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陆凡准时醒来。猫的生理时钟精准得可怕。
卧室里传来林晓晓均匀的呼吸声,她昨晚睡得很晚,此刻还在熟睡。客厅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暗蓝色里,只有夜灯微弱的光晕。
陆凡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着公寓内外所有的声音。
冰箱的低鸣。水管深处极细的水流声。楼下邻居偶尔的咳嗽。远处街道最早的垃圾车轰鸣。
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的声音。比昨晚更清晰了一些,但仍然很远,像是从小区围墙外的主干道方向传来。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边,跳上矮柜,透过玻璃向外张望。
天色将明未明,城市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里。街道空荡,路灯还亮着,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小区里寂静无声,连晨鸟都还没开始鸣叫。
一切看起来平静。
但陆凡的直觉在尖叫。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感觉,像细小的冰针,扎在他的后颈皮毛下。
他想起狸花猫的警告:割喉的手势。
那不是玩笑。
他回到客厅中央,开始思考。今天林晓晓有重要的会议,不能分心。他必须在她察觉之前,自己处理这个潜在的威胁——或者至少,弄清楚威胁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武器?没有。工具?几乎没有。他现在是一只爪子受伤、体重不到五斤的幼猫。
但他有大脑。有曾经作为人类CEO的思维方式和信息储备。
首先,需要侦查。了解对手。
他走到门边,用老办法顶开门锁(昨晚林晓晓锁门时,他留意了动作),挤出门缝,再次来到楼道。
清晨的楼道更冷,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潮湿的水泥味。他悄无声息地向下走,肉垫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五楼半平台,杂物堆还在原地。他跳到昨天和橘猫它们见面的位置,仔细嗅闻地面。
除了他自己的气味、橘猫三花猫黑猫的残留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味道。不是猫,也不是普通人类。像是金属、机油和某种刺鼻化学试剂的混合,非常轻微,但确实存在。
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来过这里,而且很小心,几乎没留下痕迹。
陆凡顺着气味追踪,发现它延伸到楼梯下方,在四楼半的平台变得微弱,然后在三楼…消失了。气味在三楼的楼梯间窗户附近最浓,那里是这栋楼唯一没有防盗窗的窗户——因为外面是紧邻的另一栋楼的墙壁,间隙很小,人类无法通过,但猫可以。
气味从这里消失了,可能是翻窗出去了,也可能是…上去了?
陆凡抬头看向上方。清晨的光线从楼梯间的天窗斜射下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他决定先返回。林晓晓快醒了,他不能让她发现他又跑出去了。
回到六楼,他刚挤进门缝,就听到卧室里传来闹钟的声音。几秒后,林晓晓窸窸窣窣地起床了。
陆凡迅速跳回自己的小窝,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
林晓晓走出卧室,看了眼沙发角落蜷缩的银灰色毛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去厨房准备早餐——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更快,显然心里惦记着会议。
煎蛋的香味飘出来时,陆凡“适时”醒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猫的身体做这个动作异常自然),然后开始梳理毛发。
“早啊,陆凡。”林晓晓端着盘子出来,语气轻快,“今天是个大日子。”
陆凡走到她脚边,仰头看她。她的黑眼圈有点重,但眼睛很亮,充满了斗志。
“我准备好了。”她一边吃吐司一边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CEO亲自听汇报,这种机会不多。你昨晚给的思路我消化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有戏。”
陆凡轻轻“喵”了一声,表示鼓励。
林晓晓笑了:“你也觉得我能行,对吧?”她快速吃完早餐,收拾好餐具,然后换上一条相对正式的深灰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怎么样?看起来专业吗?”
陆凡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这套着装干练又不失亲和力,很适合见客户。
“好,那我最后检查一遍文件。”林晓晓坐回工作台,打开电脑和iPad,将演示文件过了一遍。时间指向八点四十。
“九点半开始准备,十点准时接入会议。”她看了眼时钟,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陆凡,“对了…昨晚好像听到阳台有声音,你听到了吗?”
陆凡心里一紧,但表面不动声色,只是歪了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林晓晓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摇头:“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只是风声。”她站起身,“我去泡杯咖啡,提提神。”
她走进厨房。陆凡立刻跳上阳台矮柜,仔细检查玻璃窗——没有新的抓痕,窗锁也完好。那只狸花猫昨晚是怎么传递信息的?隔空比划?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楼下某处吸引。
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里,晨练的老人陆续出现,打着太极或散步。但在花园边缘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似乎并没有在看,而是微微抬着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的楼栋。
他的坐姿很放松,但陆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右手始终放在夹克口袋里,没有拿出来过。而且每隔几分钟,他就会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不是听周围的声音,而是听藏在耳朵里的东西。
蓝牙耳机?还是别的?
