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卯时三刻（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叶逍在晨光熹微中醒来。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内视检查修炼成果——经过一夜自动修炼，手太阴肺经又稳固了几分，真气储量增加了约一成。
虽然进步微小，但日积月累，不可小觑。
他起身，简单洗漱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行动。
今天要以叶逍的身份去青云武馆，名义是代妹妹叶瑶向陈平道谢，实则是观察武馆环境、打探消息，并为后续叶瑶的应聘做铺垫。
着装需要精心设计。
不能太寒酸，否则显得落魄可疑；也不能太整齐，要符合“重伤未愈、家境贫寒但自尊心强”的人设。
他穿上那套灰褐色粗布短打，特意在袖口和衣襟处磨出几处不起眼的毛边。裤子膝盖处故意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布鞋是新的，但用泥土抹了抹，显得旧些。
然后是对着水盆调整面容。
脸色要苍白——用少许面粉混合水，薄薄涂一层。嘴唇要干裂——抿紧，用力咬几下内唇。眼睛要有血丝——熬夜后自然有，不用伪装。
最后，是神态。
背要微驼，不是佝偻，而是重伤之人无力挺直的那种疲惫。走路要慢，每一步都像在忍受疼痛。呼吸要浅而急促，偶尔轻咳两声。
一切准备就绪，叶逍对着水盆照了照。
水中倒影是个面色苍白、眼带血丝、身形消瘦的少年，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痛，但眼神深处又藏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
“可以了。”
他戴上斗笠，压低帽檐，出门。
清晨的元蒙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是赶早市的商贩和挑水的苦力。叶逍沿着墙根慢慢走，偶尔停下喘口气，表演到位。
两刻钟后，他来到青云武馆门前。
此时刚过辰时，武馆大门已开。前院里，十几个学徒正在晨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昨天那个贴告示的管事站在院中监督，见有人靠近，抬眼看来。
“何事？”管事语气平淡，带着武馆中人特有的倨傲。
叶逍压低声音，拱手道：“在下叶逍，是叶瑶的兄长。昨日小妹蒙陈馆主出手相助，特来道谢。”
管事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叶瑶的哥哥？听说你受了重伤？”
“是，被山匪所伤，侥幸逃生。”叶逍咳嗽两声，“不知陈馆主是否方便一见？”
管事犹豫了一下：“馆主正在后院练剑，你在此稍候，我去通报。”
“有劳。”
管事转身进了内院。
叶逍站在门口，看似低头等待，实则用眼角余光观察武馆环境。
前院约莫二十丈见方，青砖铺地，两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十几个学徒分两排站定，正在练习一套拳法，动作整齐，显然训练有素。
这些学徒修为大多在后天二重到三重之间，最高的那个领头少年，约莫十八九岁，鹰眼薄唇，已经达到后天四重，在一群学徒中鹤立鸡群。
“此人天赋不错，但心性浮躁。”叶逍一眼就看出，那少年出拳时总想追求力量最大化，导致招式变形，根基不稳。若无人指点纠正，日后突破先天时会遇到大瓶颈。
正观察着，内院传来脚步声。
陈平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但今天腰间多了那柄古剑“青锋”。剑在鞘中，却隐隐有清鸣之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陈平的目光落在叶逍身上，锐利如剑。
叶逍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拱手躬身：“晚辈叶逍，拜见陈馆主。昨日小妹蒙馆主搭救，特来道谢。”
“不必多礼。”陈平语气温和，但眼神依旧在叶逍身上扫视，“你妹妹说你伤得很重，现在感觉如何？”
“好些了，但还需静养。”叶逍直起身，恰到好处地晃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
陈平伸手虚扶：“进来说话吧。”
他引着叶逍穿过前院，来到侧厅。厅内陈设简单，几张椅子，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两人落座，有杂役奉上茶水。
