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24:03

晨会交班时,新来的实习生小周怯生生地问:“林医生,您去过东北吗?”

科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几个年轻医生交换着眼神——大家都知道林医生是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的,呼吸内科的刘医生还开过玩笑,说林医生身上有种“北方的冷静”。主治医师老陈咳嗽一声,准备打圆场。

林溪正低头核对昨日重症监护室的会诊记录,闻言笔尖一顿,蓝黑色墨水在打印纸上洇开一小朵乌云。“去过。”她抬起头,语气像诊室里的消毒水,平静得没有波澜,“在哈尔滨念过五年书。”

“真的?”小周眼睛亮了,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我报志愿时最想去哈医大,可我妈说那地方冬天能把耳朵冻掉。”

老陈适时插话:“小周啊,你林老师当年可是‘逆流北上’,咱们这儿的孩子都往广州深圳考,她偏往冰天雪地里钻。”

林溪笑了笑,没接话。晨会继续,讨论三床患者的肝功能指标,安排下午的门诊排班,布置教学查房任务。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广州永远绿意盎然的窗外切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但她心里那扇关于东北的门,被小周无意中推开了。

散会后,小周凑到办公桌旁:“林老师,东北真的零下三十度吗?呼吸会不会疼?”

“零下三十度有,但不是天天。”林溪将病历归档到架子上,动作有条不紊,“最冷的时候,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口罩边缘会结冰碴。但病房里暖气足,查房时白大褂下面穿件薄毛衣就够了。”

“那夏天呢?”

“夏天舒服,二十七八度,晚上要盖薄被。”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历夹的边缘,“而且天黑得晚,晚上八点多天还亮着,总觉得一天能多做很多事。”

小周听得入神:“好想去看看……林老师,您最喜欢东北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溪的手停在半空。最喜欢什么?是解剖楼窗外那排挂满雾凇的白杨?是冬天清晨第一班公交车的温暖车厢?是校门口推车老太太卖的烤红薯,剥开皮时金黄流蜜的热气?还是那些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能让整条走廊都亮堂的同学?

“人。”她最后说,将病历夹推进柜子深处,“东北人实在,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

就像她的下铺李红梅,大庆人,身高一米七二,第一次见面就拍她肩膀:“南方的?这小身板,冬天查房别被风吹跑了!”结果大三那年林溪得肺炎住院,是李红梅每天端着饭盒穿越半个校园送粥,一边喂她一边念叨:“让你不多穿点!”

后来毕业,李红梅回了老家的市医院呼吸科。她们偶尔在医学论坛的评论区遇见,会聊几句孩子、职称、带教心得。那些在宿舍里裹着被子讨论心电图、争辩治疗方案到深夜的日子,像医学院图书馆里那些被翻旧了的教科书,还在,只是蒙了尘。

上午的会诊很棘手——一位从东北转院来的矽肺患者,六十二岁,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老人蜷在病床上,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指甲末端发紫。

“大夫,”他攥着林溪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我这肺……还能不能……透透气了?”

林溪仔细听着呼吸音,双肺底有细密的爆裂音,像踩过干枯的落叶。“能,”她调整着他鼻导管的位置,“我们慢慢调药,配合康复训练,会让您舒服些。”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明年开春……还能回老家……看看不?”

“好好配合治疗,有机会。”她没敢给确切的承诺。尘肺这种病,肺纤维化是不可逆的,每一次呼吸道感染都可能加重病情。东北的春天风大,沙尘多,对这样的肺来说,每一口呼吸都是负担。

但她在医嘱单上加了一条:心理疏导——患者有强烈的思乡情绪。

查完房已经十一点。她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喝水,阳光把不锈钢杯沿照得发亮。手机振动,李红梅发来一张照片:大庆油田的抽油机在雪地里安静地起伏,远处是白茫茫的地平线。

配文:“又下雪了。想起咱们那年去油田医院见习,你第一次见磕头机,说像巨大的钢铁病人。”

林溪看着照片,笑了。那是大四冬天,她们去油田职工医院见习。她第一次见到那片钢铁森林般的采油区,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李红梅笑话她:“这就看呆了?我们这儿的小孩都拿磕头机当背景拍毕业照!”

后来她们在零下二十度的野外站了半小时,就为了观察一位老石油工人的慢性支气管炎发作规律。回到医院时,她的睫毛结了霜,李红梅的大衣领子冻硬了。

那些苦,现在想起来都带着温度。

她回复:“广州今天26度,门诊空调开得太冷。叔叔的慢阻肺今年怎么样?”

