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寅时末。
破庙外天色仍是深沉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秋寒比前两日更重,呵气成霜。
叶瑶——或者说,叶逍遥此刻的少女化身——早已醒来。
她盘膝坐在破庙最干燥的角落,闭目内视。回春丹的药力经过一夜消化,已渗透四肢百骸。断裂的肋骨初步接合,内脏的暗伤好了七八成,最可喜的是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此刻已收口结痂,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痕迹。
“陈平的药,不错。”
她缓缓睁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芒。不是剑意的锋芒,而是属于谋划者的冷静计算。
今天是第三天。
阴阳变的冷却期,将在午时左右结束。届时,她可以选择维持现状,或者主动施展秘法,变回男儿身。
按照计划,她选择后者。
“叶逍”必须登场了。
但登场之前,还有最后一步棋要走——叶瑶必须在“消失”前,为“兄长”铺好路。
她从怀中掏出陈平给的钱袋,倒出里面的碎银。五两银子,在贫民窟是一笔巨款。但要用在刀刃上。
“租房,男装,基本用具,还要留出至少一个月的饭钱……”
她迅速计算。
在元蒙城西区边缘,租一间最破的独屋,月租大约一百文,押一付一就是两百文(约二钱银子)。一套粗布男装,五十文。被褥锅碗等生活必需品,一百五十文。一个月粗粮,一百文。
总计五钱银子,还剩四两五钱。
“够了。”
她将碎银收起,只留五钱在袖袋中。剩下的贴身藏好——那是未来的修炼资本。
天光渐亮。
老吴的鼾声停了,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小娃娃起这么早?”
“今天有事要办。”叶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伤势好转后,身体轻盈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能正常行走了。
“要走了?”老吴似乎并不意外。
“嗯,兄长今日会来寻我。”叶瑶按照既定说辞,“这些天多谢老丈照应。”
她从袖袋中摸出二十文钱,放在老吴面前:“一点心意。”
老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小娃娃,你这一走,怕是不会再回这破庙了吧?”
叶瑶心中微动,但面色不变:“或许还会路过。”
“路过……”老吴摇摇头,没接那钱,“钱你留着,用钱的地方多。老头子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用不着。”
“老丈……”
“行了,别矫情。”老吴摆摆手,“临走前,送你句话。”
他盯着叶瑶的眼睛,浑浊的眸子里竟透出一丝清明:“阴阳轮转,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你体内那东西,既是枷锁,也是机缘。用好了,可窥大道;用岔了,魂飞魄散。”
叶瑶浑身一震!
这老乞丐……竟然看穿了阴阳变的秘密?!
“老丈您……”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吴又恢复了那副昏聩模样,拄着竹竿站起来,“就是活得久了,瞎猜的。走了走了,今天城东王老爷家娶亲,去讨碗喜酒喝。”
他晃晃悠悠地出了庙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叶瑶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这元蒙城,果然卧虎藏龙。一个看似普通的乞丐,竟能一眼看穿她最大的秘密。那陈平呢?城主赵天雄呢?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
“实力,必须尽快提升实力。”
她握紧拳头。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深吸一口气,叶瑶收拾心情,也离开了破庙。
今天的第一站:租房。
她需要两处房子。
一处,作为“叶逍”明面上的住所。要偏僻,安静,最好独门独户,方便修炼和身份转换。
另一处,作为“叶瑶”偶尔露面的落脚点。可以更简陋,甚至不需要长租,只要有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就行。
按照狗儿的记忆,她朝西区最边缘走去。那里靠近城墙,房屋稀疏,住的都是最底层的苦力、孤寡老人,或者一些来历不明的外乡人。
走过三条泥泞的小巷,她在一处破旧的院落前停下。
院墙塌了半边,院门只剩一扇,歪斜地挂着。院里是三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胜在位置够偏——前后左右二十丈内都没有邻居,再往外就是城墙根了。
院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出租”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月租一百文,押一付一,面议。
就是这里了。
叶瑶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进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无人应答。
“有人吗?”
