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机械感。
“您好,物业检修。请问有人在吗?”
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陆凡浑身的毛几乎瞬间炸开,他认出了这个声音——今早楼下小花园里,那个看报纸的男人的声音。
林晓晓刚换上一只鞋,动作顿住了。她疑惑地看向门口,又看了眼陆凡——她注意到了他炸毛的反应。
“物业检修?”她小声嘀咕,“没接到通知啊…”
敲门声停了。接着,是对面邻居开门的声音。
“什么事?”对面住着一个独居的退休老教师,姓陈,声音温和。
“陈老师您好,我们是物业工程部的。”那个男声又响起来,语气变得礼貌了些,“接到几户业主反映,咱们这栋楼的下水管道可能有老化渗漏,我们需要逐户检查一下卫生间和厨房的下水接口。大概需要十分钟,您方便吗?”
理由听起来很合理。老旧小区,管道问题常见。
“哦…这样啊。”陈老师似乎有些犹豫,“现在吗?”
“是的,今天上午统一检修。不会耽误您太久。”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对面门完全打开的声音。“那…进来吧。鞋套在门口。”
“谢谢配合。”
脚步声进入了对门。关门声。
林晓晓保持着单脚穿鞋的姿势,僵在玄关处。她看向陆凡,用口型无声地问:“是早上那个人?”
陆凡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眼神极其凝重。
林晓晓的脸色白了白。她轻轻脱下鞋,赤脚走回客厅,动作轻得像猫。她拿起手机,快速调出物业的电话,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万一真的是物业呢?直接质问反而显得可疑。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楼道里空无一人,对面的门紧闭着。
“怎么办?”她回到沙发边,压低声音问陆凡,“他们…是来找你的吗?”
陆凡无法确定。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但那个男人今早在楼下观察,现在又以检修名义进入楼内,时间点太巧了。
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地板上,试图捕捉对面的声音。但隔音不算太差,只能听到模糊的交谈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像是工具。
几分钟后,对面门开了。
“检查完了,您家管道状态良好,暂时没有问题。”男人的声音。
“哦,那就好,辛苦了。”陈老师的声音。
“不客气。另外提醒您一下,最近小区有宠物丢失的情况,如果您家有宠物,请注意关好门窗。”
“我没有宠物…不过谢谢提醒。”
“好的,打扰了。”
脚步声走出对门,但没有立刻离开。陆凡听到他们在楼道里停留了几秒,很轻微的纸张翻动声——可能是在记录什么。
接着,脚步声向这边走来。
停在了林晓晓的门前。
敲门声响起,和刚才一样,三下,平稳而有节奏。
林晓晓和陆凡同时屏住了呼吸。
“您好,物业检修。”那个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晓晓看向陆凡,眼神里充满询问。陆凡迅速摇头——不能让他们进来。
“来了!”林晓晓提高音量应了一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她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刻开门,“请问有什么事吗?”
“楼下有业主反映可能管道渗漏,我们需要检查一下您家的下水接口。方便开门吗?”
“啊…现在不太方便。”林晓晓快速思考着借口,“我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客户那边等着。能晚一点吗?或者下午?”
门外沉默了两秒。
“只需要十分钟,不会打扰您工作。”男人的声音依然礼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管道问题如果不及早处理,可能会造成更大损失。我们检查完就离开。”
林晓晓咬了咬嘴唇。拒绝得太强硬反而可疑。
她回头看向陆凡。陆凡已经不在客厅中央了。他飞快地跳上沙发,钻进绒衣小窝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点银灰色的毛发,看起来就像一团普通的毛毯。
他尽力收敛气息,模仿真正熟睡猫咪的呼吸节奏。
林晓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打开了门——但没有完全打开,只拉开一条缝,身体挡在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前面那个正是陆凡早上看到的,穿着深蓝色工装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下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看起来很专业。后面那个年轻一些,穿着同样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似乎是管道图纸的东西。
两人都戴着工牌,但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细节。
“抱歉,真的在开会。”林晓晓指了指耳朵上其实没在通话的蓝牙耳机,脸上带着歉意,“客户很急。能二十分钟后再来吗?或者你们先检查其他家?”