李红梅的父亲也是老矿工,尘肺合并慢阻肺。

很快回复:“还行,新上了无创呼吸机,夜里能睡踏实了。就是整天念叨想回矿上的老房子住,说楼房憋得慌。”

“那就回去住几天?”

“哪敢?老房子没暖气,他那肺经不起折腾。”后面跟了个苦笑的表情,“有时候想,我们学医救人,却救不了最亲的人的乡愁。”

林溪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她想起刚才那位矽肺老人,想起他说话时眼睛里那片干涸的渴望。原来疾病的残酷不止在于身体的疼痛,还在于它如何一点点剥夺一个人与故土的联系——你熟悉的那片土地,你习惯的那种气候,你依恋的那些气息,最终都可能变成伤你的刃。

下午门诊,她特意多问了一句患者的籍贯。三个东北人——一位来广州带孙子的哈尔滨大妈,高血压合并焦虑;一位在建筑工地做管理的吉林大叔,痛风反复发作;还有一位随子女迁居的沈阳退休教师,糖尿病控制不佳。

开完药,她都会多说一句:“广州湿气重,注意防潮。”“海鲜嘌呤高,要忌口。”“这边甜食多,得格外控制。”

最后那位教师推了推眼镜:“林医生,您也是东北人?”

“在哈尔滨念过书。”

“难怪。”教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您刚才说‘得控制’,那个‘得’字,有东北味儿。”

林溪愣了愣。她离开东北十年了,以为自己早已被粤语包围的日常磨平了乡音。原来有些东西,像基因,刻在骨血里。

下班时,她在电梯里遇见上午会诊的矽肺老人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鬓角已白的中年男人。

“林医生,”男人手里提着粥盒,“我爸今天精神好些了,下午还说了段顺口溜。”

“那就好。但要慢慢来,肺的康复是个长期过程。”

男人点头,犹豫了一下:“林医生,我爸他……真不能回东北了吗?哪怕就看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人流涌进来,又涌出去。林溪看着男人眼里的期待,像看着一面易碎的镜子。

“如果病情稳定,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她斟酌着每个字,“但要满足几个条件:必须在温暖季节,不能低于十五度;全程医疗护送;在当地医院做好备案;每天监测血氧……”她越说声音越轻,因为这听起来不像回家,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医疗转运。

男人的眼神黯了黯:“这么麻烦啊……那还是算了,我爸经不起折腾。”

看着男人佝偻着背走向病房楼的背影,林溪突然觉得胸闷。医学教会她如何延长生命,却没教会她如何安放一颗想回家的心。 那些教科书上的治疗指南、临床路径、专家共识,在面对“我想回去看看”这样朴素的心愿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到家,陈默正在教悠悠解二元一次方程。宽仔坐在地毯上搭磁力片,邦邦在围栏里扶着栏杆蹒跚学步。阿橘蜷在沙发靠背上,尾巴尖轻轻摆动。

“回来了?”陈默从草稿纸上抬起头,“今天炖了山药排骨汤,祛湿的。”

“好。”林溪放下包,走进厨房。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水汽氤氲了玻璃窗。她舀了一勺尝味道,咸淡正好,有家的稳妥。

晚饭时,她问悠悠:“如果有一天,我们要去一个很冷的地方生活,你愿意吗?”

悠悠咬着筷子尖:“多冷?”

“冬天会下雪,地上积很厚,可以堆雪人。”

“那我要堆个艾莎公主的城堡!”悠悠眼睛亮了,“但是妈妈,我们为什么要去冷的地方?”

“只是问问。”林溪给她夹了块排骨,“妈妈以前在很冷的地方上学,那里冬天很美。”

陈默看她一眼:“想回去了?”

“不是想回去生活。”她搅动着碗里的汤,“是觉得……人好像总在矛盾里。在北方时向往南方的温暖,在南方时怀念北方的四季分明。在故乡时渴望远方,在远方时思念故乡。”

“这就是人性。”陈默给宽仔擦掉嘴角的饭粒,“永远觉得‘别处’更好。”

“可如果‘别处’回不去了呢?”她想起那个矽肺老人紫绀的指甲,“如果身体不允许,如果时间不允许,如果生活已经把你固定在一个地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把‘那里’带来。做东北菜,听二人转,冬天开足暖气,在屋里穿短袖吃冰棍——你不是常说,东北人最会在冬天制造夏天吗?”