还是没回应。
她推开正屋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一把瘸腿的椅子,墙角结着蛛网。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
但窗户完好,屋顶虽然漏光,但主梁没塌。稍加收拾,勉强能住。
“就这里了。”
叶瑶正要离开去找房东,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走进来,看见叶瑶,愣了一下:“小姑娘,你找谁?”
“婆婆,这房子是您租的吗?”叶瑶问。
“是我的。”老妇人打量着她,“你要租?一个人?”
“给我哥哥租的。”叶瑶按照剧本说,“哥哥受了伤,需要静养。这里清静,正合适。”
老妇人皱眉:“你哥哥?多大年纪?做什么的?”
“十七岁,原本是走镖的,路上遇到山匪,受了重伤。”叶瑶早已编好说辞,“需要养几个月。婆婆放心,我们不是歹人。”
她从袖袋中摸出二百文钱:“这是两个月的租金。”
老妇人看到钱,脸色缓和了些,但仍有疑虑:“走镖的……身上有功夫?”
“会些拳脚,但现在伤着,动弹不得。”叶瑶苦笑,“婆婆若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看。我们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绝不会惹事。”
老妇人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钱:“行吧。这房子破是破了点,但确实清静。你们兄妹俩……唉,也是苦命人。”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给,正屋的钥匙。西厢房塌了,东厢房还能用,就是漏雨。水井在院角,还能用。柴火得自己捡。”
“多谢婆婆。”
交易完成,老妇人又叮嘱了几句,便拄着拐杖走了。
叶瑶握着钥匙,心中一定。
第一个据点,有了。
她锁好门,迅速赶往下一站——坊市。
今天坊市比往常热闹,似乎是因为快到中秋了,不少摊贩在卖月饼、瓜果。叶瑶在人群中穿行,先到成衣铺买了套粗布男装:灰褐色的短打,黑色的束腿裤,一双布鞋,外加一顶斗笠。总共花了五十五文。
又到杂货摊买了被褥、草席、瓦罐、碗筷、火折子等必需品,花了一百二十文。
最后去粮店买了十斤糙米、一包盐、一小罐猪油,又花了五十文。
钱花得如流水,袖袋里的五钱银子很快见底。但叶瑶知道,这些投资是必要的。
她雇了个挑夫,将东西全部运到新租的院子。等挑夫离开后,她开始收拾屋子。
拔草、扫地、修补窗户、用茅草堵屋顶的漏洞……这些活对一个重伤初愈的少女来说并不轻松。等忙完时,已近午时。
她累得满头大汗,靠墙坐下休息。
腹中传来饥饿感,但她没时间做饭了。
因为午时将至——阴阳变的冷却期,即将结束。
她必须立刻返回破庙,完成转换。新租的院子虽然偏僻,但难保不会有人路过。转换时的痛苦和异象,绝不能被人看见。
锁好院门,叶瑶匆匆赶回破庙。
庙里依旧空荡,老吴还没回来。她松了口气,在角落盘膝坐下。
闭目,凝神。
脑海中,那幅阴阳太极图缓缓浮现。
三天了。她能感觉到,身体正处于一个微妙的状态——女性特征已经淡化了许多,但尚未完全恢复。如果此时不主动施展阴阳变,或许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自然变回男身。
但她等不了。
“叶逍”必须在今天下午“抵达”元蒙城,而“叶瑶”需要在傍晚前“离开”。
所以,必须主动转换。
“来吧。”
叶逍遥——此刻仍是叶瑶——深吸一口气,按照经文所述,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真气,在丹田处勾勒阴阳符印。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顺利了许多。三息之后,符印成形。
逆转!
