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分开,几个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走了进来。
那青年二十出头,面色苍白,眼袋浮肿,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他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斜眼看着卖艺武夫。
武夫脸色一变,抱拳道:“这位公子,小的只是混口饭吃,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海涵?”青年嗤笑,“你在这摆摊,问过我们猛虎武馆了吗?这一片,是我们猛虎武馆的地盘!想在这里卖艺,得交保护费!”
原来是收保护费的。
叶瑶心中了然。看来元蒙城的武馆势力,连底层卖艺的都不放过。
武夫咬牙:“不知要交多少?”
“一天二十文。”青年伸出两根手指,“或者……接我三拳。接得住,这个月免了。”
武夫脸色更难看了。
这青年虽然看起来虚浮,但既然是猛虎武馆的人,肯定练过武。三拳下去,不死也残。
“我交钱。”武夫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文,递过去。
青年却不接:“现在涨价了,三十文。”
“你!”
“怎么,不服?”青年身后的大汉们上前一步,气势汹汹。
武夫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忍了,又加了十文。
青年这才满意地接过钱,但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武夫腰间:“这把刀不错,孝敬本少爷了。”
那是一把精铁短刀,刀鞘磨损,但刀身保养得很好,是武夫吃饭的家伙。
“公子,这刀是祖传的……”武夫哀求。
“祖传的更好。”青年伸手就抢。
武夫下意识护住刀。
“找死!”青年脸色一沉,一拳砸向武夫面门。
拳风呼啸,竟有破空之声!这青年虽然虚浮,但确实有后天二重的修为。
武夫也是后天三重,本可以轻松避开甚至反击。但他不敢——得罪猛虎武馆,在元蒙城就别想混了。
他只能硬扛。
“砰!”
拳头砸在肩膀上,武夫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还敢躲?”青年得势不饶人,第二拳直击胸口。
这一拳若打实,肋骨至少要断几根。
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点寒光闪过。
青年惨叫一声,捂着右手后退。他手背上插着一片生锈的刀片,正是叶瑶昨天从狗儿收藏里拿出来的那半截。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刀片飞来的方向。
叶瑶站在那里,手中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看着那武夫忍气吞声的样子,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三百年前,她也是个无权无势的散修,被大宗门弟子欺凌。
“谁?!谁敢伤本少爷!”青年拔出刀片,鲜血直流,怒不可遏。
他身后的几个大汉也反应过来,恶狠狠地围向叶瑶。
“小贱人,找死!”
一个大汉伸手就抓。
叶瑶后退一步,但身后就是人群,退无可退。
危急关头,她脑海中灵光一闪。
抬手,并指如剑,指向那大汉。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光凝聚——那是她引动了逍遥剑碎片中的一丝剑意。
“再上前一步,死。”
声音不大,却冰冷彻骨。
大汉脚步一顿。他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凶兽盯上。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眼神竟让他这个刀口舔血的打手心头发毛。
“装神弄鬼!”另一个大汉不信邪,抡拳砸来。
叶瑶指尖微动。
“嗤——”
一道细微的剑气射出,擦着大汉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然后击穿了他身后摊位的木板。
木板破洞处,边缘焦黑,仿佛被火烧过。
全场死寂。
剑气!
能发出剑气的,至少是后天六重以上的高手!这等人物,在元蒙城已经可以开馆收徒了!
几个大汉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后退。
那锦衣青年也懵了,指着叶瑶:“你……你……”
“滚。”叶瑶只说了一个字。
青年还想放狠话,但看到叶瑶指尖再次凝聚的灰光,吓得魂飞魄散,带着手下狼狈而逃。
人群哗然。
所有人都敬畏地看着叶瑶,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卖艺武夫走过来,深深一躬:“多谢前辈出手相救!”
前辈……
叶瑶心中苦笑。她这个“前辈”,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不必。”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前辈留步!”武夫追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叶瑶看了一眼,钱袋鼓鼓的,估计有三四十文。
她很需要钱,但还是摇头:“举手之劳。”
“对前辈是举手之劳,对在下却是救命之恩。”武夫坚持,“前辈若不收,在下心中难安。”
叶瑶沉默片刻,接过了钱袋:“你叫什么?”