陈平端起茶盏，看似随意地问：“听你妹妹说，你们是东洲人？怎么跑到元蒙城来了？”
叶逍早就准备好说辞：“晚辈原是‘镇远镖局’的镖师，上月押一趟镖去北边，途经黑风岭时遇到山匪。镖队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死的死，散的散。晚辈侥幸逃脱，但也身中数刀，滚落山崖。醒来后，凭着记忆往南走，听说妹妹在元蒙城，便一路寻来。”
这番话半真半假。镇远镖局是东洲真实存在的小镖局，黑风岭也确实是山匪出没之地。细节丰富，经得起推敲。
陈平听完，沉吟片刻：“镇远镖局……我倒是听说过。你们总镖头可是姓刘？”
“正是刘振山刘总镖头。”叶逍答道。这是他昨天在坊市听人闲聊时记下的信息，此刻正好用上。
陈平点点头，似乎相信了几分：“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晚辈伤愈之前，恐怕无法再走镖了。”叶逍苦笑，“打算先在元蒙城落脚，做些零工，等伤好了再做计较。只是……唉，身无长物，连住的地方都是刚租的破屋。”
他说着，恰到好处地露出窘迫之色。
陈平看着他，忽然问：“你可会武功？”
“会些粗浅拳脚，走镖够用，但登不得大雅之堂。”叶逍谦虚道。
“演示两招我看看。”
叶逍心中一紧，但很快镇定下来。陈平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细，不能表现得太差，也不能太好。
他起身，走到厅中空地，抱拳道：“那晚辈就献丑了。”
深吸一口气，他摆出“镇远镖局”招牌拳法“开山拳”的起手式。这套拳法他前世见过，属于三流武学，招式刚猛但变化少，正适合镖师使用。
他刻意放慢速度，动作略显僵硬——这是“重伤未愈”的表现。但招式之间的衔接、发力技巧，又隐隐透出一丝不凡的掌控力。
打了七八招，他额头已见汗，呼吸急促，收势时还踉跄了一步。
“抱歉……让馆主见笑了。”他喘着气说。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叶逍的拳法只是寻常，但那份对力道的精确掌控、对节奏的微妙把握，绝非普通镖师能有。这少年……不简单。
“你妹妹说，你要静养，她要去山里寻药？”陈平转移话题。
“是。小妹不懂事，非要冒险。”叶逍露出担忧之色，“我劝过她，山里有狼有匪，但她不听。幸好昨日遇到狼群，被迫退回，否则……”
“遇到狼群？”陈平皱眉，“她没事吧？”
“受了些惊吓，但无大碍。现在在住处休息，说过几日再出发。”叶逍按照剧本说道，“晚辈今日来，除了道谢，也想向馆主打听些事。”
“何事？”
“晚辈听说，城主府在悬赏寒玉灵芝。不知馆主可知这灵芝的具体信息？比如长什么样、通常生长在何处、如何采摘等。”叶逍诚恳地说，“小妹执意要去寻药，我拦不住，只能尽量帮她做好准备，减少危险。”
陈平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兄妹情深。”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药典，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这就是寒玉灵芝。通体晶莹如白玉，生长在极寒阴湿之地，通常在山阴面的悬崖裂缝中，伴生有‘寒蛛’守护。采摘时需以玉刀切断根部，不可用手直接触碰，否则寒气侵体会冻伤经脉。”
叶逍仔细看着插图，记下特征。
“至于生长地点……”陈平合上书，“元蒙城附近，最有可能出现寒玉灵芝的，就是西边的黑风山。但那里地势险峻，气候诡异，除了寒蛛，还可能遇到其他毒虫猛兽，甚至……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叶逍疑惑。
陈平压低声音：“黑风山深处，有古战场遗迹，阴气极重，偶尔会有邪祟出没。寻常武者进去，九死一生。所以城主府悬赏虽高，却无人敢接。”
邪祟？
叶逍心中一动。在苍玄大陆，所谓邪祟通常是阴气凝聚而成的低等妖魔，或者修士死后怨念不散形成的怨灵。以他现在的实力，遇到就是死。
“多谢馆主告知。”他郑重道谢，“我会劝小妹放弃的。”
“你明白就好。”陈平点头，“另外，你妹妹昨日在坊市被猛虎武馆的人盯上，虽然我出面解了围，但王猛那人睚眦必报，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兄妹最近最好少出门，尤其是你妹妹。”
“晚辈明白。”
又聊了几句，叶逍起身告辞。
陈平送他到门口，忽然问：“你可有兴趣来我青云武馆做事？”
叶逍一愣。
“我看你虽然重伤，但底子不错，对武道的理解也超出常人。”陈平缓缓道，“武馆最近在招杂役，虽然辛苦，但包吃住，月钱五百文。你可以在养伤期间做些轻活，顺便……我可以指点你一些调养之法。”
这是招揽，也是进一步的试探。
叶逍心中快速权衡。
