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霜重。
叶逍从浅眠中醒来时，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起身盘膝，闭目内视，检查一夜修炼的成果。
丹田处，那微小的混沌漩涡依旧缓慢旋转，比昨日大了一丝。经过三天持续不断的自动修炼，加上昨晚主动引导吐纳，手太阴肺经的通道已经打通了近七成。真气（准确说是被混沌之气改造过的特殊能量）在其中运行时，虽然依旧艰涩，但至少不再有寸步难行的阻塞感。
“照这个速度，两天内可打通第一条正经。”
他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满意。虽然这进度在曾经的剑神眼中慢如龟爬，但对一具绝脉之躯来说，已是逆天改命的开端。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饥饿。
剧烈的饥饿感从胃部传来，比昨天更甚。叶逍皱眉，他昨晚明明吃了足够分量的糙米粥。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修炼消耗能量，尤其是这种以混沌之气为基础的修炼，对肉身的负荷极大。他现在这具身体长期营养不良，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消耗。
“需要肉食，需要药材，需要蕴含灵气的食物……”
可钱不够。
昨天买完生活必需品后，他身上只剩四两五钱银子。这在贫民窟算笔小财，但若要支撑修炼，恐怕撑不过半个月。
“得想办法开源。”
他起身，简单洗漱后，戴上斗笠出门。
今天的目标有三个：第一，采购至少三天的肉食；第二，打探城主府悬赏药材的具体情况；第三，观察青云武馆，为明天与陈平的接触做准备。
清晨的坊市比白天冷清些，但已有不少摊贩出摊。叶逍先到肉铺，花了三十文买了半斤猪肉、两根猪骨——猪肉补充蛋白质，猪骨熬汤可以补钙强骨。又到菜摊买了些便宜蔬菜。
然后，他看似随意地在几个摊位间转悠，竖起耳朵收集信息。
“听说了吗？城主府的悬赏又提高了！”卖菜的老汉对旁边卖柴的说道。
“又提了？现在多少？”
“白银五百两！外加城主府客卿之位！”老汉压低声音，“我侄子在城主府当差，他说赵城主这次是真急了，修炼出了大问题，需要‘寒玉灵芝’救命。谁要是能找到，一辈子吃喝不愁！”
寒玉灵芝。
叶逍心中一动。这种药材他听说过，生长在极寒之地，吸收月华与地脉寒气而成，百年方可成形。确实是治疗寒属性功法反噬、调理阴阳失衡的珍品。
赵天雄修炼出岔子，需要寒属性宝物调理——陈平的判断是对的。
“可寒玉灵芝哪那么好找？”卖柴的摇头，“元蒙城附近最冷的就是西边黑风山，但那地方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剩下两个，也是疯了傻了。”
“所以悬赏才高啊。”老汉叹道，“可惜咱们没那本事，不然……”
叶逍默默记下“黑风山”这个地名。等叶瑶“回城”后，或许可以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地出城寻药，同时暗中探查是否真有寒玉灵芝。
接着，他又听到几个有用的消息：
猛虎武馆馆主王猛昨天从外地回来了，听说儿子被一个会使剑气的小丫头伤了，大发雷霆，下令全城搜查。
青云武馆最近也在招人，不过招的是杂役和学徒，待遇一般，但管吃住。
城主府除了悬赏寒玉灵芝，还在招募懂药理的药师，月钱二两，要求能辨认百种以上药材。
这些信息在叶逍脑海中迅速整合、分析。
猛虎武馆的威胁暂时不用太担心——他们在找“叶瑶”，而叶瑶已经“离城”。只要叶逍不暴露与叶瑶的关联，就是安全的。
青云武馆的杂役职位……可以考虑。虽然地位低下，但至少能解决吃住问题，而且有机会接触武馆的藏书、观察武者的修炼方式。最重要的是，陈平对他（叶瑶）释放了善意，或许能借机获得一些指点。
城主府的药师职位，要求太高。他现在这具身体虽然继承了前世的药理知识，但缺乏实际经验，且没有身份证明，很难通过考核。
“先去青云武馆看看。”
打定主意，叶逍提着采购的东西，朝青云武馆方向走去。
青云武馆位于元蒙城东区，算是贫民窟与富人区的交界处。一座三进的青砖大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青云武馆”。
此时刚过辰时（上午七点），武馆大门敞开，能看到前院里十几个少年正在练拳。呼喝声整齐有力，拳风呼啸，显然都是有基础的学徒。
叶逍站在街对面，压低斗笠观察。
这些学徒年纪大多在十五到二十岁之间，修为参差不齐。最高的有后天三重，最低的刚入门。他们练的是一套名为“青云拳”的基础拳法，招式简单，注重根基打磨。
以叶逍的眼力，一眼就看出这套拳法的优劣：优点是稳扎稳打，对打熬筋骨、夯实基础很有帮助；缺点是过于保守，缺乏变化，实战中容易被人看破。
“毕竟是边陲小城的武馆，不能要求太高。”
他正看着，武馆里走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告示，贴在门边的布告栏上。
