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惊寒回头看去,见那抹青色推着个铜制轮车,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鬓边发丝微乱,一双眼睛在不知深浅的昏暗中亮得出奇。
说不清为什么,燕惊寒的心狠狠一抽。
于是他将此人此景记了一生。
晏青却并不知晓燕惊寒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实在理解不了这人脑子抽风的自虐行为, 皱着眉头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
过去八年,她时常在晏尤钟身上看见这样的伤口。
晏延对晏尤钟的管教十分严厉,他认为晏尤钟功课不济时,茶杯陶瓷随意砸碎,晏尤钟时常要在这样的碎片中跪上整夜。
她原本是不习医术的,在第一次看见晏尤钟膝上血肉模糊的红肿后滴着眼泪找晏竺学如何处理伤口,后又研制出伤药“不痛”,止血止痛最是有效。
她已外出半旬有余,实在想念晏尤钟得紧,此时见着这样的伤处,不由得心中一柔,将“不痛”拿出来,在燕惊寒眼前晃了晃:“这个……这个才是治伤的药,知道吗?”
燕惊寒被当作过杀人不眨眼的魔,也被当作过谈笑风生的贵公子,但还是头一次被当作傻子一样哄,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而这档口,晏青已用清洁术法将他肋下伤口处理干净,上了不痛。
“燕叔叔,你觉得我会抛下你独自寻找离开的道路?”晏青将他扶到轮车上,淡淡问道。
燕惊寒心一紧,却还在嘴硬:“燕某还是有些用处的,不是吗?”
晏青也气笑了:“燕叔叔,你这人当真怪得很,若不是落入这秘境里头,你这样的人我见了都要绕道走。但就是这么凑巧,谁让我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捡到的是你呢?你认为我会扔下你自个儿逃命,说实话,我确实没有义务捡起来您这个病号,但既然落难相逢,能拉一把是一把不是?”
“况且……”晏青的声音传得有些悠远:“燕叔叔你身负重伤来到此处,这或许不是个落难之地,反而是转机之所呢?”
转机么?
少女吃力地推着轮车,饶有兴趣地和他讲述方才发现轮车的巧遇,燕惊寒嫌她烦,却不知为何,从她嘴里出来的每个字都打在他的心头。
两人行了五天约莫三百余里,一路又遇不少坑葬和机巧,燕惊寒一一将各处金文收集起来,又指导晏青几次躲过夺命的杀机。
晏青没再追问那上面写的什么,事实上,越接近西朝,金文所载越触目惊心,燕惊寒也更不想和这个小铃铛说自己所见所闻。
那些阴暗血腥的事,也不一定需要一个分享者不是?
耳边的絮絮叨叨不曾停止,燕惊寒静静听着小铃铛吹牛自己怎么擒住东海的海怪,怎么忽悠到凌海阁的幻术至宝,怎么逮着一只梦奇兽跑到西陵边界……
小铃铛看着不大,却似乎已把仙门四相都跑了个遍,应当身份不凡,燕惊寒微疑。
正当他们以为就可以这么相安无事地走到西朝时,晏青忽感腿脚被什么扯住,她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不觉里,地上已爬满藤蔓,有些已经缠住了她的腿脚和轮车的车轮。
这地方居然还有活物!
凝魄出鞘,晏青手起刀落,将藤蔓斩断,同时一手抱起轮车上的燕惊寒,向上跃去。
燕惊寒不意自己会被这小姑娘抱起,他皱眉看着密密麻麻越缠越多的墨绿藤蔓,沉声道:“用离火。”
晏青会意,百忙中从乾坤囊掏出一个离火圆子向藤蔓中扔去,火势很快蔓延,将那一片藤蔓烧得萎缩。
可是,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能根除藤蔓。
燕惊寒沉默半晌:“这就是……‘离火’?”
晏青尴尬一笑:“我没练过御火术。”
燕惊寒伤势未愈,不该动武,但是情况危急,他信手一扬,离火如壁忽起,随后火龙与藤蔓相抵,将藤蔓烧毁大半。
这出神入化的御火术!晏青精神为之一震,拍手叫好。
但很快,燕惊寒唇角溢出一抹鲜红。
鲜血滴在藤蔓上,那藤蔓忽然疯长。燕惊寒一掌将她拍开,自己却被藤蔓卷住。
藤蔓很快卷住燕惊寒的四肢往旁边悬崖方向而去。
悬崖另一侧,是狭窄的过道,昏暗一片,不知深浅,洞口赫然以金文写着“离骨道”。
晏青不意有此突变,顿时也无有时间思考,右手抓住燕惊寒的手,左手以凝魄抵在悬崖边上,抵御藤蔓向下的拉力。
她觉得燕惊寒指定有点什么毛病,这档口她看见这家伙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露出不明所以的笑。
笑毛线啊!神经病!
晏青心中慌得不行,她才不要和这个人死在这里,但要她放手任这人落下去也是必不可能的。
该怎么办……谷底藤蔓迅速疯长,缠住燕惊寒的力量越来越大,晏青一手之力已支撑不住,很快便和燕惊寒一起向下坠去。
罢了罢了,反正已经在这鬼地方了,落下去未必不会有另一番天地。
谷底与藤蔓共生的似乎是什么泛着蓝紫色幽光的花,光线甚暗,晏青看不清明。
晏青认命地抓紧燕惊寒,却见这人嘴边的笑意更深,他低声念了句什么,晏青便听见马的嘶叫之声,她一惊,便看见马面鸟身的神兽往谷底飞来。
燕惊寒反身以离火将纠缠的藤蔓烧掉,沉声吩咐:“英昭,将这位姑娘一起带上去。”
话音方落,他便因消耗过度,歪着头在英昭身上昏过去了。
英昭一面驮着两人向上飞去,一面歪头瞅了眼他的主子,顺便瞪了晏青一眼。
晏青本想摸摸英昭金色的翅膀,见状缩回想要作怪的手,又澄清地指向燕惊寒:“他不是我伤的。”
英昭打了个响鼻以示知道。
晏青有些好奇:“英昭兄弟,你既然能和你主子一起进这秘境,为什么不早点出来将我们直接驮到西朝呢?”
这时几人终于回到了悬崖边上,英昭又白了她一眼,往离骨道的方向飞去,同时用尾巴将她卷起靠近离骨道内更深邃的所在。
晏青若有所感,拿藤蔓残枝往前探去,残枝居然瞬间化为齑粉。
好强的结界之力!难道自此至西朝,方圆百里都被布下了如此之强的结界?
晏青无法,只能等这个燕叔叔醒来看他能否想出什么办法。
他们如今在离骨道的边缘,半山洞的位置,因有结界功效,藤蔓也不再袭来。晏青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燕惊寒,又将乾坤囊里剩下的伤药都替他敷上了。
只是并不怎么奏效。
此人进来前必是经历过恶战,已经命悬一线,如今又几番施法使用离火,再这样下去……
晏青苦笑了下,瞪了瞪这家伙,咕哝道:“也不知是不是前世欠你的,刚见面就要被讨债。”
言罢,她将燕惊寒扶坐,两手与他的手相抵,开始以比碧落引为他疗伤。
碧落引是晏青接触到的最高超的救治疗伤之术,以己之耗,补给他人。
因这法术颇耗心血,她迄今为止只因不得已对一人使过。
“真是个讨债鬼!”疗愈间,晏青感觉到自己心头开始隐隐作痛,实在气不过,低低咒骂了一句,谁承想那人却忽地睁开眼,右手攥住她手腕,眼尾氤氲着轻红杀气,厉声问道:“碧落引?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