“在下张猛,原是北边镖局的镖师,镖局倒了,只能卖艺为生。”武夫恭敬道。
张猛……叶瑶记下这个名字。
“猛虎武馆不会善罢甘休。”她提醒。
“在下明白,这就离开元蒙城。”张猛苦笑,“只是可惜,城里赵城主正在招揽武者,待遇丰厚。在下本想去试试,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招揽武者?”叶瑶心中一动。
“是,据说城主府要组建一支护卫队,待遇从优。后天三重以上都可以报名,包吃住,月钱二两银子。”张猛眼中闪过羡慕,“二两银子啊……够普通人家活半年了。”
叶瑶若有所思。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以她现在的实力,当然不够资格。但如果是“叶逍”呢?一个神秘少年,身怀剑气,虽然重伤未愈,但潜力无限……
城主府为了招揽人才,或许会提供药物、住所,甚至修炼资源。
但风险也大。一旦暴露身份,或者被赵天雄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
“前辈?”张猛见她发呆,小心唤道。
叶瑶回过神:“你去吧,路上小心。”
“是,前辈保重!”
张猛又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叶瑶也迅速离开坊市,回到破庙。
关上门,她靠着墙壁坐下,心跳依旧很快。
刚才太冒险了。那道剑气,几乎耗尽了碎片中积攒的剑意。下次再想用,至少要温养一个月。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至少,短时间内应该没人敢来找麻烦。
她打开钱袋,数了数:三十五文钱。
加上之前剩的,一共三十六文。
不够。
租一间最破的屋子要八十文,买套旧男装至少二十文,还得留出几天的饭钱……
“看来,只能去采药了。”
叶瑶叹了口气。
她收起钱袋,开始准备进山的工具——短刀、麻绳、几个布口袋。
老吴回来时,看到她这架势,愣了愣:“你要进山?”
“嗯,采点药换钱。”
“太危险了。”老吴皱眉,“山里不光有野兽,还有劫道的山匪。你这身子……”
“没办法,缺钱。”叶瑶苦笑。
老吴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这个你带着,遇到危险撒出去,能迷眼睛。”
是一包石灰粉。
“多谢。”叶瑶接过,真心道谢。
“早点回来,天黑前必须下山。”老吴叮嘱。
叶瑶点头,拄着木棍出了门。
按照狗儿的记忆,她沿着一条小路往西走。出了城,是一片荒芜的野地,再往前就是连绵的山丘。
山路崎岖,她走得很慢。伤口虽然结痂,但长途跋涉还是隐隐作痛。
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到了那片山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入口隐蔽。谷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隐约能看到几种常见的草药:止血草、退热藤、接骨花……
叶瑶开始采药。
她动作很慢,既要辨认药草,又要小心不伤到根系——有些药草需要留根,否则明年就没了。
到中午时,她采了小半袋。估算一下,大概能卖十文钱。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采三天都不够租房的。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喝水——用竹筒装的雨水。
正歇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叶瑶心中一紧,立刻躲到灌木丛后。
透过缝隙,她看到三个汉子走进山谷。都穿着粗布衣,手里拿着砍刀,脸色凶狠,不像采药的,倒像是……山匪?
“妈的,那小子跑得真快!”
“肯定躲在这附近,搜!”
三个汉子分散开来,在谷里搜索。
叶瑶屏住呼吸,悄悄后退。
但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
“谁?!”三个汉子立刻看向这边。
叶瑶转身就跑。
“站住!”
身后传来追喊声。
她拼命跑,但身体太虚弱,很快就被追上。
“是个小娘们?”一个独眼汉子看清她的脸,淫笑起来,“长得还挺标致,虽然脏了点。”
另外两个也围上来,不怀好意。
叶瑶握紧短刀,眼神冰冷。
如果是一个月前,这种货色她吹口气就能灭掉。但现在……
“小娘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再陪爷们乐呵乐呵,就饶你一命。”独眼汉子伸手抓来。
叶瑶一刀划去。
“嗤!”
汉子缩手不及,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
“找死!”汉子大怒,一脚踹来。
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踹实了,叶瑶至少断几根肋骨。
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叶瑶眼中闪过狠色。
拼了!
她再次引动逍遥剑碎片中的剑意——虽然只剩一丝,但搏命够了!
“嗤——!”
剑气射出,直取独眼汉子咽喉。
汉子脸色大变,慌忙侧身。剑气擦着脖子飞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剑气?!她是武者!”另外两个汉子惊呼。
独眼汉子捂着脖子,又惊又怒:“一起上,杀了她!”
三人同时扑来。
叶瑶剑意已尽,无力再发第二道剑气。只能凭借三百年的战斗经验,勉强周旋。
但身体差距太大了。
几招过后,她就被一拳砸在胸口,倒飞出去,撞在树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
肋骨断了,内脏也受了伤。
三个汉子围上来,眼中杀机毕露。
“小娘们,还敢反抗?”独眼汉子举刀就砍。
叶瑶闭上眼。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甘……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
“住手!”