几个路人围上去看。
叶逍也凑近些，只见告示上写着：
“青云武馆诚招杂役两名，要求：年龄十六至四十，身体健康，勤快耐劳。职责：清扫院落、搬运杂物、协助厨房等。待遇：包吃住，月钱五百文。有意者请于明日辰时前来面试。”
月钱五百文，在元蒙城算是中等偏下的工资。但对于无家可归的人来说，包吃住这条很有吸引力。
“杂役……”叶逍沉吟。
以他现在的状态，去当杂役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既不会引人注意，又能解决生存问题，还能借机观察武馆运作、接触修炼资源。
但有两个问题：第一，杂役需要全天在武馆内工作，会严重限制他的自由，影响修炼和身份转换计划；第二，他“重伤未愈”的人设，恐怕通不过“身体健康”的要求。
“或许……可以让‘叶瑶’来应聘？”
一个念头闪过。叶瑶是“健康”的少女，而且陈平对她有好感，或许会通融。杂役工作虽然辛苦，但女性杂役通常会被分配到相对轻松的岗位，比如厨房帮工、洗衣缝补等，自由时间可能更多。
而且，如果叶瑶在青云武馆工作，叶逍就能以“探望妹妹”的名义进出武馆，获取更多信息。
“可行。”
叶逍记下告示内容，转身离开。
回到租住的小院，他先将猪肉和猪骨处理了——肉切成薄片，用盐腌上，可以吃两三天；骨头洗净，放进瓦罐，加水和少许盐，放在简易灶台上小火慢炖。
然后，他开始今日的修炼。
盘膝坐在草席上，五心向天。意识沉入丹田，主动引导混沌漩涡加速旋转。
这一次，有了明显不同。
随着他对《阴阳变》和混沌之气的理解加深，引导效率提高了许多。漩涡旋转速度加快，吞吸天地灵气的范围也扩大了一丝——从之前仅限于身周三尺，扩大到五尺。
稀薄的灵气被吸入体内，经混沌漩涡转化为精纯能量，一部分滋养肉身，一部分汇入手太阴肺经，冲击最后那三成堵塞。
时间缓缓流逝。
午时，叶逍浑身一震。
手太阴肺经，通了！
虽然只是十二正经中最简单的一条，虽然通道依旧纤细脆弱，但确确实实打通了！真气（现在可以称之为真气了）在其中循环一周，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每循环一次，就壮大一丝，同时反哺肉身。
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后天一重……不，还差一点。”
严格来说，他现在只是打通了一条正经，距离真正的后天一重（打通三条正经）还有差距。但意义重大——这证明绝脉是可以被打破的！证明《阴阳变》加混沌之气的道路是正确的！
“照这个速度，再打通两条正经，最多十天。”
十天，后天一重。
这个进度放到大宗门里，算是资质愚钝。但考虑到起点是一具绝脉废体，这已是奇迹中的奇迹。
叶逍压下心中激动，继续巩固。
又修炼了一个时辰，直到腹中雷鸣般的饥饿感将他拉回现实。
骨头汤已经炖得奶白，香气弥漫。他盛了一碗，就着腌肉和糙米饭，大口吃起来。
食物下肚，化作热流散开，被身体贪婪吸收。他能感觉到，每一口肉、每一口汤，都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量，支撑着修炼的消耗。
“修炼，真是烧钱。”
他苦笑。半斤猪肉，若是普通人省着吃，够吃两天。但他一顿就吃了四两，还觉得不够。
吃完饭，已是未时（下午一点）。
叶逍收拾碗筷，然后取出昨天买的粗布和针线，继续缝制衣服——这次是做一套更适合“叶瑶”身份的粗布裙，要更合身、更整洁些，符合“在武馆工作”的形象。
缝纫过程中，他也在思考明天的计划。
明天辰时，叶瑶需要去青云武馆应聘杂役。而今天，叶瑶已经“离城”了。所以，他需要在今晚或明早，以叶瑶的身份“回城”。
但有一个问题：时间。
从元蒙城到西边山里，往返至少两天。叶瑶昨天傍晚“离城”，如果明天一早就“回城”，时间对不上，容易引人怀疑。
“需要借口……比如，走到半路发现忘了带东西，或者遇到危险折返。”
他想了想，定下说辞：叶瑶出城后，在山脚下遇到狼群，被迫退回，打算在城里再准备些防身工具，过几日再出发。
这个理由说得通。西边山里有狼是常识，一个少女遇到狼群被迫退回，合情合理。
“那么，今晚需要转换一次。”
叶逍算了下时间。上次转换是昨天中午，冷却期三天，要到后天中午才能再次主动转换。但《阴阳变》经文中有提到：如果在冷却期内强行转换，虽然也可以做到，但会承受双倍痛苦，且对经脉损伤极大，甚至可能导致修为倒退。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
“只能等后天了。”
这意味着，明天青云武馆的招聘，叶瑶赶不上了。
“可惜。”
叶逍略感遗憾，但很快调整计划。那就让叶逍去应聘——不是应聘杂役，而是以“叶瑶兄长”的身份，向陈平道谢，同时打听寒玉灵芝的消息，或许能获取一些帮助。
至于杂役的工作，可以等叶瑶“正式回城”后再来应聘。反正武馆常年招人，不急于一时。
计划调整完毕，他继续缝衣服。
傍晚时分，一套粗布女裙完成。虽然针脚粗糙，但样式简洁，该有的都有。
他将衣服叠好，与之前那套破旧女装放在一起，塞进墙角的稻草堆里藏好。
然后，他坐在草席上，开始修炼今天第三个周天。
夜幕降临，小院里一片寂静。
