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何雨柱站在丰泽园后院的青石板上,早春的晨风吹在脸上,带着煤烟和早点摊子的烟火气。他深深吸气——这是活着的味道,是1952年四九城特有的、混杂着豆汁儿焦圈和煤球炉子的气息。
“愣着干嘛!”大师兄王铁勺从厨房探出头,“师父叫三遍了!今儿有重要客人,谭家菜那几位老爷子要来,你小子要是再摔盘子,看师父不剥了你的皮!”
谭家菜。何雨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1952年3月,丰泽园承办了“南北名厨交流会”,谭家、厉家、梅家这些京城顶尖的私房菜传人都来了。前世那天,他因为心不在焉——何大清刚跟白寡妇跑了的第三天——摔了一套景德镇青花瓷盘,被师父罚跪到半夜。
也就是那天晚上,易中海第一次找上门,慈眉善目地说:“柱子啊,你爸这事……唉,以后一大爷照应你们兄妹。”
照应?何雨柱心里冷笑。是照应着怎么把他们兄妹养成贾家的血库吧。
“来了来了!”何雨柱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厨房。
经过水缸时,他又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十八岁,身体还没被后厨的重活压垮,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前世这个时候,他已经在丰泽园学了三年厨,再过半年就能出师,然后按部就班进轧钢厂食堂,接着遇到秦淮茹,接着……
“打住。”他低声自语,“这辈子,没那些‘接着’了。”
师父
丰泽园的主厨姓赵,名守义,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此刻他正背着手在后厨踱步,见何雨柱进来,眼睛一瞪:“睡过头了?”
“师父,我错了。”何雨柱恭恭敬敬鞠躬——这一躬是真心实意的。前世师父待他如子,后来他被贾家拖累,几次想回丰泽园看看,都被秦淮茹以“别让人笑话”拦住了。师父去世时,他正给棒梗筹钱结婚,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赵守义倒是一愣。这小子平时毛毛躁躁,今天怎么这么规矩?
“知道错就好。”他语气缓和了些,“今儿来的都是行里泰斗,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你负责切配,李师傅主勺,听明白没?”
“明白。”何雨柱顿了顿,“师父,我……我能跟着李师傅学两手吗?就看看。”
赵守义挑眉:“哟,开窍了?以前让你多学点,跟要你命似的。”
何雨柱心里发苦。前世这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父亲跑了、妹妹还小,哪有心思学手艺?后来在轧钢厂混日子,手艺也就停留在“大锅饭”水平,白白浪费了丰泽园这块金字招牌。
“我想明白了。”他认真说,“我爸走了,我得撑起这个家。学好手艺,才能让雨水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到了赵守义心坎上。老头脸色彻底缓和,甚至拍了拍他肩膀:“这才像话。去,把昨儿发的海参泡上,要发得透透的。”
“是!”
切配
后厨已经忙开了。四个灶台火苗蹿得老高,炖锅里咕嘟着高汤,香气四溢。
何雨柱走到自己的案板前。左手边是一筐冬笋,右手边是两条新鲜的青鱼。今天要做的“谭家官府菜”,光前菜就有八道,主菜十二道,最考究刀工和火候。
他拿起菜刀——熟悉又陌生的手感。前世后来几十年,他拿菜刀的时间越来越少,拿饭盒给贾家送菜的时间越来越多。手艺荒废了,人也废了。
“柱子,发什么呆?”旁边的二师兄刘一手推他,“笋要切象牙片,师父没交代?”
“交代了。”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
嚓、嚓、嚓。
冬笋在刀下变成薄如蝉翼的片,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刘一手眼睛都直了:“你小子……什么时候练的?”
何雨柱没答话。前世在桥洞等死那些夜晚,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遍练刀工——那是他唯一还能回想起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鱼。”他放下刀,拿起另一把专门处理鱼肉的薄刃刀。
青鱼去鳞、开膛、取骨,动作行云流水。鱼片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盘里像一朵盛开的玉兰花。
“我的乖乖……”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盯着何雨柱的手,“老赵,你这徒弟深藏不露啊!”
赵守义也过来了,拿起一片鱼片对着光看,半透明,纹理清晰。他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中午忙完,你来我屋一趟。”
客人
上午十点,客人们陆续到了。
谭家菜的谭老爷子、厉家菜的厉先生、梅家菜的梅老板,都是京城餐饮界的泰山北斗。赵守义亲自迎出去,何雨柱跟着端茶。
“守义啊,你这丰泽园是越办越红火了。”谭老爷子七十多了,精神矍铄,说话带着老北京的腔调。
“托您老的福。”赵守义笑着,“今儿几位赏光,我让徒弟们露两手,您给指点指点。”
何雨柱端茶时,谭老爷子多看了他两眼:“这小后生眼生,新收的?”