“呃……”
痛苦依旧剧烈,但或许是因为有了心理准备,又或许是混沌之气在三次转换中逐渐与身体融合,这次痛苦的程度似乎减轻了一丝。
身体开始变化。
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咯”声,身形在缓慢拉长、增宽。胸口的隆起平复下去,喉结重新凸起。面部轮廓变得硬朗,眉毛变粗,下颌线条清晰。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十五息。
当痛苦如潮水退去时,叶逍遥——现在该叫他叶逍了——缓缓睁开眼。
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粗布女装紧绷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他伸手摸了摸喉咙,喉结明显。再感受一下身体的整体状态,力量感比少女身时强了三分。
“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是清朗的少年音色。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伤势在回春丹的作用下已好了八成,加上男身本就更强壮一些,此刻的状态比三天前好了太多。
但他没时间感慨。
迅速脱掉身上紧绷的女装,换上刚买的男装。灰褐色短打略显宽松,但正好符合“重伤初愈、身形消瘦”的设定。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将换下的女装卷起,塞进墙角的破砖缝里——暂时不能带走,以免被人发现“叶瑶”换了男装离开。
做完这一切,叶逍走出破庙。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压了压斗笠,朝新租的院子走去。
从现在起,他是叶逍,一个身受重伤、前来投奔妹妹的走镖少年。
而叶瑶,将在傍晚时分“离开元蒙城,去外地寻药”。
一人双面,孤身戏影。
戏,正式开演。
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左右)。
叶逍回到租住的院子。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在附近转了转,熟悉环境。
这里确实偏僻,一条小巷走到头就是他的院子,小巷另一头通往城墙根下的荒地。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是寂静。
很好,适合秘密修炼。
他开门进院,反手闩上门。正屋里已经收拾过,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住了。他将买来的被褥铺在墙角,瓦罐碗筷放在桌上,糙米和盐收好。
然后,他坐在草席上,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叶逍”这个人设,需要丰满。
年龄:十七岁。
来历:东洲某小镖局的镖师,押镖途中遇山匪,镖队覆灭,自己重伤逃生,来元蒙城投奔在此谋生的妹妹叶瑶。
武功:会些拳脚,但不算高手。重伤后实力大损,目前需静养。
性格:沉稳,寡言,因经历巨变而略带阴郁。
“叶瑶”的人设则相对简单:十五岁,与兄长相依为命,在元蒙城做些零工、采药为生。为给兄长治伤,决定冒险去外地寻药,暂时离开。
两个人设都要有细节支撑,比如口音、习惯动作、对某些问题的反应……这些都需要预先设计,并在扮演时保持一致。
“最难的是时间管理。”
叶逍揉着太阳穴。他必须精确计算“叶逍”和“叶瑶”的出现时间,不能有重叠,也不能间隔太久引人怀疑。比如“叶瑶”刚离开,第二天“叶逍”就去某个地方露面,这没问题;但如果“叶瑶”离开一个月,“叶逍”才第一次出现,就会惹人怀疑兄妹感情。
“先定个小周期:叶瑶每三天‘回城一次’,送药或送钱。叶逍则深居简出,偶尔在傍晚时出门买粮。”
这样,他每三天需要转换一次身份,以“叶瑶”的身份公开露面半天,处理一些需要女性身份才能办的事(比如去药铺卖药、与某些人接触等),然后变回叶逍。
但这就意味着,他每三天要经历一次转换的痛苦。
“值得。”
叶逍眼中闪过坚定。为了复仇,这点痛苦算什么。
规划完毕,他开始尝试修炼。
盘膝坐好,五心向天。运转最基础的吐纳法。
一呼一吸,意念引导……
这一次,有了不同。
经脉虽然依旧纤细堵塞,但经过三次阴阳转换的滋养,尤其是混沌之气的渗透,十二正经中竟然有一条——手太阴肺经——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真气(或者说,更准确的是“生气”)从丹田升起,沿着一条极其细微的通道,缓慢流向手太阴肺经。过程依旧艰涩,每前进一寸都像在淤泥中掘进,但至少……能前进了!
一刻钟后,真气在手太阴肺经中运行了小半圈,然后力竭消散。
叶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能修炼了!
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效率可能只有正常人的百分之一,但至少打破了绝脉的绝对桎梏!