叶逍闭目盘坐，真气在手太阴肺经中循环往复。每循环一周，经脉就拓宽一丝，真气就壮大一分。虽然进步微小，但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两个时辰后，他缓缓收功。
浑身已被汗水湿透，但精神却异常饱满。打通第一条正经后，修炼效率明显提升，一夜的成果相当于之前三天。
“照这个速度，或许用不了十天，就能后天一重。”
他起身，用冷水擦洗身体，换上干净衣服。
然后，他做了一件之前一直想做但没条件做的事——练剑。
没有剑，就用一根三尺长的木棍代替。
站在院中，月光如水。
叶逍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木棍斜刺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磅礴的剑气，只是最基础的刺、削、撩、点。每一式都缓慢、认真，仿佛初学者在练习基本功。
但若是有剑道高手在此，定会震惊——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里，蕴含着对角度、力度、时机的极致把控。每一刺都沿着最刁钻的轨迹，每一削都卡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
这是《逍遥九剑》的基础，是他三百年剑道的起点。
练了半个时辰，直到手臂酸麻，叶逍才停下。
“身体还是太弱。”
他摇头。曾经的剑神，练剑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如今半个时辰就力竭了。但没关系，只要根基在，只要记忆在，重登巅峰只是时间问题。
收棍回屋，叶逍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武器。
木棍终究是木棍，无法承载真气，也无法应对真正的战斗。他需要一把剑，哪怕是最普通的铁剑。
但买剑需要钱，而且需要合理的理由——一个“重伤未愈”的镖师，突然买剑练武，会引人怀疑。
“或许……可以自己打造？”
这个念头让他眼睛一亮。
前世他不仅是剑神，也是炼器大师。逍遥剑就是他自己采集九天星辰铁、融合混沌之气，耗时百年锻造而成。虽然现在没材料、没工具、没实力，但打造一把最基础的铁剑，应该没问题。
需要铁料、炭火、锤子、铁砧、淬火池……
这些在元蒙城都能找到，但需要钱，也需要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场所。
“一步一步来。”
他定下短期目标：十天内，打通三条正经，踏入后天一重；同时攒钱购买打铁工具；等叶瑶“回城”后，应聘青云武馆杂役，获取稳定收入和信息来源。
长远目标：一年内，恢复到至少后天九重的实力，拥有初步自保能力；同时查明柳寒雪和萧破天的现状，以及混沌邪尊的阴谋。
至于复仇……那需要天元境的实力，急不来。
夜深了。
叶逍躺在草席上，听着窗外秋虫鸣叫，缓缓入睡。
梦中，他又回到了逍遥峰。
不过这次，他不是被一剑穿心的叶逍遥，而是站在山巅，俯瞰云海的那个剑神。
“待我重登此峰，便是尔等陨落之时。”
梦呓中，杀意凛然。
同一夜，青云武馆。
陈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画着一幅图案：一个阴阳太极图，图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一半为男，一半为女，手持双剑。
图案旁有古篆注释：“阴阳剑主，身具混沌，可逆转阴阳，化身双形。上古有载，万年一现，现则天下易主。”
陈平眉头紧锁。
这本古籍是他师门传下来的，记载着许多上古秘闻。他一直当神话看，直到昨天遇见那个叫叶瑶的小姑娘。
青锋剑的共鸣不会错。
那丫头体内，绝对有高深剑意残留，而且那剑意……与古籍中描述的“混沌剑气”有几分相似。
“难道真是传说中的阴阳剑主转世？”
他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荒谬。阴阳剑主是上古传说，万年一现，怎么可能出现在元蒙城这种边陲小城，还是个乞儿般的小丫头？
但青锋剑的共鸣又怎么解释？
“或许……她只是偶然得到某位剑道高人的传承。”
这个解释更合理些。
陈平合上古籍，走到窗前。夜色中，元蒙城灯火稀疏，唯有城主府方向灯火通明。
“赵天雄急着找寒玉灵芝，看来伤势比传闻更重。”他喃喃自语，“猛虎武馆王猛回来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元蒙城……要乱了。”
乱世出英豪，也出妖魔。
那对神秘的叶家兄妹，会是变数吗？
陈平不知道。但他有种预感，这对兄妹的出现，将搅动元蒙城这潭死水。
“明天，那个叶逍会来吗？”
他想起叶瑶说的，她哥哥重伤需要静养。如果叶逍真的来了，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陈平决定，明天要好好观察这对兄妹。
窗外，乌云遮月。
山雨欲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