“学三年了,何雨柱。”赵守义介绍,“柱子,给谭老见礼。”
何雨柱恭敬鞠躬。前世他也见过谭老爷子几次,但那时自己已经是个浑浑噩噩的食堂厨子,老爷子连正眼都没给过。
“嗯,精神。”谭老爷子点头,“手怎么样?”
何雨柱下意识伸出手——常年握刀,虎口有茧,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谭老爷子捏了捏他手指,突然问:“会切豆腐丝吗?”
满桌人都静了。豆腐切丝,那是刀工的极致,没十年功夫下不来。
赵守义正要打圆场,何雨柱已经开口:“能试试。”
“好!”谭老爷子来了兴致,“上豆腐!”
豆腐丝
一块嫩豆腐摆在案板上,颤巍巍的,像块白玉。
后厨所有人都围过来了。赵守义额头冒汗——这小子,逞什么能!
何雨柱闭上眼睛。前世最后那些年,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回忆在丰泽园的日子。切豆腐丝这手艺,他在脑子里练过无数次——睡不着的时候,饿得发昏的时候,他就想,如果当初好好学,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刀在手里转了个花,稳稳定住。
睁眼,下刀。
第一刀,横切,豆腐分成均匀的两片。第二刀,竖切,成条。第三刀,斜切——
他的手快成了残影。豆腐在刀下变成无数细如发丝的条,落在清水里,一根根散开,竟没有一根断的。
“好!”厉先生先喝彩。
谭老爷子站起身,走到案板前,用筷子轻轻挑起一缕。那豆腐丝细得能穿针,在水里飘飘荡荡。
“三年?”老爷子看向赵守义,“守义,你藏私啊!这手功夫,没十年出不来!”
赵守义也懵了。他看向何雨柱,眼神复杂:“柱子,你……”
“我每晚自己练。”何雨柱低头说,“师父说过,勤行的人,手上功夫不能丢。”
这话半真半假。练是真练过,不过是上辈子的事。
谭老爷子拍拍他肩膀:“后生可畏。好好跟你师父学,将来京城餐饮界,有你一号。”
午后的谈话
宴席到下午两点才散。客人们尽兴而归,赵守义却把何雨柱叫到自己屋里。
这是间不大的厢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幅字:“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坐。”赵守义指了指凳子,自己坐在床沿,点了根烟。
何雨柱规矩坐下。他知道师父要问什么。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赵守义吐了口烟,“跟个寡妇跑保定去了,是吧?”
“是。”何雨柱点头,“前天走的。”
“你怎么想?”
何雨柱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少年:“他走他的,我活我的。”
赵守义一愣。按他想,这年纪的孩子遇到这种事,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怨天尤人。可何雨柱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雨水呢?”
“在我姑家暂住。”何雨柱说,“但我想接她出来。”
“接出来?住哪儿?你学徒那点津贴,养得活两个人?”
何雨柱沉默片刻,突然说:“师父,我想参军。”
“什么?”赵守义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志愿军在朝鲜招后勤兵,炊事班的。”何雨柱说得清晰,“我打听过了,管吃住,有津贴。雨水可以住校,我津贴寄回来,够她生活。”
这是他一上午盘算好的。留在丰泽园,迟早会被易中海找到;进轧钢厂,更是跳进火坑。只有离开四九城,离开四合院那些人的视线,他才能争取时间,争取变强的机会。
赵守义盯着他看了很久:“你想清楚了?战场上子弹不长眼。”
“想清楚了。”何雨柱目光坚定,“我爸跑了,我得给雨水挣个前程。在丰泽园,我最多是个厨子;去部队,也许能有出息。”
这话半真半假。前程是真,但更重要的,是避开那些吸血的蚂蟥,是寻找翻身的机会。
赵守义长长叹了口气:“你爹……唉,不说他了。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柱子,今天谭老的话你听见了,你是个好苗子。这双手,”他抓起何雨柱的手,“不该只拿锅铲。”
“我明白。”何雨柱说,“师父,等我回来,还跟您学手艺。”
“滚蛋!”赵守义笑骂,眼角却有点湿,“要去就好好去,别给我丢人。雨水那边……你要信得过,让她住我家。你师娘一直想要个闺女。”
何雨柱鼻子一酸。前世师父也说过这话,但他拒绝了——易中海说“外人靠不住”,秦淮茹说“女孩子住别人家名声不好”。结果呢?雨水在姑姑家受尽白眼,后来早早嫁人,一生凄苦。
“师父……”他起身,恭恭敬敬磕了个头,“雨水就托付给您了。我何雨柱这辈子,忘不了您的恩。”
“起来起来!”赵守义拉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要去参军,师父送你件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套用油纸包着的刀具。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跟着我走过大江南北。”赵守义一层层打开油纸,露出里面锃亮的刀——切刀、片刀、砍刀、雕花刀,一共七把,保养得极好。
“师父,这太贵重了……”
“拿着!”赵守义塞到他怀里,“战场上做饭也是做饭,别荒了手艺。还有,”他又从箱底摸出个布包,“这里面是二十块钱,你拿着当盘缠。”
何雨柱不肯收。赵守义眼睛一瞪:“跟我还客气?等你出息了,十倍还我!”