一声冷喝传来。
独眼汉子的刀停在半空。
叶瑶睁眼看去。
谷口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袭青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腰间佩剑,剑鞘古朴,一看就不是凡品。
更重要的是,叶瑶从他身上感受到了真元波动——至少是后天七重的修为!
“阁下是谁?少管闲事!”独眼汉子色厉内荏。
青衫人没说话,只是抬手,屈指一弹。
“砰!”
独眼汉子手中的刀应声而断。
“滚。”青衫人只说了一个字。
三个汉子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衫人走到叶瑶面前,低头看着她:“能站起来吗?”
叶瑶咬牙撑起身子:“能……多谢前辈相救。”
青衫人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刚才用的,是剑气?”
叶瑶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一点微末伎俩。”
“微末?”青衫人笑了,“能以重伤之身发出剑气,这可一点都不微末。你是哪家的弟子?为何沦落至此?”
“散修,遭了难。”叶瑶简略道。
青衫人也不深究,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这是疗伤丹,服下。”
丹药呈淡绿色,清香扑鼻。叶瑶认出这是“回春丹”,虽是最低级的疗伤丹药,但对凡人来说已是宝贝。
她没犹豫,接过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暖流散开,迅速修复着伤势。断骨处传来麻痒感,内脏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多谢。”她再次道谢。
“举手之劳。”青衫人摆摆手,“我观你根骨奇特,似是绝脉,却又有一丝生机流转。有意思……”
叶瑶心中一紧。这人眼光好毒!
“前辈是……”
“我叫陈平,元蒙城‘青云武馆’馆主。”青衫人道,“小姑娘,有没有兴趣来我武馆?虽不能传你高深功法,但至少能保你安全,治你伤势。”
招揽?
叶瑶心思急转。
青云武馆她听说过,是元蒙城三大武馆之一,馆主陈平据说是个后天八重的高手,为人正派。
如果能加入武馆,确实能解决眼前的生存问题。
但她是“叶瑶”,三天后要变回“叶逍”。而且武馆人多眼杂,容易暴露秘密。
“多谢陈馆主好意。”叶瑶婉拒,“但我已有师承,不便另投他门。”
陈平有些遗憾,但也不强求:“既如此,我也不勉强。这瓶回春丹你拿着,每日一粒,三日后伤势可愈。”
他又掏出一个钱袋:“这些钱你也拿着,找个地方好好养伤。若是改变主意,随时来青云武馆找我。”
叶瑶看着钱袋和药瓶,心中复杂。
三百年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尔虞我诈。这种纯粹的善意,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陈馆主……为何帮我?”
陈平笑了笑:“我年轻时,也曾落魄过,受过一位前辈恩惠。如今有能力了,顺手帮一把,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记住,元蒙城最近不太平。城主府、猛虎武馆、还有暗地里的一些势力,都在招揽或清除外来武者。你身怀剑气,已经引起注意,务必小心。”
“我明白。”叶瑶郑重道。
“那就好。”陈平点点头,转身离去,几步就消失在谷口。
叶瑶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钱袋和药瓶,沉默良久。
打开钱袋,里面是五两碎银。
五两银子,在元蒙城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了。
“陈平……”
她记下这个名字。
天色渐晚,叶瑶收拾好东西,慢慢下山。
回到破庙时,天已擦黑。
老吴见她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你这是……”
“遇到山匪,受了点伤。”叶瑶轻描淡写,“不过遇到了贵人,给了药和钱。”
老吴看了看她手中的药瓶和钱袋,眼神深邃:“贵人……也好,也好。”
叶瑶服下一粒回春丹,开始调息。
药效果然显著,到半夜时,伤势已经好了七成。断骨处虽然还没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影响行动了。
她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计划。
有了陈平给的钱,租房、买衣服都不成问题了。甚至可以考虑租两处房子——一处作为“叶逍”的住所,一处作为“叶瑶”的落脚点。
但更重要的是,三天后,她将变回叶逍。
届时,该如何以叶逍的身份出现?又如何解释“叶瑶”的消失?
“看来,需要演一场戏……”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夜深了。
破庙外,秋虫鸣叫。
叶瑶靠在墙边,看着漏进的月光,眼神渐渐坚定。
重生第二夜,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
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她有了走下去的资本。
而元蒙城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