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2:34:21

那碗粥,温软喝得很慢,很仔细。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管滑入胃里,一点点驱散着高烧后残留的寒意。

身体在回暖。

可心,却像是被浸在冰海里,寸寸下沉。

她捧着那本厚重的《基督山伯爵》,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

海面平静如镜,映着金色的阳光,美得不真实。

谁能想到,这片美丽之下,是吞噬人命的深渊。

“温小姐,还要添一点吗?”

新来的女佣阿萍低声询问,头垂得极低,视线死死钉在自己的脚尖上,仿佛多看温软一眼都是亵渎。

温软摇了摇头。

她刚要开口,门外骤然爆发出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女人尖锐到撕裂的哭喊。

“饶命!严助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您让我见见陆先生!我是被逼的!是金牙逼我的!”

这个声音……

温软握着书页的手指猛然收紧,平整的书页被捏出丑陋的褶皱。

是她。

是那个收了钱,放金牙进来,在门外冷眼看她被羞辱的女佣。

房间的隔音极好,可那哭喊声太过凄厉,带着死亡的恐惧,穿透了厚重的门板,针一样刺进耳膜。

阿萍听见这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手里的托盘险些砸在地上。

她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像是预见到了什么。

“那是谁?”温软放下书,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阿萍还没回答,房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人不是陆宴,而是他的特助,严柯。

严柯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台精密运行的程序。

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拖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正是那个女佣。

她身上的制服被撕烂,浑身是伤,脸上混着鼻涕眼泪和血,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势利模样。

“温小姐。”严柯对着温软微微躬身,姿态是礼貌的,语气却疏离得让人心寒。

“陆先生吩咐,有些脏东西,需要清理干净,免得污了您的眼,影响您的心情。”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吓得发抖的阿萍,补充道。

“顺便,也给新来的人,立个规矩。”

那个女佣看见温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想扑过来,却被保镖死死踩在地上。

“温小姐!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

“我不该贪钱!我不该放人进来!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求求您跟陆先生求个情……”

她在那张昂贵柔软的波斯地毯上疯狂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温软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她恨这个女佣的背叛和冷漠。

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如此卑微地求生,那份属于正常人的共情,让她胃里翻搅,心生恐惧。

“严助理……”温软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严柯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直接打断了她。

“温小姐,您知道她收了多少钱,就把您卖了吗?”

温软愣住了。

“五万块。”

严柯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数据。

“为了五万块,她出卖了陆先生房间的权限,把你像一块肉一样,卖给了金牙。”

“如果先生没有及时回来,您现在的下场,会比她惨烈百倍。”

温软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是啊。

如果陆宴没有回来……

金牙那只油腻的手,那些污秽的言语,那毫不掩饰的欲望……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那刚升起的一丝怜悯,瞬间被恶心与后怕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圣母。

她只是一个在地狱里挣扎求生的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带走。”严柯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审判。

“不!不要!啊——!”

女佣发出绝望的尖叫,指甲死死抠进地毯的绒毛里,当场断裂,在昂贵的地毯上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

保镖像拖一条死狗,面无表情地将她拖向阳台。

阳台?

那个连接着无尽公海的观景阳台。

温软的瞳孔骤然紧缩。

严柯走到阳台边,推开巨大的落地窗。

呼啸的海风瞬间灌满整个房间,吹起他一丝不苟的衣角,却吹不散那股名为“死亡”的肃杀气息。

“陆先生有令。”

严柯的声音被风裹挟着,清晰地传到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波塞冬号,不养吃里扒外的狗。”

“既然管不住贪欲,那就滚下去,喂鱼。”

“不要——!!!”

随着最后一声被风撕碎的惨叫,那个女人被两个保镖合力抬起,毫不犹豫地,扔出了栏杆!