更让陆凡警觉的是,男人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方正的手提箱,箱子侧面有一个很小的、不易察觉的绿色指示灯在缓慢闪烁。
像某种仪器。
陆凡的毛微微竖起。他压低身体,让自己完全隐藏在阳台栏杆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观察。
男人在长椅上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站起身,提起箱子,不紧不慢地走向小区东门。他的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经过垃圾桶时,他顺手将报纸扔了进去——报纸展开了一角,陆凡敏锐的猫眼捕捉到上面的日期:是今天的晨报。
这么早就能买到并看完晨报?或者…那根本就不是用来读的?
男人走出东门,消失在街道转角。
陆凡的心跳有些加速。是巧合吗?一个普通的晨练者?还是…
“咖啡好了。”林晓晓端着马克杯走出来,看到陆凡趴在阳台边,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什么呢?楼下有鸟?”
陆凡跳下矮柜,摇了摇头,走到她脚边。
“时间差不多了。”林晓晓看了眼挂钟,九点二十。“我得做最后的心理准备了。”她捧着咖啡杯,在客厅里踱步,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演讲要点。
陆凡看着她紧张但专注的侧脸,暂时将楼下男人的事情压在心底。现在最重要的是会议。
九点五十,林晓晓坐回工作台前,调整好摄像头和麦克风,打开会议软件。她的背挺得笔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缓解紧张的小动作。
陆凡跳上沙发靠背,选择了一个既能看清屏幕又不会入镜的角度。
九点五十八分,参会者陆续接入。王经理出现了,还有他的两个团队成员。然后,一个新窗口弹出——备注名是“星辰科技 张总”。
窗口里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型方正,眼神平静但深邃,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一种久居高位的沉稳气场。
“张总好。”王经理立刻打招呼,语气恭敬。
“大家好。”张总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直接开始吧,我十点半还有个会。”
“好的。林设计师,请开始。”王经理看向林晓晓的窗口。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点击共享屏幕。
“张总、王经理、各位好,我是设计师林晓晓。下面我将为大家呈现星辰科技品牌视觉升级的核心方案…”
她的声音起初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变得清晰流畅。她按照昨晚和陆凡一起梳理的逻辑框架,从用户洞察出发,引出核心设计概念,再层层展开到视觉应用。
陆凡静静地听着。林晓晓的发挥比预想中更好,她不仅完整复现了那些商业逻辑,还加入了自己作为设计师的细腻解读,让整个提案既有高度又接地气。
屏幕另一端,王经理和团队成员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录。张总则始终面无表情,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动。
“…所以,我们最终呈现的,不仅仅是一个Logo,而是一套完整的、有温度的科技语言。”林晓晓结束了最后的陈述,稍微停顿,“我的汇报到此结束,请各位指正。”
短暂的沉默。
王经理看向张总。
张总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共享屏幕上那个发着微光的“智慧核心”图形上。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温暖的科技语言’…这个定位很有趣。”
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
“林设计师,我问你一个问题。”张总看向摄像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如果你的设计成功了,三年后,当人们看到这个图形,第一时间想到的会是什么?”
这是一个犀利的问题,直指品牌建设的核心——心智占领。
林晓晓显然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她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想到…值得信赖的智慧伙伴。想到当自己需要帮助时,有一个温暖而强大的存在在背后支撑。”
“温暖而强大的存在…”张总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弧度,“像什么呢?”
林晓晓思考了两秒:“像…夜晚回家时,窗口永远亮着的那盏灯。你知道它在,就很安心。”
这个比喻很感性,甚至有些偏离商业语境。王经理的脸色微微变了,似乎觉得这个回答不够专业。
但张总却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科技终将回归人性。你的设计抓住了这一点。”他转向王经理,“这个方案可以推进。后续细节你们对接。”
王经理明显松了口气:“好的,张总。”
“林设计师,”张总再次看向林晓晓,“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张总!”林晓晓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
会议结束。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林晓晓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几秒后,她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沙发上的陆凡:“我们成功了!”
陆凡轻轻摇了摇尾巴。是的,成功了。这是她应得的。
林晓晓兴奋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我得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呃…”
她停住了。通讯录翻了一圈,似乎找不到可以立刻分享这个喜悦的人。父母在外地,朋友这个点都在上班…
她放下手机,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蹲到陆凡面前:“不管怎样,谢谢你,陆凡。没有你,我绝对拿不下这个项目。”
陆凡看着她真诚的眼睛,用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今晚我们庆祝一下!”林晓晓站起身,元气满满,“我去买点好吃的,你也加餐!”
她哼着歌走向门口,准备换鞋出门买菜。
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很快停在了他们这一层的楼梯间。
接着,是清晰的、礼貌但不容拒绝的敲门声。
不是敲林晓晓的门,是敲对面邻居的门。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您好,物业检修。请问有人在吗?”
陆凡的耳朵瞬间竖起。
这个声音…他听过。
就在今早,楼下小花园里,那个看报纸的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