接妹妹
从丰泽园出来,何雨柱先去了趟邮局。何大清“私奔”前,其实给他留了封信,夹在灶王爷画像后面。前世他三天后才发现,那时易中海已经“帮忙”处理了。
信很短:
“柱子,爹对不起你。白寡妇怀了我孩子,我得负责。每月寄十五块钱,你带好雨水。别找我。”
何雨柱把信小心收好——这是证据,证明何大清承诺过抚养费。前世易中海截留了这笔钱,只每月给他们兄妹五块,还说“你爹就给了这么多”。
雨水暂时住在城南姑姑家。姑姑是何大清的妹妹,嫁了个小学教员,家境一般,对兄妹俩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不太乐意多两张嘴吃饭。
何雨柱到的时候,雨水正在院里洗衣服。十四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搓着一大盆被单,手冻得通红。
“哥!”看见他,雨水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你……你吃饭了吗?”
何雨柱心里一痛。前世他总顾着接济贾家,给雨水的生活费少得可怜。雨水从小懂事,从不开口要,衣服穿到补丁摞补丁。
“吃了。”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搓衣板,“别洗了,跟哥走。”
“去哪儿?”雨水茫然。
“去师父家住。”何雨柱拉起她的手,“哥要去参军了,你一个人在姑姑家我不放心。”
“参军?”雨水瞪大眼睛,“打仗吗?会不会……”
“不打仗,炊事班,做饭的。”何雨柱摸摸她的头,“哥去挣前程,你在师父家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大学?”雨水更懵了。这年头,女孩子能读完初中就不错了。
“对,大学。”何雨柱语气坚定,“哥供你。”
姑姑从屋里出来,脸上不太好看:“柱子,你这说带走就带走,我们这……”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五块钱:“姑,这几个月麻烦您了。以后雨水住我师父家,学费生活费我寄回来。”
看见钱,姑姑脸色缓和了些:“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嘛……雨水,去了要听话啊。”
丰泽园的夜晚
赵守义家就在丰泽园后院,两间厢房,收拾得干净利落。师娘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见雨水来了,拉着她的手直说“瘦”。
“以后这就是你家。”师娘说,“你哥安心去部队,有我们呢。”
雨水眼圈红了,乖乖叫了声“师娘”。
晚饭是师娘做的,烙饼炒鸡蛋,还有一小碟酱肉。何雨柱吃得格外香——这是重生后的第一顿饭,每一口都是活着的滋味。
饭后,赵守义把何雨柱叫到院里。
赵守义抽着烟袋,“柱子,你跟我说实话,你爹走这事,是不是有蹊跷?”
何雨柱沉默。前世他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白寡妇是易中海的远房表妹,整件事都是易中海设计的——何大清曾经得罪过他,他就用这招把何大清赶出四九城,顺便控制何雨柱兄妹。
“师父,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说。”何雨柱看着夜空,“但您信我,我参军不只是为了前程。”
赵守义深深看他一眼:“你长大了。行,我不多问。但柱子,记住一句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记住了。”
夜深了,雨水在里屋睡着。何雨柱躺在外间的榻上,睁着眼睛。
明天,他要去报名参军。
明天,他要开始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何雨柱轻轻握拳。
这一世,他要保护所有该保护的人。
这一世,他要让所有算计他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