林溪笑了。是啊,东北人骨子里有种对抗严寒的幽默感。室外零下二十度,室内零上二十度,穿背心吃冻梨,看窗外大雪纷飞。那种“我偏要在这苦寒之地活得热气腾腾”的劲儿,是她从东北带走的最珍贵的行李。

饭后,她给李红梅发消息:“明年冬天,我想带孩子们去看看雪。”

李红梅秒回:“来!住我家!让你体验真正的东北暖气——热得你得开窗睡觉!”

“孩子还小,怕不适应。”

“小孩怕啥?我家楼上三岁的娃,冬天穿个棉裤在雪地里打滚,鼻涕冻成冰溜子还笑呢!”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林溪仿佛听见李红梅爽朗的笑声穿过十年光阴。有些东西确实没变——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那种“来了就是自家人”的敞亮,那种在严酷环境里生长出来的、粗糙而温暖的生命力。

临睡前,她翻开相册。有一张是大五那年冬天,她和李红梅在松花江冰面上拍的。两个人裹得像熊,脸冻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巨大的冰滑梯,游客的尖叫声仿佛能穿透照片。

那时的她们以为自己会永远并肩战斗——在同一个城市,同一家医院,面对同样的疾病,开同样的处方。后来才知道,人生的处方各不相同。李红梅留在了有油田和磕头机的北方,她来到了有早茶和木棉花的南方。

但她们都在治病救人。都在深夜里写过病历,都在清晨查过房,都在患者抓住她们的手说“医生救我”时,感到同样的重量。

原来乡愁可以有很多种形态。 可以是那片雪,可以是那口锅包肉的味道,可以是那句“干啥呢”的问候,也可以是两个女医生隔着三千公里,依然在各自的诊室里,开着同样认真的处方。

她合上相册,走到阳台。广州的夜风温热湿润,远处珠江上的游船亮着彩灯。没有冰封的江面,没有踩上去会咔嚓作响的冰层。

但她心里有一片雪地,干净,平整,保留着二十岁那年的脚印。

手机亮起,是那位沈阳退休教师发来的消息:“林医生,今天按您说的调整了胰岛素剂量,晚餐后血糖6.8。谢谢您。另:听了您建议,女儿答应春节陪我回沈阳住两周,房子提前供暖。”

后面附了张照片:一盒老边饺子的外卖,摆在小区的石桌上。

林溪放大图片,看见饺子旁边有截蒜瓣,背景里是广州常见的棕榈树。一种奇妙的融合——北方的食物,南方的植物,一个游子在异乡重建的、微缩的故乡。

她回复:“血糖控制得很好。回沈阳注意保暖,带够药,每天测血糖。祝一路平安。”

放下手机时,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医学的终极目的,或许不是让人活得更久,而是让人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更多,更完整,更接近自己想要的模樣。

那位教师想回沈阳住两周,那位矽肺老人想再呼吸一口老家的空气,她自己想带孩子们看看真正的雪——这些愿望和血糖值、肺功能、血压读数一样,都是生命重要的体征。

而医生的职责,或许就是在治疗疾病的同时,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些“生命体征”,让患者在病痛中,依然能触摸到属于他们的、微小而确定的幸福。

夜深了。

她回到卧室,陈默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她轻轻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她带着悠悠和宽仔走在中央大街上。悠悠指着冰雕问这是什么,宽仔蹲在地上摸雪。她给他们买马迭尔冰棍,告诉他们:“慢慢吃,不然会粘住舌头。”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侧过身,看着窗外广州渐渐苏醒的天色。远处有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有晨练老人的音乐声,有这座南方城市熟悉的、永不结冰的生机。

而她心里,装着北方一场不会融化的雪。

这很好。

一个人心里能同时装下南方的暖阳和北方的风雪,说明这颗心足够宽广,足够柔软,足够在漫长行医路上,理解所有形式的乡愁。

晨光漫进房间时,她起床,换上白大褂,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北方的冷静,嘴角有南方的温和。

她是林溪。

一个在南方开处方的北方学子,一个在病历里看见故事的医生,一个在人间烟火中寻找意义的普通人。

今天,她将继续面对诊室外排队的人群,继续开药,继续倾听,继续在那些主诉和诊断背后,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他们的疼痛、他们的渴望、他们回不去的故乡,以及他们放不下的念想。

而她的处方笺上,除了药品名称和用法用量,或许还应该有一行小字:

“在治疗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让患者接近他们想过的生活。”

这行字不会出现在电子病历系统里。

但它会写在她心里,像东北雪地上那串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她职业生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