“阴阳变……混沌之气……”
他明白了。阴阳变在转换过程中,以混沌之气为媒介,强行拓宽、滋润经脉。每一次转换,都是一次细微的改造。积少成多,滴水穿石。
照这个速度,如果每三天转换一次,大概一年后,他就能将十二正经全部打通,达到后天一重的标准水平。
一年……对于曾经三百岁的剑神来说,弹指一挥间。但对于现在危机四伏的他来说,太长了。
“需要加速。”
他想到了陈平给的银子。
修炼需要资源:丹药、药浴、蕴含灵气的食物……这些都需要钱。四两多银子,看起来不少,但真要用于修炼,恐怕撑不过一个月。
“得想办法赚钱,同时获取修炼资源。”
元蒙城有什么机会?
城主府招揽武者?不行,太显眼,而且需要实力证明。
加入某个武馆?同样需要展示实力,且约束太多。
采药卖钱?效率太低。
“或许……可以从陈平身上入手。”
叶逍沉吟。陈平是青云武馆馆主,后天八重高手,在元蒙城有一定地位。他对自己(叶瑶)释放了善意,或许可以进一步接触,获取一些信息或机会。
但必须小心。陈平眼光毒辣,接触多了容易暴露。
“先观察,再决定。”
他定下策略。
傍晚时分,叶逍第一次以男身走出院子。
他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步履缓慢,偶尔咳嗽两声——这是“重伤未愈”的表演。沿着小巷走到主街,在一家馒头铺买了三个馒头,又到菜摊买了些便宜的青菜。
整个过程,他低着头,不与人对视,付钱时手有些抖(表演虚弱),说话声音刻意压低、沙哑。
没人注意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少年。
买完东西,他慢慢往回走。经过坊市时,听到了一些议论。
“听说了吗?猛虎武馆的王大少,昨天在坊市被人用剑气伤了!”
“真的假的?剑气?那不是后天六重以上才能做到吗?”
“千真万确!好多人都看见了,是个小丫头,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但一指头就戳穿了木板!”
“后来呢?”
“后来王大少吓得屁滚尿流,猛虎武馆的面子丢大了。馆主王猛放话,一定要找到那小丫头,碎尸万段!”
“啧啧,元蒙城要不太平了……”
叶逍脚步不停,心中冷笑。
猛虎武馆果然不肯罢休。不过他们找的是“小丫头叶瑶”,关他叶逍什么事?
回到院子,他简单做了晚饭——糙米粥,加一点盐和猪油。味道寡淡,但对饿了三天的身体来说,已是美味。
吃完饭,天色已暗。
叶逍没有点灯——油灯要省着用。他坐在黑暗里,继续尝试吐纳。
这一次,他有了新发现。
当他将意识沉入丹田时,能感受到那里有一丝微弱的灰气盘旋。那是混沌剑种的本源,与《阴阳变》的阴阳二气交织,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太极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吞吸一丝天地间的稀薄灵气,转化为最精纯的混沌之气,滋养经脉。
“自动修炼?”
叶逍又惊又喜。虽然效率低得可怜,但胜在持续不断,且无需主动引导。这意味着即使他在睡觉、在走路,修炼也在进行!
“混沌剑种,果然玄妙。”
他尝试主动引导那丝混沌之气,融入吐纳的真气中。果然,真气运行的速度快了一丝,对手太阴肺经的冲击力也强了一分。
照这个速度,或许不用一年,半年就能打通第一条正经!
希望,又大了一分。
夜深了。
叶逍躺在草席上,盖着新买的薄被。秋寒透过墙壁缝隙渗入,依旧冷得刺骨。但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重生第三天,他终于有了立足之地,有了修炼的希望,有了复仇的初步规划。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
窗外,明月高悬。
同一轮明月,也照在千里之外的中州,照在那座高耸入云的逍遥峰上。
静室里,柳寒雪闭目盘坐。她面前悬浮着一缕淡金色的剑意,正是从叶逍遥体内抽出的本源。剑意挣扎扭动,却无法逃脱她手中那面古镜的束缚。
忽然,剑意剧烈震颤了一下。
柳寒雪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感觉到,剑意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仿佛在遥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逍遥……你还没死透吗?”
