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门在身后关上，将楼道里残留的橘猫气息和那些未解的谜团暂时隔绝。
林晓晓把陆凡放在沙发上，自己却没有立刻去工作台。她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那只橘猫…”她迟疑着开口，“它最后比划的那些动作，是在跟你交流，对吗？”
陆凡坐在沙发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无法解释三道横线和指天警告的含义，因为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
“你之前说，你变成这样是有人害你。”林晓晓走近几步，声音压得很低，“那只猫…和害你的人有关吗？”
陆凡这次坚决地摇头。橘猫的举止虽然神秘，但并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警告或提示。那种感觉，和雨夜卡车失控时纯粹的杀意完全不同。
林晓晓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这个世界…好像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了。”她喃喃道，转身走向工作台，却又停住，“十点会议。先处理眼前的事。”
她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的设计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又停下，回头看向陆凡：“你会…留在这里看我开会吗？”
陆凡跳上沙发靠背，那个能看清工作台又保持一点距离的位置，算是默认。
林晓晓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戴上蓝牙耳机，调整好麦克风，打开视频会议软件。
九点五十八分。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提案文件，清了清嗓子，脊背挺直。那个温和平凡的插画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准备进行专业陈述的职场人。
陆凡静静地观察着。这种切换他太熟悉了——戴上职业面具，隐藏所有私人情绪。只是林晓晓的版本更加温和，少了他曾经的锐利和压迫感。
十点整。屏幕弹出接入提示，林晓晓点击接受。
“您好，王经理。”她的声音变得清晰、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我是林晓晓，准备好了。”
屏幕上出现了三个小窗。主窗口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衬衫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应该就是星辰科技的王经理。另外两个窗口是年轻的男女，看起来是团队成员。
“林设计师你好。”王经理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有些电子化的失真，“时间有限，我们直接开始吧。请展示你的初稿方案。”
“好的。”林晓晓切换屏幕共享，将深化后的“温暖声波星辰”概念图投放到屏幕上，“基于贵司‘年轻、科技感、亲和力、与众不同’的核心需求，我们提出了这个方向…”
陆凡竖起耳朵听着。林晓晓的陈述流畅，逻辑清晰，将设计理念和品牌价值结合得很好。她能独立支撑这样级别的客户，专业能力确实不错。
屏幕那端，王经理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用手指推一下眼镜。另外两个年轻同事则在小声交谈着什么。
“…所以，这个设计不仅呼应了‘星辰’之名，更将科技的温度感和连接属性视觉化。”林晓晓结束了核心陈述，顿了顿，“王经理，您觉得如何？”
短暂的沉默。视频里，王经理摸着下巴，没有立刻表态。他旁边的女同事凑近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
“概念不错。”王经理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有几个问题。”
林晓晓的身体微微前倾：“您说。”
“第一，这个‘温暖声波’的图形，延展性如何？我们要应用在APP图标、网站、宣传物料甚至硬件产品上。你的设计在复杂场景下是否能保持识别度？”
“第二，色彩。你现在用的这个蓝紫渐变，看起来柔和，但在不同屏幕和设备上的色差可能会很大。我们需要一套更稳定、适应性更强的配色系统。”
“第三，”王经理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直视摄像头，“‘与众不同’是我们的核心要求。但你这个设计…让我想起了另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公司，他们去年更新的Logo也是类似的声波概念，虽然细节不同。我不希望我们的品牌被说成是模仿者。”
三个问题，个个尖锐，直指商业设计的核心痛点。
林晓晓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如此具体且严厉的质疑，尤其是第三条——模仿的指控，对设计师来说是致命的。
“王经理，关于延展性，我们做了初步的应用模拟…”她试图点开另一个文件。
“模拟图我看过。”王经理打断她，“但我要的是更落地的思考。至于色彩和独特性…”他看了眼手表，“这样吧，林设计师，你再思考一下，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再沟通。希望你能给出更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
这是委婉的“不通过”。如果下次会议还不能让对方满意，这个项目很可能就黄了。
“好的，王经理，我会重新调整。”林晓晓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明天见。”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
