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煎蛋和全麦吐司，林晓晓还特地为陆凡准备了一小碟水煮鸡胸肉丝，撒了一点点无盐的鲣鱼碎。
她吃得很快，眼睛不时瞟向工作台上的iPad，上面是她根据陆凡的“温暖声波星辰”概念深化出的几个新方案。铅笔在指尖转动，显然大脑在飞速运转。
陆凡慢条斯理地吃着鸡肉丝，用猫的味蕾品尝着这寡淡但健康的食物。他的耳朵却竖得笔直，警惕地捕捉着公寓外的每一个细微声响。清晨那神秘的抓挠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十点的电话会议…”林晓晓吞下最后一口吐司，看了眼时钟，八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得把这些草图整理成清晰的提案文件。”她站起身，端着盘子走向厨房，又顿住，回头看向陆凡，“那个…谢谢你的建议。真的很棒。”
陆凡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进食。接受赞美，但不过分反应——这是他维持“合作关系”中微妙平衡的方式。
林晓晓洗好盘子，迅速坐回工作台前，进入工作状态。键盘敲击声和数位笔的沙沙声交织，偶尔夹杂着她低声的自言自语：“这里光影加强…色彩渐变要更柔和…”
陆凡吃完最后一丝鸡肉，舔干净爪子，开始例行梳理毛发。这是作为猫无法抗拒的本能，尽管每次做的时候他都带着一丝屈辱的熟练。梳理完毕，他跳上沙发靠背，这里视野最好，既能观察林晓晓工作，又能透过阳台玻璃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阳光很好，楼下的榕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枝叶。一切看起来平静正常。
但陆凡的直觉在预警。变成猫后，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那种对潜在危险的模糊感知似乎也被放大了。清晨的声音绝非偶然。
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其他猫，关于那个图腾。
而信息的来源…
他的目光落在客厅地板上。昨晚林晓晓捡他回来时，他隐约记得在楼道里见过几张半新不旧的通知单，从门缝塞进来的那种。也许有邻里信息，或者…宠物相关的告示？
他轻盈地跳下沙发，走到门边。门缝下确实塞着几张纸。他尝试用爪子勾，纸张太薄太滑，勾不出来。他想了想，将爪子伸出门缝下沿，向上轻轻一挑。
一张A4纸被挑起来一点，他迅速用另一只爪子按住边缘，慢慢拖了出来。
是物业通知：“关于小区近期流浪猫数量增多，及部分业主投诉的温馨提示…请勿随意投喂…如有宠物请系好牵引绳…”
没什么价值。
他又拖出另一张，是附近宠物医院的广告传单：“新店开业优惠…疫苗套餐…绝育手术八折…”
陆凡的尾巴瞬间炸毛，一爪子把传单拍飞。纸张飘到沙发底下去了。
第三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寻猫启事。本人于三日前丢失爱猫‘布丁’，黄白色狸花猫，右耳有缺口，颈戴红色项圈。提供线索者重谢。联系人：3栋502王阿姨，电话…”
寻猫启事。陆凡盯着那页纸，若有所思。小区里猫不少，有家养的，也有流浪的。或许…他可以从其他猫那里获取信息？
就在他思考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更轻，更软，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凡瞬间屏住呼吸，身体伏低，耳朵转向门的方向。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嗅闻声，以及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猫叫。
“咪…呜？”
陆凡慢慢靠近门，从底部的缝隙向外看。他看到了两只毛茸茸的爪子，脏兮兮的橘黄色爪子，指甲有些磨损。
门外的猫也在向里看。两只猫的目光在狭窄的门缝间隙对上。
一双琥珀色的、圆溜溜的猫眼，带着好奇和一丝狡黠。
门外是只橘猫，体型比他大不少，看起来是成年猫了。它歪了歪头，又“咪呜”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疑问和…试探？
陆凡没有回应。他不知道猫之间的社交规则，怕暴露自己的异常。
门外的橘猫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开始用爪子扒拉门缝，想把头挤进来——当然挤不进。但它这个动作让陆凡看到了它脖子上没有项圈，毛色虽然脏但底子看得出是纯橘，右前爪有一小块深色的斑，像戴了只小手套。
是流浪猫。
“晓晓，门口有只猫。”陆凡想喊，出口的却是一串他自己都不懂的喵叫。
“嗯？”工作台前的林晓晓抬起头，她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什么声音？”她放下笔，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哎呀，是只大橘。”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回头看向陆凡，眼神有些犹豫：“是你的…朋友？”
陆凡果断摇头。
“那就是小区里的流浪猫，经常在楼下转悠，挺亲人的，有时候会有邻居喂它。”林晓晓解释着，手放在门把手上，“要开门看看吗？它可能闻到你家…呃，你在这里的味道了。”
陆凡思考了两秒，点了点头。他想接触这只猫，也许能获取信息。
林晓晓小心地打开一条门缝。那只大橘猫立刻凑上来，脑袋就要往里钻，一点也不怕生。
“哎，等等，你不能进来。”林晓晓用脚轻轻挡住它，蹲下身，“有什么事吗，大橘？”
橘猫仰头看着她，响亮地“喵”了一声，然后视线越过她，直直地落在陆凡身上。它的尾巴高高竖起，尾尖微微弯曲，做出一个友好的姿态，但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它在打量陆凡。
陆凡也站起来，毫不示弱地回视。他尽量模仿记忆中猫的样子，微微压低前肩，尾巴保持平举——这是他从动物纪录片里看来的、猫科动物表示警惕但非敌意的姿态。
两只猫在门内外对视着，气氛微妙。
