我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变成第四只土拨鼠打个地洞钻走。
半晌，我听见皇上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冰凉，却诡异地混合着一丝……了然的愤懑？
“朕就说……那天她肩膀抖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那条大尾巴因为情绪激动而高高竖起，像一面愤怒的旗帜。他来回踱了两步，镶金线的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尾巴在身后甩出呼呼的风声。
“押错韵？那盆破花长得歪瓜裂枣，朕能给它作诗已是天恩！像踩墨汁的肥猫？呵！”他气笑了，伸手戳了戳我小女儿鼓囊囊的颊囊，“德妃自己中秋宴上偷藏了三个蟹黄酥在袖子里，以为朕没看见？”
“啊！”三只土拨鼠同时发出短促的惊呼，黑豆眼里爆发出灼热的光芒——这是她们没挖到的新瓜！
皇上的怒气似乎突然找到了宣泄口。他干脆也不装了，盘腿在我面前的金砖上坐下，尾巴盘到身前，松鼠尾巴尖儿还一翘一翘的。
“还有，”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形成一个秘密交流的圆圈，“李昭仪上次献舞，是不是假摔？就为了躲了王美人敬的那杯酒？王美人在酒里掺了巴豆水，是不是？”
“啊！！”土拨鼠们的爆鸣声更尖锐了，此起彼伏。二女儿疯狂点头，小爪子比比划划，表示这个她们有零星听到，但没串联起来！
“刘嫔养的鹦鹉，真会背《诗经》？是不是每次她爹——刘御史来‘偶遇’朕之前，那鹦鹉才突然开窍？”
“啊——！！！”土拨鼠们彻底沸腾了，围着皇上坐成一圈，小脑袋点得像啄米，颊囊里的松子都差点掉出来。大女儿甚至摸出一片不知哪里捡来的、风干的花瓣（可能是偷听时的零嘴），讨好地推到皇上手边。
我跪在圈外，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当今天子，和我的三个土拨鼠女儿，头碰头，正在热火朝天地交换并核实后宫八卦，其认真程度，堪比内阁大臣商议边关军情。
皇上越说越兴奋，尾巴摇得欢快：“那……贤妃宫里的小厨房，是不是真的藏了个蜀地来的厨子，会做那道失传的‘灯影牛肉’？朕闻着味儿好几次了！”
三只土拨鼠同步抬起爪子，指向东南方向——贤妃宫殿的方位，然后齐刷刷做出一个“切丝”、“薄如纸”的动作。
“果然！”皇上击掌，龙颜大悦，“朕就知道！”
他慷慨地把那一小囊极品松子全倒在它们面前，看着三只毛团欢呼着扑上去，金棕色的尾巴悠闲地左右摇摆，方才那副冷面君王的模样荡然无存。
然后，他像是才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转过头。
脸上还带着未褪的、交流八卦后的兴奋红晕，眼神却已恢复了属于帝王的深沉。只是配上那根完全放松、毛茸茸的尾巴，这威严大打折扣。
“爱妃。”他清了清嗓子。
“臣……臣妾在。”我声音发颤。
“你教女有方。”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滚过一道惊雷，“从今日起，每三日……不，每两日，让她们……来乾清宫西暖阁的房梁上，值班。”
我猛地抬头。
皇上背对着烛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对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绝世宝藏。而那条蓬松的松鼠尾巴，在他身后，快活地、大幅度地，画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