答应，意味着要进入陈平的视线，风险增加；但不答应，会显得可疑，且错过获取信息和资源的机会。
“馆主厚爱，晚辈感激不尽。”他抱拳道，“只是晚辈伤势未愈，恐怕做不了重活，反而给武馆添麻烦。不如等小妹回来，让她来应聘。她手脚勤快，也能帮上忙。至于晚辈……若馆主不嫌弃，伤愈后愿来武馆效力，哪怕做个看门护院也好。”
这番话进退有度，既给了陈平面子，又婉拒了当下的招揽，还把机会留给了“叶瑶”。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也好。那就等你妹妹回来再说。”
“多谢馆主体谅。”
叶逍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走出青云武馆，他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刚才的会面，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涌动。陈平在试探他，他也在观察陈平。
“这位陈馆主，不简单。”
叶逍能感觉到，陈平的实力不止后天八重，至少是后天九重巅峰，甚至可能半只脚踏入了先天。而且他腰间那柄剑，绝对是灵器级别，虽然比不上逍遥剑，但在凡俗世界已是神兵。
更重要的是，陈平似乎对“叶瑶”体内的剑意有所感应。今天见面时，青锋剑几次微颤，都被陈平强行压制了。
“他怀疑叶瑶的身份，但还不确定。”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一面是，陈平目前释放的是善意，或许可以争取为盟友；坏的一面是，一旦身份暴露，后果难料。
“必须加快修炼进度。”
叶逍握紧拳头。实力，永远是最好的护身符。
回到租住的小院，已是巳时（上午九点）。
他没有休息，立刻开始修炼。
盘膝坐好，意识沉入丹田。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是巩固手太阴肺经，还要尝试冲击第二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按照《阴阳变》的记载，以及混沌之气的特性，打通经脉的顺序不必遵循常规。他可以选择最容易打通的，或者对当前战力提升最大的。
手阳明大肠经与手太阴肺经互为表里，一阴一阳，若是同时打通，可以形成一个小循环，真气运行效率将大幅提升。
但难度也更大。
叶逍凝神静气，引导混沌之气，沿着既定的路线，缓缓冲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时，他浑身一震，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失败了。
手阳明大肠经的堵塞程度远超预期，强行冲击导致经脉轻微受损。好在混沌之气有滋养修复之效，很快稳住了伤势。
“不能急。”
他擦去血迹，调整策略。既然强攻不行，那就水磨工夫。用混沌之气慢慢渗透、软化堵塞，待时机成熟再一举突破。
下午，他暂停修炼，开始研究另一件事——打铁。
既然决定自己打造兵器，就需要先做些准备。他拿着最后一点钱，去坊市买了最便宜的小铁锤、一把旧锉刀、几块粗磨石。
又去铁匠铺讨价还价，花五十文买了几斤边角料铁块——这些都是锻造时切下来的废料，杂质多，但勉强能用。
回到院子，他在墙角搭了个简易的打铁台：一块平整的石板当砧板，几块砖头垒成灶台，上面放个破铁锅当炉子。
没有风箱，就用蒲扇代替。没有煤炭，就去城外捡柴火——元蒙城靠近山林，柴火不缺。
一切就绪，已是傍晚。
叶逍点燃柴火，将一块铁料放进铁锅加热。等铁块烧红，用火钳夹出，放在石板上，抡起小铁锤开始锻打。
“铛！铛！铛！”
清脆的打铁声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他锻打的不是剑坯，而是一把匕首——匕首体积小，用料少，技术要求相对较低，适合练手。
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力道均匀，角度刁钻。这是前世炼器时养成的肌肉记忆，虽然现在身体虚弱，但技巧仍在。
铁块在锤击下逐渐变形，杂质被一点点砸出。烧红、锻打、淬火、再烧红……循环往复。
两个时辰后，一把粗糙的匕首初具雏形。
叶逍将它浸入冷水淬火。
“嗤——”
白雾升腾。
取出匕首，借着火光看去：长约七寸，通体黝黑，刀刃处经过粗磨，已经有了锋口。虽然造型简陋，但至少是件能杀人的兵器。
“第一件作品。”
他握着匕首，随手一挥，削下一段木棍。切口平整，锋利度尚可。
“就叫‘黑牙’吧。”
他将匕首插进自制的皮鞘，别在腰间。有了这把匕首，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能力——虽然对付武者还不够看，但对付普通地痞流氓足够了。
