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青被他一瞧,心头重重一跳,莫名就想起酒气氤氲里被他箍在怀里的温度。
她轻咳一声,打断自己不合时宜的联想,定定看着这人向唐鑫发难。
唐鑫果然气闷万分:“阁下这是什么意思?天劫骤临,燕影谷被毁乃天神之意。燕家别说鼎片了,连个活人都难以搜寻。”
“唐堡主,幽篁之疾虽然严重,但唐家堡上不查疫病之源,下放任巫医祸世,才致使如今这个局面。如今两厢都有线索,仙门三相齐聚于此,不是全力前去追查,而是把心思打到仙缘鼎上……难道唐堡主不知,”燕惊寒说着,眸光寒意乍起,带着让人不敢轻视的威严:“仙缘鼎合,灭世劫启。聚仙缘鼎炼药以平疫病,无异于抱薪救火,实在可笑。除非——唐堡主想以炼药为由,占仙缘鼎为己有。”
唐鑫被他说的脸面青一阵紫一阵,好不难看。他环视一眼,见众人面上都有犹疑之色,更是难堪。这才找补道:“老夫一片拳拳爱民之心,竟也被阁下如此曲解。灭世之劫真假尚未可知,但是百姓日日受疾病之苦却是明明白白,诸位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晏尤钟沉吟半晌,握拳不语。
晏青知道他在想什么。
疫病势急,以仙缘鼎炼药,纵使不能根治,也可最大限度降低病亡。但是正如燕惊寒所说,启用仙缘鼎所埋下的隐患,纵使是盛晏楼,也未必背负得起。
晏青凝着晏尤钟出神,脑子里有个想法却渐渐清晰。
图穷匕见,疫病祸世可能并不是这场人祸的最终目的,他们最后意在仙缘鼎——逼得三相不得不启用仙缘鼎,他们才有机会从中抢夺。
而实施此计之人,手上怕是正好已有了燕影谷的那片仙缘鼎。
如果真相如此的话——晏青被自己的想法逼得后背发凉——燕影谷的所谓天劫,是否如这疫病一般,也是人为……
燕影谷不过是幕后之人集聚仙缘鼎的第一个受害者……
想到此处,饶是她向来大胆,也不由遍体生寒,浑身轻颤。
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的手轻轻握住,他身材高大,如今靠在她身后,安定之感也随之而来。
晏青抬头,看见他眼中的暗涌和不知何处而来的脾气:“晏青,不要看他。”
他顿了顿,又问:“你也想到了?”
不必再问,晏青也明白燕惊寒早已想明白其中关联。
她点点头,又故作坚定地把手抽出来,再次看向晏尤钟。
哼,她偏要看!
此时晏尤钟也突然下了决心:“仙缘鼎是万万不能相合的,但眼下,能多救一条性命便要多救。不若三家分开,各自以鼎片助力炼药。”
一片玉蝶忽被扔出,晏尤钟以灵力在上面刻上自己的名字,转头对其余二人道:“此番决定,可能会牵扯三界安危,是救世之功还是灭世罪人我们如今都无从得知。二位,请签上姓名,若敢以仙缘鼎为他用,自愿应天咒而亡,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啧,不愧是晏尤钟,此法已经是目前局面的最优解。
既能启用仙缘鼎,又能牵制别有用心之人。
在看到唐鑫面色阴沉,凌策战战兢兢分别在玉蝶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晏青偷偷离席。此处大局已定,她可以放心去雒州查探病源了。
此间事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杀害自己的凶手,谋划仙缘鼎的幕后黑手……
晏青先是回到唐女萝房中将自己查到的线索都存入乾坤囊中,随之便打算星夜赶路迁往雒州。
房门方开,却瞧见盈盈月光下如水波荡漾的庭院中立着白衣男子。
男子身如长松,墨发如洗,宛如谪仙,俊雅双眼含着沉沉的心意向她望来。
晏青不料会在这里看见晏尤钟,她掩了门,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样子,直直想走出院外。
擦肩而过时左手被拉住,她心中怒意腾生,却是笑问:“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何时,这人向来温和如玉的剑眉之间竟染上了深沉的戾气“晏某得罪过姑娘?”
这厮用劲甚大,晏青竟抽离不得,她心中怒意更甚,妍丽面庞的笑意却更加娇艳,让晏尤钟不禁为之晃神:“深夜闯入女子闺阁拉拉扯扯,这就是盛晏楼的为客之道?啧啧,真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晏尤钟却并未被激怒,只是反唇相讥:“以姑娘白日里的豪迈,只怕并不在乎这种逾礼吧?”
晏青气笑了,顺着他的话反诘:“唉哟,你这就说对啰,本姑娘呢,现在就准备‘豪迈’地去会情郎,烦请晏公子松松手。”
“正是,泗水桥边,花前月下,久等女萝姑娘未至,您的‘情郎’只能不请自来了。”
花藤月门下,有人懒懒摇扇,墨绿修竹衣袍浸在月色下,是不见底的暗。
他俊美得略带邪气的脸上挂着同样懒懒的笑,但凤眸犀利从二人牵扯的手上瞟过,染上薄薄怒意,身子一瞬移动,晏青的手腕被他夺入手中。
二人携手就往外走去,仿佛他只是个不懂礼貌的过客,那被压抑着的躁动烦怒如火遇油般乍起,晏尤钟跃至二人面前,挡住去路。
晏青和他周旋的耐心用尽,从燕惊寒手中抽出手腕,阴沉着脸上前和晏尤钟对峙:“晏少主,您究竟要做什么?”
晏尤钟瞪着她,心里其实也被问得茫茫然——几日忙碌下来,炼药大局方定,他心神俱疲松懈下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唐女萝的房外。
不过匆忙的两面,他的心神竟不自觉间被此女吸引。
毫无缘由的,她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像那个尚在沉睡之人。他想同她说说话,又记起她对他的抗拒和忽视,犹疑不定间,竟呆立在院中看着灯光映照下房中靓影忙碌良久。
“姑娘可知,盛晏楼晏青?”一番话在舌尖辗转良久,吐出的却是这么一句。
“哦,敢情阁下前来,是在月下哭坟呐?啧,实在是情深几许呀。”晏青尚未回答,旁边的燕惊寒嗤笑出声,出言嘲讽。
晏尤钟犹盯着晏青,在等她的回答。
“知又怎样?不知,又怎样?”
“内子遭遇意外后,晏某曾请人为她追魂。”他言语中浸着殇。
晏青心头一跳,瞟了眼燕惊寒,心想你俩这都什么癖好。
“招魂之士说,内子之魂渺渺不可追,若寻得相熟之人,或可一试。女萝姑娘浸淫南疆巫术,若可相帮……”
“不可能,”晏青直接打断他“晏少主,斯人已逝,若你当真是情深不减,大可百年后与她地府一诉衷肠。我唐女萝不懂少主的深情,也不打算懂。再者说,晏少主,你有想过,晏青会接受你这份迟来的‘深情’吗?”
……
晏青满腔焦灼燥热,策马驰骋在夜半无人的道路,往幽篁城外而去。
月夜雕楼都被她甩在身后,但胸口的憋闷之气仍然甩不开。
双手攥紧缰绳,她好想以晏青的身份去质疑去控诉,去拆穿他深情的假面,但是不行……时机未到……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利箭破空而出,射入骏马体内,马失前蹄,翻折倒地,晏青反应极快地翻越落地。却见暗夜里与她眉目相像的手执弓箭者下一箭直直指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