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算有一丝残魂逃了,又能如何?混沌剑种九成本源在我手中,你拿什么翻身?”
她伸手握住剑意,强行将其压入丹田。剑意挣扎,却被她以更强大的真元镇压、炼化。
“待我完全炼化这剑意,突破天元,这苍玄大陆,将唯我独尊。”
“至于你……若真还活着,就躲好吧。别让我找到你。”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绝美而冰冷的脸上。
静室重归寂静。
而千里之外的元蒙城,破旧小院里,叶逍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
他梦见了一剑穿心的剧痛,梦见了柳寒雪冰冷的眼神,梦见了萧破天复杂的表情。
“寒雪……破天……”
梦呓中,他握紧了拳头。
仇恨的种子,早已深植骨髓。
只待发芽的那天。
第四天,清晨。
叶逍早早醒来。经过一夜的自动修炼,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伤势又恢复了一成。
今天,他需要做两件事。
第一,以“叶逍”的身份,去药铺买些疗伤药,巩固人设。
第二,以“叶瑶”的身份,在傍晚前公开露面一次,然后“离开元蒙城”。
但首先,他得处理一个技术问题:声音。
叶逍是少年音,叶瑶是少女音。变声可以靠功法微调喉部肌肉实现,这对曾经的天元境强者来说不难。难的是说话的习惯、语调、用词,这些都需要练习。
他在屋里低声练习。
“我是叶逍……咳咳……我妹妹去寻药了……”
声音低沉、沙哑,略带疲惫。
切换。
“我是叶瑶……我哥哥伤得很重,需要静养……”
声音清脆,语速稍快,带着少女的稚嫩和焦急。
反复练习了半个时辰,直到两种声音切换自如,且自然不做作。
然后是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眼神、肢体语言。
叶逍要阴沉、警惕,目光锐利但偶尔涣散(表演重伤虚弱)。
叶瑶要单纯、焦急,眼神清澈带着担忧。
这些表演,对经历过三百年风雨的叶逍遥来说,不算难。但难在要时刻保持,不能有丝毫松懈。
“比修炼还累。”
他苦笑。但没办法,这是生存的必要代价。
上午,他戴上斗笠,以叶逍的身份出门。
先去了一趟药铺,买了最便宜的金疮药和补血散——既然要演重伤,这些道具是必须的。药铺伙计看他脸色苍白、步履蹒跚,果然没有怀疑。
然后他去粮店又买了些米,故意在付钱时手抖,让铜钱撒了一地,自己弯腰去捡,捡了半天,还咳嗽了几声。
这些表演,都被旁边的路人看在眼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叶逍重伤”的印象传播出去。
中午回到院子,他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准备傍晚的“叶瑶出场”。
首先,他需要一套女装。
之前那套女装塞在破庙砖缝里,但不能直接穿——那套衣服太破,且沾了血迹,容易引人怀疑。他需要一套稍微干净些的,符合“采药少女”身份的衣服。
想了想,他拿出昨天买的粗布,用短刀裁裁剪剪,再以简陋的针线(也是昨天买的)粗略缝制。三百年前他炼器时,手法精细入微,如今虽然身体笨拙、工具简陋,但缝件衣服还是绰绰有余。
半个时辰后,一套粗布女裙成型。样式简单,但至少干净整洁。
然后,是易容。
叶逍和叶瑶的脸有七分相似,但细节不同。叶逍的脸更硬朗,叶瑶更柔和。他需要在自己脸上做一些微调,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少女。
没有专业的易容工具,只能就地取材。他用锅底灰混合猪油,调成暗色膏体,涂抹在颧骨、下颌等需要柔化的部位。又用细炭条描画眉毛,使其更纤细。最后,将头发打散,重新梳成少女的发髻——这个他不太熟练,折腾了半天才勉强像样。
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
水中的倒影,是个脸色蜡黄、眉眼清秀的少女,虽然算不上美貌,但至少看不出是男儿身。
“勉强可以。”
他换上女装,调整了站姿、走姿。少女走路步幅小,身体轻微摇曳,这些细节都要注意。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傍晚。
申时(下午三点),叶逍锁好院门,从小巷另一头绕出,走向坊市。
现在是叶瑶的时间。
坊市依旧热闹。叶瑶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家药铺——昨天陈平帮她解围的那家。
药铺掌柜是个山羊胡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见有人进来,懒洋洋抬眼:“买什么药?”
