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2:58:43

冰冷的雨水持续敲打着窗玻璃,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林婉在医院的休息室里,独自蜷缩了观察所需的两小时。身体的麻药效果逐渐褪去,一种清晰的、钝刀割肉般的疼痛从小腹深处蔓延开来,时刻提醒着她那刚刚经历的、永久的失去。

护士进来做了最后的检查,语气平淡地告知她可以离开了,并递给她一袋术后消炎药和注意事项单。仿佛她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剥夺生命的手术,而只是一次普通的门诊。

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换回自己的衣服。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下腹的疼痛和心口的空洞。她拎着那袋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药,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出医院。

雨还没有停,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她站在街边,茫然四顾,竟不知该去向何方。

回那个“家”吗?那个充满背叛和冰冷回忆的牢笼?

去酒店吗?继续那无处依凭的漂泊?

最终,她还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她此刻最不想回去的地址。

或许是一种自虐般的心理,她需要回到那个现场,去彻底感受所有的残忍和绝望,才能让自己真正死心,才能真正……斩断过去。

她用钥匙打开门,屋内一片死寂。陈哲显然不在家。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她脱掉湿漉漉的外套,像一抹游魂般飘进客厅,瘫坐在沙发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让她很快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开门声和脚步声惊醒。

陈哲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回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意气风发。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林婉,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所取代。

他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她手术后的身体状况,甚至没有一句虚伪的客套。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扔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疏离和公事公办。

“你感觉好点了吧?”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客户,“既然手术做完了,那我们谈谈正事。这是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了吧。”

林婉的目光缓缓从窗外移开,落在那个白色的文件袋上。

“离婚协议”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像四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瞳孔。

她以为已经流干的眼泪,似乎又有涌出的趋势,但她死死忍住了。只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甚至连一天……都不愿意等。

她才刚刚失去他们的孩子,身体还流着血,疼痛还未消退,他就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她彻底扫地出门。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而微颤,慢慢地拿起了那份协议。

文件很厚,条款密密麻麻。

她直接翻到了财产分割那一页。

目光一行行扫过。

越看,她的心越冷,指尖的温度也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凉。

协议条款苛刻得令人发指。

他们婚后共同购买的、目前居住的这套房产,归陈哲所有,理由是“首付款为其父母支付,且主贷人为陈哲”。

陈哲名下的公司股权、投资收益、车辆,全部视为其婚前财产或个人经营所得,与林婉无关。

夫妻共同存款,经过“核算”,林婉仅能分得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甚至不够支付这套房子一个月的房贷。

至于林婉的嫁妆和婚后她自己的工资积蓄,协议只字未提,仿佛从未存在过。

总结下来,她几乎是净身出户。所能得到的,与陈家所拥有的财富相比,九牛一毛,更像是一种打发乞丐的施舍。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明目张胆、有恃无恐,无非是仗着林婉娘家早已败落,无人为她撑腰;仗着林婉这几年为了家庭放弃了许多职场晋升机会,经济上处于弱势;更仗着……她刚刚签下的那份关于“营养费”的协议,或许在法律上也能成为他操作的空间。

林婉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他甚至懒得掩饰眼中的算计和冷漠。

“看完了?”陈哲见她抬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没问题就签字吧。早点办完手续,对大家都好。”

林婉握着那份协议,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她冰冷的指尖捻破。

她很想问他,有没有一刻,对她,对他们这三年的婚姻,对他们那个未能出世的孩子,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但她知道,问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答案,早已写在他迫不及待的行动和这份极度不公的协议里了。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心死到极致,是真的不会再感到疼痛,也不会再感到愤怒了。

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凉和荒谬感。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竟然爱过这样一个人。

她竟然为这样一个人,付出了三年青春,甚至……牺牲了一个孩子。

她缓缓地放下协议,目光平静得可怕,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陈哲,”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你让我觉得,这三年,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陈哲的眉头皱得更紧,似乎不喜欢她这种反应和评价,语气带上了不耐烦:“说这些有什么用?签字吧。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林婉没有再看他。

她拿起笔,目光落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名处。

那里,陈哲的名字已经签好,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得意。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在乙方签名栏那里,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婉。

写完最后一笔,她将笔放下,轻轻推回协议。

像是推开了一段肮脏不堪的过去。

“如你所愿。”她轻声说,然后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拖着依旧疼痛而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卧室。

她需要最后收拾一点东西,然后,永远离开这个地狱。

陈哲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愿以偿的轻松。他没有再看林婉的背影,仿佛那已经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他拿出手机,似乎准备给谁发信息报喜。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透不进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