夹克男的目光越过她,快速扫视了一眼客厅——视线在沙发角落那团“毛毯”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理解。”他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变化,“那我们先检查其他楼层。大概二十分钟后再上来,可以吗?”
“好的,谢谢。”林晓晓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另外提醒您,”夹克男补充道,声音压低了些,“最近小区不太平,有不明人员活动,还有宠物丢失。您一个人住,请注意安全,关好门窗。”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陆凡却听出了某种试探——他在观察林晓晓对“宠物丢失”这个信息的反应。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晓晓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是听说有丢宠物的…挺让人担心的。”
“是的。”夹克男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那不打扰您了。二十分钟后见。”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林晓晓关上门,立刻反锁,背靠在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色发白。
“他们走了…暂时。”她走回客厅,声音还有些发抖,“但他们二十分钟后会再来。”
陆凡从绒衣里钻出来,跳到地板上。他的眼神锐利。二十分钟,是缓冲期,也是最后的机会。
他走到工作台边,用爪子拍了拍林晓晓的手机,然后指了指门口。
“你想让我…联系谁?”林晓晓拿起手机,“物业?还是报警?”
陆凡摇头。他指了指手机上的通讯录,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画了个问号。
“你是说…查查他们是不是真的物业?”
陆凡点头。
林晓晓立刻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小区物业的电话。她找到官方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您好,这里是阳光物业。”一个女声接起。
“你好,我想请问一下,今天上午有安排管道检修吗?工作人员现在在我们楼里。”林晓晓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请问是几栋?”
“7栋。”
“稍等…我查一下…7栋…今天上午没有安排任何检修工作。”客服的声音很确定,“您确定是我们物业的工作人员吗?他们有没有出示工牌?”
林晓晓的心沉了下去。“有工牌…但没看清。他们说是管道渗漏检查。”
“没有这项安排。”客服语气严肃起来,“最近确实有其他小区发生冒充物业入室盗窃的案件。建议您立刻锁好门,不要轻易开门,我们可以派保安过去核实。”
“不用了!”林晓晓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补充,“他们已经去其他楼层了,我暂时安全。我会注意的,谢谢。”
她匆匆挂了电话,看向陆凡,眼神里满是惊恐:“他们不是物业…是假的。”
陆凡并不意外。但问题是: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真的是来找他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没有强行进门?仅仅因为林晓晓说在开会?不合理。以他们能伪装成物业的专业程度,完全可以有更多借口。
除非…他们不想打草惊蛇。或者在确认什么。
确认陆凡是否在这里?还是确认林晓晓是否知情?
陆凡的大脑飞速运转。假设对方是“清洁者”——橘猫警告中清理“异常”的存在。他们的行事逻辑应该是什么?
高效、隐蔽、不留痕迹。
那么伪装成物业检修,挨家挨户“检查”,就是很好的掩护。他们可以合法地进入每家每户,用专业的设备扫描或探测,寻找“异常”信号——比如猫族“真言”交流的残留频率?或者像定位器那样记录到的“异常震动”?
今早楼下那个男人手里的黑色箱子…可能就是探测设备。
而他们提醒“宠物丢失”、“关好门窗”——既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在观察住户是否有宠物,或者是否对“宠物”话题敏感。
陆凡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在地板上。楼下隐约传来敲门声和对话声,他们确实在继续“检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十分钟很快会到。
“我们该怎么办?”林晓晓的声音带着焦虑,“他们再来,我找不到理由拒绝了。而且保安如果真的过来,事情会闹大…”
陆凡抬起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走到素描本前,用爪子沾了点水(从林晓晓的水杯里),在纸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出门
“出门?”林晓晓愣了一下,“现在?去哪里?”