“掌柜的,收草药吗?”叶瑶压低声音,将一包药草放在柜台上——那是她昨天在山谷采的,一直带在身上。
掌柜打开布包,看了看:“止血草、退热藤……都是普通货色。这些,总共八文。”
“八文就八文。”叶瑶点头。
掌柜数了八枚铜钱给她,顺口问:“小姑娘,看你面生,新来的?”
“嗯,和我哥哥刚来元蒙城。”叶瑶按照剧本说,“哥哥受了重伤,需要钱买药,所以我采些草药来卖。”
“重伤?”掌柜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伤?说不定我这有药。”
“被山匪砍的,伤了肺腑。”叶瑶面露愁容,“城里的药太贵,我……我打算去外地寻药。听说西边山里有些珍稀草药,或许能救我哥哥。”
掌柜皱眉:“西边山里?那可危险,有野兽还有山匪。你一个小姑娘……”
“没办法,哥哥的伤拖不起。”叶瑶眼圈微红,演技到位,“掌柜的,您知道有什么来钱快的活儿吗?或者……哪里能接到采药的任务?”
掌柜摇头:“来钱快的活儿都有风险。不过……你要是真缺钱,可以去城主府看看。”
“城主府?”
“嗯,城主府最近在招人,不只是武者,也招懂药理的。好像是赵城主需要某种特殊药材,悬赏很高。”掌柜压低声音,“但那种任务,恐怕不是普通人能接的。”
叶瑶心中一动。
城主府悬赏特殊药材?会不会和陈平说的“赵天雄修炼出岔子,需要寒属性宝物”有关?
“多谢掌柜告知。”她记下这个信息。
离开药铺,叶瑶又在坊市转了一圈,买了两个馒头,然后“恰好”路过昨天卖艺的地方。
那里已经换了人,是个耍猴的。围观者不少,但叶瑶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彪形大汉在四处张望,眼神凶狠,腰间鼓鼓的,显然藏着兵器。
猛虎武馆的人。
他们在找“叶瑶”。
叶瑶心中一凛,但面色不变,低着头从人群边缘走过。
“站住!”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叶瑶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喊她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昨天跟在王大少身后的打手之一。他盯着叶瑶,上下打量:“小丫头,看你有点眼熟啊。”
叶瑶心跳加速,但语气平静:“这位大哥,我们见过吗?”
汉子眯起眼:“昨天,有个小丫头在这用剑气伤了我家少爷。身形跟你差不多。”
“剑气?”叶瑶做出惊讶的表情,“大哥说笑了,我一个采药的,哪会什么剑气。”
“是吗?”汉子逼近一步,“那你把斗笠摘下来,让我看看脸。”
周围人群察觉到不对,纷纷散开。耍猴的也停了表演,紧张地看着这边。
叶瑶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不行,她现在内力微弱,打不过。
逃跑?会引起更大怀疑。
那就……演。
她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大哥……您……您别吓我……我哥哥还等着我买药回去……他伤得快死了……呜呜呜……”
哭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这是她昨晚对着镜子练过的。
汉子一愣。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冷静甚至嚣张的“高手”,没想到是个一吓就哭的小丫头。
“哭什么哭!把斗笠摘了!”