林晓晓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又有些怪异。她想了想，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小撮之前给陆凡准备的鸡胸肉丝，放在门外的地板上：“给你点吃的，吃完就走吧，大橘。”
橘猫的注意力立刻被食物吸引，它低头嗅了嗅，然后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但它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依然时不时瞟向屋内的陆凡。
很快吃完，橘猫舔了舔嘴巴，又看向陆凡。这次，它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声音，不是喵叫，更像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某种韵律的颤音。
然后，它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楼梯口，中途回头看了陆凡一眼，尾巴轻轻甩了甩。
那眼神和姿态，分明是在说：跟我来。
陆凡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邀请？还是陷阱？
他看向林晓晓。林晓晓也看出了端倪，她皱起眉：“它好像想让你跟它走？不行，你爪子还没好，而且外面太危险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陆凡却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了门。他抬头看着林晓晓，眼神坚定。
“你想去？”林晓晓惊讶，“为什么？你认识它？”
陆凡摇头，但依然坚持挡在门口。他必须去。这是他接触这个世界隐藏面的第一个机会。
林晓晓咬着下唇，陷入纠结。最终，她叹了口气：“好吧…但你得答应我，只在楼道里，不下楼。而且我要看着你。”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十分，“我会议前还有一点时间。”
她拿起手机，调出相机：“如果有危险，我就冲出去。还有，戴上这个。”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旧的、很小的宠物定位器挂坠，用一根柔软的布绳系上，小心地套在陆凡脖子上——避开他受伤的前爪。“这是以前朋友忘在我这的，电量应该还有。别弄丢了。”
陆凡没有抗拒。这个措施很合理。
门开了。陆凡迈步走出去，肉垫踩在冰冷的水泥楼梯地面上。受伤的右爪还是有些疼，但可以忍受。
橘猫在楼梯转角处等着他，见他出来，满意地转过身，开始向下走。
林晓晓跟在后面，保持几米距离，举着手机，既录像又随时准备介入。
下了半层楼，来到五楼半的平台。这里堆着一些邻居闲置的旧花盆和杂物。橘猫跳上一个空花盆，蹲坐下来，看着跟上来的陆凡。
两只猫再次面对面。
橘猫开口了，又是一串那种带着韵律的颤音，配合着尾巴和耳朵的细微摆动。
陆凡完全听不懂。他只能沉默地看着对方。
橘猫似乎有些疑惑，它凑近了些，鼻子抽动着，仔细嗅着陆凡身上的气味。它的眼神从好奇逐渐变得困惑，然后是…某种惊疑不定。
它忽然向后跳了一步，弓起背，毛发微微炸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大橘？”跟在后面的林晓晓紧张地往前一步。
陆凡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平静地看着橘猫。他不知道对方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陆凡”灵魂的气味与“猫”的身体不协调？
橘猫的警告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平息。它重新放松身体，但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它不再发出那种颤音，而是用最普通的方式“喵”了一声，然后抬起右前爪——戴着“小手套”的那只，在空中缓慢地、清晰地划了三道横线。
一道，两道，三道。
然后，它指了指楼下，又指了指陆凡，最后指了指天空（透过楼梯间窗户能看到的那一小片），摇了摇脑袋。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橘猫深深地看了陆凡一眼，转身，几个轻盈的跳跃消失在楼梯下方。
陆凡僵在原地。
那三道横线…他见过。
在雨夜的桥墩上，那个发光的猫形图腾旁边，就刻着三道类似的痕迹。当时他以为是装饰或磨损，现在想来…
那是某种标记。某种信息。
而橘猫最后指天摇头的动作…是在警告他，不要暴露？还是说，“天上”有什么在看着？
“它走了。”林晓晓走上来，蹲下身查看陆凡，“你没事吧？它刚才那动作是什么意思？”
陆凡无法回答。他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个世界果然不简单。猫有猫的社会，甚至…猫有猫的交流和秘密。
他脖子上的定位器挂坠贴着皮肤，微微发凉。
“我们先回去。”林晓晓把陆凡抱起来，“快到会议时间了。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讨论。”
回到六楼公寓，关上门。林晓晓把陆凡放在沙发上，自己去准备会议材料，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陆凡则跳上阳台矮柜，再次望向楼下。
榕树枝叶摇曳，那只橘猫早已不见踪影。
但陆凡知道，它出现了，留下了信息，也引出了更多谜团。
三道横线。
一个图腾。
猫群神秘的信号。
以及…“天上”的警告。
他低头，看着自己毛茸茸的爪子。这具身体不仅是束缚，或许也是钥匙——通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隐藏在都市阴影之下的世界的钥匙。
而十点的电话会议，林晓晓与星辰科技的沟通，那个他曾可能投资的公司…
人类世界的商业游戏，与猫族世界的隐秘信号，此刻在他生命中荒谬地重叠了。
他必须尽快学会这个新世界的规则。
在更大的危险找上门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