林晓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耳机还挂在耳朵上，但她好像忘了摘。几秒钟后，她摘下耳机，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
挫败感在小小的客厅里弥漫开来。
陆凡从沙发靠背上跳下，走到工作台边。他仰头看着林晓晓，她能通过屏幕反光看到他银灰色的小身影。
“我搞砸了，是不是？”她放下手，苦笑了一下，眼睛有点红，“他说得对…那个声波概念，灵歌智能去年确实用过类似的。我怎么就没想到提前查竞品…”
她抓了抓头发，语气里满是自责：“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很重要…报价不低，而且如果能做好，星辰科技后续还有很多视觉需求。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设计图。
陆凡用爪子碰了碰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林晓晓低头看他。
陆凡走到数位板边，用眼神示意她打开绘图软件。
“你想…帮我？”林晓晓的声音有些哑。
陆凡点头。
林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软件，新建了一个空白画布。“你想说什么？”
陆凡伸出爪子，艰难地在屏幕上点按。这次他放弃了画具体图形，而是打开了便签工具，选择了输入法的手写模式。猫爪无法书写汉字，但他可以画简单的符号。
他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屏幕上的声波Logo，然后画了一个“×”。
“这个方向不行？”林晓晓猜测。
陆凡点头。他删掉箭头，重新画了一个圆圈，但在圆圈中央点了一个点，然后从点向外画了几条放射状的线。
“核心…向外辐射？”林晓晓皱眉思考，“你是说，我们应该更强调‘星辰’的核心感？而不是声波的涟漪感？”
陆凡想了想，又在放射线外面画了一圈虚线构成的圆环。
“核心…光环…”林晓晓的眼睛慢慢亮起来，“等等，星辰科技的核心是什么？不是声波，是‘人工智能’。是处理中心，是大脑。我们应该设计一个‘智慧核心’的意象，然后这个核心散发出连接的光环…既科技，又有温度，而且和声波概念完全不同！”
她兴奋地抓起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勾勒。几分钟后，一个新的草图诞生了：一个多层次、富有科技感的晶核图形，周围环绕着柔和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星辰闪烁。
“这个好…这个完全跳出了声波的思维定式！”林晓晓激动地抬头，“而且延展性极强，晶核可以简化成最基础的几何形用于小图标，光晕可以灵活变化适应不同场景…色彩也可以更科技感，用冷色调为主，但光晕用暖光点缀，体现温度！”
她越说越快，思路完全打开了：“至于独特性——人工智能核心的视觉化，市面上很少有公司这么做！大部分都在做抽象的连接、网络、声波…我们做‘大脑’，做‘智慧源点’！”
陆凡看着她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睛，心中那点成就感再次浮现。他其实只是提供了一个思维转向的触发点，真正将概念深化、完善的是林晓晓自己的专业能力。
“谢谢你，陆凡。”林晓晓认真地看着他，“真的。”
陆凡轻轻摇了摇尾巴，转身跳回沙发。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专业工作交给专业人士。
林晓晓重新坐直，全身心投入到新方案的设计中。键盘声和数位笔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有力。
陆凡则趴回沙发靠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阳台外的天空。
“天上”的警告。
橘猫指天的动作和摇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天空有什么？卫星？无人机？还是…更抽象的东西，比如“注意上方”、“小心监视”？
他想起自己还是人类时，公司的顶楼办公室也有全景落地窗，他喜欢站在那里俯瞰城市，觉得自己掌控一切。现在，他成了被俯瞰的对象。
这种视角的逆转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忽然，他脖子上的定位器挂坠轻微震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果不是他此刻感官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陆凡立刻低头，用爪子拨弄挂坠。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塑料壳装置，正面有一个小绿灯，显示正在工作。刚才的震动…是电量不足？还是…
他仔细回忆林晓晓给他戴上时的说明——“朋友忘在我这的”。什么朋友？为什么会把宠物定位器忘在她家？
他看向专注工作的林晓晓。她正全神贯注地调整色彩参数，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认真而专注。
应该只是巧合。她看起来不像有恶意。
但橘猫的警告，神秘的图腾，加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定位器…
陆凡心中的不安开始蔓延。
也许，他需要找个机会，测试一下这个定位器的真正功能。
也要找机会，再次接触那只橘猫，或者小区里其他的猫。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向中天，临近正午。
林晓晓的工作台上，新的设计方案逐渐成形，线条流畅，色彩精准，充满未来感与温度感的奇妙平衡。
而沙发上，银灰色的小猫安静地趴着，碧绿的眼睛半眯着，看似在打盹，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人类世界的商业挑战，暂时找到了突破口。
但隐藏在都市阴影下的另一个世界，才刚刚掀开帷幕的一角。
脖子上的定位器，像个无声的提醒。
在这个看似安全的“合作”里，到底有多少未知的因素，正在暗处悄然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