“我……我脸上有疤……怕吓到人……”叶瑶抽噎着,缓缓抬起手,作势要摘斗笠,但手抖得厉害。
汉子不耐烦了,伸手就要来抓。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冷喝传来。
人群分开,一袭青衫的陈平大步走来。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扫向那汉子:“光天化日,欺负一个小姑娘,猛虎武馆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汉子脸色一变:“陈馆主,这小丫头疑似昨天伤我家少爷的凶手,我只是……”
“只是什么?”陈平打断他,“昨天伤王腾的人,会使剑气。这小姑娘身上半点真气波动都没有,你告诉我她会剑气?猛虎武馆是没人了,还是你眼睛瞎了?”
汉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陈平不再理他,转向叶瑶,语气温和了些:“小姑娘,没事吧?”
叶瑶抹着眼泪,摇头:“没……没事……谢谢陈馆主……”
“你哥哥的伤怎么样了?”陈平问。
“还是那样……”叶瑶低声道,“我……我打算去西边山里寻药,听说那里有珍稀草药。”
陈平皱眉:“西边山里太危险。这样吧,你明天来我青云武馆一趟,我看看你哥哥的伤势,或许能帮上忙。”
叶瑶心中暗喜——这正中下怀。但她表面还是犹豫:“可是……我们没钱付诊金……”
“诊金免了。”陈平摆摆手,“就当结个善缘。明天辰时,青云武馆,记住了?”
“记住了……谢谢陈馆主!”叶瑶深深鞠躬。
陈平点点头,又冷冷看了那汉子一眼,转身离去。
汉子咬牙切齿,但不敢发作,只能恨恨瞪了叶瑶一眼,带着手下走了。
危机解除。
叶瑶松了口气,对陈平的观感又好了几分。这位馆主,似乎真是个性情中人。
她不敢再多留,快步离开坊市,朝破庙方向走去——那是“叶瑶”的临时落脚点,也是她今晚“离开元蒙城”的起点。
回到破庙,她迅速换回男装,洗去脸上的简易易容。又将女装卷起,塞进一个布包——这是“叶瑶”的行李。
然后,她以叶逍的身份,在破庙墙上用炭条写了一行字:
“哥哥,我去西边山里寻药,十日内必回。勿念。妹:瑶。”
这是留给可能来寻“叶瑶”的人看的。当然,主要是留给老吴和陈平看——如果他们来破庙找“叶瑶”,会看到这行字,从而相信“叶瑶确实离开了”。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叶逍背着布包(里面是女装和一些杂物),离开破庙,绕路回到租住的小院。
锁上门,他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四天,结束了。
叶瑶“离开”了元蒙城,十日后才会“回来”。这给了他十天时间,可以专心以叶逍的身份活动、修炼。
而十天后,他需要再次转换身份,以叶瑶的身份“回城”,与陈平接触,打探城主府悬赏药材的消息,或许还能获取一些修炼资源。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夜色渐浓。
叶逍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修炼吐纳。手太阴肺经的通道又拓宽了一丝,真气运行的速度快了一分。
照这个速度,或许再过三天,他就能将这条正经完全打通,正式踏入后天一重的门槛!
虽然只是修炼的起点,但对一具绝脉之躯来说,这已是奇迹。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棂洒进来。
叶逍盘膝坐在月光下,面容平静,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柳寒雪,萧破天……你们等着。”
“我叶逍遥,回来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这一次,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夺回一切。”
月光无声,见证着一个传奇的重新开始。
而在元蒙城的另一头,青云武馆内,陈平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轮明月。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剑”字。
“叶瑶……叶逍……”
他低声自语。
“兄妹俩都身怀秘密啊。尤其是那个叶瑶……明明体内毫无真气,却能引动我腰间‘青锋剑’的共鸣。”
他低头看向腰间的佩剑。剑在鞘中,却隐隐发出低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青锋剑是上古剑修遗物,只会对高深剑意产生共鸣。那小丫头……到底是什么来历?”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深藏的担忧。
元蒙城这潭水,因为这对神秘兄妹的到来,恐怕要起波澜了。
而波澜之下,是机遇,还是深渊?
无人知晓。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