陆凡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子,外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离开这里…暂时避开?”林晓晓理解了,“可是去哪?而且他们可能在楼下守着…”
陆凡继续写:
买菜
然后用爪子拍了拍厨房方向。
“假装去买菜…正常出门?”林晓晓思考着,“然后不回来了?可是我的东西…你的东西…”
陆凡摇头。他在“买菜”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画了一条线绕回来。
“出去转一圈,再回来?等他们走了?”林晓晓眼睛一亮,“调虎离山?可是他们如果盯着楼…”
陆凡用爪子抹掉了“买菜”,重新写:
工作
然后画了一个电脑的简笔画。
“假装去工作室…或者咖啡馆工作?”林晓晓明白了,“带着电脑,背着包,看起来像要出去一整天。这很合理,我平时也经常去咖啡馆画图。”
她看了看时间,离二十分钟还有十分钟左右。
“得快点准备。”她立刻行动起来,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双肩背包,将笔记本电脑、数位板、充电器、素描本快速塞进去。又拿了一件外套。“你呢?怎么带你出去?”
这是个问题。陆凡不能留在家里,万一那些人强行进入检查。但也不能大摇大摆地抱出去——那等于直接告诉对方:看,这是我的猫。
陆凡想了想,走到玄关的鞋柜旁,用爪子拍了拍一个中型的、有透气孔的帆布手提袋——那是林晓晓有时去超市用的。
“把你放袋子里?”林晓晓皱眉,“会不会太明显?”
陆凡摇头。他在纸上画了一个购物袋,里面画了些蔬菜水果的简笔画,然后在袋子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猫头。
“把你藏在购物袋里,上面盖上买的东西?”林晓晓看懂了,“这倒是可以…可是我们现在没东西可盖。”
陆凡指了指冰箱。
林晓晓打开冰箱,里面有一些鸡蛋、蔬菜和水果。她快速将几样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然后小心地将陆凡抱进帆布袋,让他蜷缩在底部,再将装有食物的塑料袋放在上面,轻轻覆盖住他。
“这样行吗?”她小声问,“会不会闷?”
陆凡在袋子里轻轻动了动,表示可以。
“好…那我们走。”林晓晓背起双肩包,提起帆布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对面陈老师的门紧闭着。
她锁好门,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尽量放轻,但又不显得鬼鬼祟祟。
下到三楼时,她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敲门声和对话声——那两个“检修人员”正在三楼某户工作。
她继续向下走。心跳如鼓。
转过二楼转角,她看到了那两个人。他们正从201室出来,夹克男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六目相对。
夹克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晓晓,扫过她背着的双肩包,扫过她手里的帆布袋——袋子里的蔬菜从边缘露出来一点。
“林小姐?”夹克男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会议结束了?”
“嗯,暂时告一段落。”林晓晓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客户那边需要等反馈,我正好出去买点东西,顺便找个地方处理点工作。”
“这样。”夹克男点了点头,“那您家还检查吗?”
“检查啊,当然。”林晓晓说,“不过我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要不你们先检查其他家?我大概下午回来,到时候再联系物业约时间?”
她说得很自然,完全是怕耽误对方工作的态度。
夹克男看着她,沉默了大约两秒。这两秒对林晓晓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帆布袋里,陆凡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
“好的。”夹克男最终点了点头,“那我们先检查其他楼层。您注意安全。”
“谢谢。”林晓晓保持着微笑,从他们身边走过,下了最后一段楼梯,走出单元门。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小区南门——和那两人离开的东门相反方向。
走出小区,汇入街道的人流,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停留,快步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帆布袋里,陆凡透过透气孔,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暂时安全了。
但问题没有解决。
那些人还会回来。而他和林晓晓,不可能永远不回家。
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知道对手是谁,想要什么。
以及…如何反击。
地铁站入口就在前方。林晓晓混入上班的人潮,刷卡进站。
而在他们身后,小区7栋的三楼楼梯间窗户后,夹克男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林晓晓远去的背影。
他拿起一个很小的、像对讲机但更精密的设备,低声说:
“目标A携带可疑包裹离开。包裹内有轻微生命体征信号,与猫科动物吻合度87%。请求下一步指示。”
设备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性别的声音:
“继续监视住所。不要惊动目标A。重点确认包裹内容。”
“明白。”
夹克男放下设备,目光依旧望着街道的尽头。
狩猎,才刚刚开始。
而猎物,已经察觉到了猎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