做完这些，天已全黑。
叶逍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修炼。
今晚，他不打算冲击经脉，而是专注于巩固已有成果，同时研究《阴阳变》的第二重——阴阳同体。
虽然第二重要大宗师境才能修炼，但提前理解原理，对未来修炼有益无害。
经文在脑海中浮现：
“阴阳同体，非男非女，亦男亦女。身具阴阳二气之妙，可控转换之机，延提升之时……”
读着读着，叶逍忽然灵光一闪。
“可控转换之机，延提升之时……”
意思是，达到第二重后，可以控制转换的时间，延长实力提升的持续时间？
那如果……在未达到第二重的情况下，强行模拟这种状态呢？
比如，在阴阳逆变时，不完全转换，而是停留在中间态？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危险。但叶逍向来不是畏惧风险之人。
“等下次转换时，可以尝试。”
他记下这个想法，继续研读。
夜深了。
小院里，打铁炉的余烬渐渐冷却。屋内，少年盘膝而坐，呼吸悠长。
而元蒙城的另一处，猛虎武馆内，却是灯火通明。
大堂里，馆主王猛端坐主位。他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巴，更添凶悍。此刻他脸色阴沉，手中把玩着两个铁胆，转动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下方站着几个人，其中就有昨天在坊市为难叶瑶的那个汉子。
“废物！”王猛忽然暴喝，铁胆猛地砸在地上，将青砖砸出两个深坑，“一个小丫头都抓不到，要你们何用？”
“馆主息怒！”汉子吓得跪倒在地，“那丫头……那丫头真的邪门！明明身上没真气，却能发出剑气！而且昨天陈平那老家伙出面保她，我们……”
“陈平！”王猛眼中闪过杀机，“青云武馆越来越不把我猛虎武馆放在眼里了。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元蒙城。
“那小丫头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查了，说是刚来元蒙城，有个哥哥叫叶逍，身受重伤在养病。兄妹俩住在西区边缘，具体位置还没找到。”
“继续查。”王猛冷冷道，“还有，城主府悬赏寒玉灵芝的事，你们怎么看？”
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上前：“馆主，赵天雄伤势加重，急需寒玉灵芝续命。这是我们猛虎武馆的机会。”
“说下去。”
“若能找到寒玉灵芝献给赵天雄，不仅能得到重赏，还能攀上城主府的关系。届时，青云武馆算什么？整个元蒙城，都将是馆主的囊中之物。”
王猛眯起眼：“黑风山危险重重，谁去找？”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师爷阴笑道，“我们可以发布任务，招募亡命之徒进山。成，我们得利；败，死的也是外人。”
“好主意。”王猛点头，“去办吧。另外，那对叶家兄妹也盯紧了。那小丫头的剑气……我总觉得不简单。”
“是！”
众人领命退下。
王猛独自站在堂中，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寒玉灵芝……城主之位……还有那神秘的剑气……嘿嘿，元蒙城，该换主人了。”
夜色深沉，暗流汹涌。
而这一切，暂时还未波及到西区边缘那座破旧小院。
叶逍在修炼中度过了一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阴阳变的本质，不是转换性别，而是平衡体内的阴阳二气。性别转换只是表象，是阴阳失衡的极端表现。”
“如果我能找到方法，在转换过程中维持阴阳平衡，或许……就能提前掌握第二重的部分威能。”
这个发现，让他看到了缩短冷却期、减轻副作用的希望。
但需要实验，需要冒险。
“等后天转换时，可以尝试。”
他起身，走到院中。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五天，结束了。
修炼有了突破，打造了第一把兵器，与陈平建立了初步联系，也察觉到了猛虎武馆的威胁。
前路依旧艰险，但叶逍的脚步，愈发坚定。
“还有四天，叶瑶就该‘回城’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黑风山的方向。
寒玉灵芝，邪祟，古战场……
或许，那里不仅有危险，也有机缘。
而他叶逍遥，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中，抓住那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