没有想象中的落水声。

太高了。

高到连坠落的轨迹都看不真切。

死寂。

几秒钟后。

原本平静的蔚蓝海面,骤然炸开一团白色的浪花。

紧接着,几道巨大的灰色背鳍破水而出,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疯狂地朝那个落点聚集。

一抹刺眼的猩红,在深蓝色的海水中迅速晕染开。

随即,又被翻涌的海浪彻底吞噬,再无痕迹。

没了。

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新来的女佣阿萍,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整个人跪趴在地毯上,抖得不成样子。

严柯关上阳台的门,将那片血腥的海隔绝在外。

他转身,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随手丢了一袋垃圾。

他走到阿萍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阿萍的牙齿都在打颤,声音里全是哭腔。

“在这个房间,主人只有一位,就是陆先生。”

严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能把人冻僵的寒意。

“而温小姐,是陆先生现在最在意的人。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你的命金贵。懂了么?”

“懂了!我懂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阿萍拼命磕头,用上了最卑微的自称。

严柯满意地颔首,这才转向早已僵在原地的温软。

他脸上的冰冷瞬间消融,换上了温和恭敬的微笑。

“温小姐,没吓到您吧?”

这种极致的反差,比刚才的杀戮更让温软感到骨头发冷。

陆宴身边的人,全都是怪物。

“……没有。”温软抓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惨白。

“那就好。”严柯微笑道,“先生今晚有重要的宴会,八点左右会回来接您。在此之前,会有专业的造型团队为您服务。”

“造型……团队?”

“是的。今晚的赌局很重要,先生希望您能作为他的女伴出席。”

严柯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她脚踝上那条纤细的金链。

“当然,这既是荣耀,也是命令。”

说完,他再次欠身行礼,带着保镖和那股血腥气,退出了房间。

地毯上,那几道血痕还残留着。

很快,就有清洁工进来,动作麻利地将整块地毯卷走,又迅速铺上了一块崭新的、一模一样的。

仿佛刚才那场杀戮,只是一场幻觉。

但温软知道。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再看向温软时,眼神里充满了近乎神祇般的敬畏与恐惧。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得罪温小姐,是什么下场。

“温……温小姐……”阿萍的声音抖得厉害,“您……您要喝水吗?还是想吃点什么?我马上去给您准备。”

温软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

这就是陆宴的手段。

杀鸡儆猴。

他用一条人命,铺平了她在这里的生存之路。

也用这条人命,给她打造了一个更华丽、更坚固的囚笼。

在这个笼子里,她是人人敬畏的“宠妃”。

可这份安全感,这份“荣耀”,全部来自于那个喜怒无常的暴君。

一旦失去他的“宠爱”,她是不是也会像那个女佣一样,被轻飘飘地扔进海里,尸骨无存?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温软疲惫地闭上眼。

“是,是,我就在门口守着,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叫我。”阿萍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倒退着离开了房间。

巨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温软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基督山伯爵》,看着扉页上那句龙飞凤舞的——

“Wait and hope.”

等待与希望。

多么讽刺。

她今天没有等到希望,只看到了一场淋漓的鲜血。

夕阳沉入海平面,将整片大海染成凝固的血色。

六点整,房门被敲响。

一群人鱼贯而入,他们推着一排排挂满华服的衣架,提着精致的化妆箱,瞬间让这空旷的房间充满了奢靡的气息。

为首的是一个气质阴柔的男人,他翘着兰花指,用一种挑剔又惊艳的目光打量着温软。

“啧,这就是先生藏起来的宝贝?这身段,这皮肤……真是件完美的艺术品。”

温软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弄。

测量,试衣,上妆……

“亲爱的,先生特意交代,要用这件黑色的。”

男人挑出一件黑色丝绒长裙,裙摆如夜色般铺陈开来。

“他说,只有最深的黑,才能衬出你皮肤的白,也才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条最美的链子上。”

他暧昧地眨了眨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温软的脚踝。

镜子里,一个陌生的女人正在浮现。

脸色苍白,却被妆容修饰成一种冰冷的、易碎的美。

纯黑的丝绒紧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体,裸露的肩颈和后背白得晃眼。

而那条金色的脚链,在纯黑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堕落的禁忌之美。

她美得像一个幻影。

一个被精心雕琢,即将献祭给魔鬼的——

顶级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