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急刹在医院门口。林默扔下钱，抓着小熊保温袋就往里冲。电梯停在11楼不动。“妈的！”他扭头冲进安全通道。
九楼，23床。
窗帘半拉着，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床上瘦得脱形的老人侧躺着，望着窗外。
“张阿姨？您的小米粥。”林默喘着气把袋子放下，看了眼时间——比预定还早三分钟。
老人慢慢转回头，眼神浑浊：“送来了啊。”
“嗯，您女儿点的，说一定要温的。”林默拧开盖子，热气腾起来。
“女儿……”张阿姨扯了扯嘴角，没接勺子，“她在加拿大，回不来。也就只能点个粥了。”
林默手顿了顿。**又是这种剧情。系统推送的“温暖订单”，标配就是独居、空巢、子女远行。** 他扫了眼手机，没预警。“那您趁热吃，我先……”
“小伙子。”张阿姨声音很轻，指了指床头柜，“能帮我拿一下相册吗？最上面那本。”
相册？林默皱眉。**额外要求。但老人，病房，能拒绝吗？** 他拉开抽屉，一本厚重的旧相册压在最上面。
“谢谢。”张阿姨枯瘦的手抚过封面，慢慢翻开。黑白照片，彩色照片，边缘都泛黄了。“这是我女儿，三岁。这是她小学毕业……这是她出国前，我们最后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搂着张阿姨笑。和现在病床上判若两人。
“她小时候啊，最爱喝我熬的小米粥。”张阿姨手指摩挲着照片，声音像在飘，“现在她也会熬了，给她孩子熬。挺好的。”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着，脸憋得发紫。
林默下意识去按呼叫铃。
“别……”张阿姨抓住他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喘匀气，混浊的眼睛盯着他，“不用叫护士。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
林默看着她皮包骨的手腕，和自己系统界面上绿色血条旁那个不断跳动的、代表王猛41年寿命的鲜红数字，一股荒诞感涌上来。**有人为了多活几天拼命送外卖，有人躺在病床上数着日子。这破系统到底在玩什么对比游戏？**
“小伙子。”张阿姨松开手，靠回枕头，声音更轻了，“这粥……我其实喝不下几口。食道堵得慌。”
林默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粥。
“但女儿点了，我得尝尝。”她看着粥，眼神复杂，“不然她心里……更难受。她觉得对不起我，觉得没尽孝。”
她抬起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刺了林默一下：“你能不能……帮我拍张照片？就我喝粥的样子，发给她。告诉她，妈吃了，挺好。”
**拍照？** 林默脑子飞快转动。**订单外的要求。但合情合理。系统没阻止。这意味着什么？默许？还是……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他看着老人眼里那点微弱却固执的期盼，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
“行。”他听见自己说。
他拿出手机。张阿姨努力撑起上半身，动作缓慢得像慢镜头。她端起粥碗，手抖得厉害，勺子舀了浅浅一点，送到嘴边。
然后，她对着镜头，很慢地、很用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林默按下快门。
照片里：苍白的病房，瘦骨嶙峋的老人，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和一个用尽力气挤出的、让人心脏发紧的笑。
他通过订单聊天窗口，把照片发给了那个海外号码。
几乎秒回！
是语音消息，点开，一个女人带着哭腔、压抑着哽咽的声音冲出来：“谢谢！谢谢您骑手先生！我妈她……她真的吃了吗？她看起来怎么样？精神好不好？”
声音里的焦急、愧疚、无力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林默看向病床。张阿姨已经放下碗，闭着眼，胸口微弱起伏，那勺粥大概只沾湿了嘴唇。
他对着语音回复，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吃了点，精神还好，还让我看了相册。”
“相册……她看相册了……”那边的女人哭出声来，又猛地忍住，“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我给您打赏！我马上打最高额度！谢谢您愿意听她说话，谢谢……”
【叮叮叮！】
手机连震！
【收到来自“用户9347**”的打赏好评（最高额度）！触发“命运连锁”抽取……随机抽取生命值：3小时！】
【检测到强烈“情感共鸣”与“善意传递”，触发隐藏奖励：生命值+5小时！】
【综合回报率计算：800%！表现优异！】
绿色血条“唰”地涨了一大截！整整8小时！
王猛那鲜红的血条，又被抽掉微不足道的一丝。
生命值充盈的感觉让人眩晕。
但林默盯着屏幕上那行“情感共鸣”、“善意传递”，又看向病床上呼吸微弱的老人，喉咙发干。**又是这样。高额回报。因为我精准戳中了远在海外女儿的愧疚心和情感爆发点？系统是不是早就分析好了这一切，才把这个订单“标星”推给我？我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一次高效的“情感能量”收割？**
“她……说什么了？”张阿姨不知何时又睁开眼，声音轻得像耳语。
“她说谢谢您，让您好好休息。”林默低声重复。
“好……好。”张阿姨像是终于放心了，彻底松弛下来，闭上眼睛，嘴角似乎还留着那点艰难的笑意。
林默站在原地。病房里只有仪器滴答声。他手里的手机还残留着震动感，生命值增长的数字还在眼前跳。
**我用一张照片，几句安慰，换来了8小时生命。**
**而张阿姨，用她最后的力气和思念，配合我完成了这次“收割”。**
**我们，到底谁在利用谁？**
手机又震。客服零。
【客服零：出色的深度服务，林先生。您不仅送达了食物，更传递了无可替代的情感慰藉。系统高度认可这种“高附加值服务行为”。】
【已根据您的表现，为您优先标记更多类似“高情感回报订单”。请查收新订单列表，善用您的能力。：）】
下方，订单列表自动刷新。
最上方三条，都带着刺眼的金色星星标志：
【温暖订单（标星·高回报预期）：老居民楼302，李大爷，降压药与晚餐。备注：独居，腿脚不便，子女外地。】
【温暖订单（标星·高回报预期）：儿童医院血液科3楼7床，小源，草莓蛋糕。备注：今天生日，妈妈说她会有天使送蛋糕。】
【温暖订单（标星·高回报预期）：……】
林默盯着“李大爷”那条，手指冰凉。**下一个。系统已经安排好了下一个“情感爆发点”和“收割对象”。连标签都打好了：“独居”、“腿脚不便”、“子女外地”——简直是标准化“温暖订单”模板。**
去，还是不去？
不去，这些订单可能会派给别的骑手。那些骑手没有预知能力，可能真的只是送个饭。
但……万一这些订单本身，就是“事故”的触发器呢？就像张阿姨的咳嗽，李大爷的摔跤预知……
如果他不去，李大爷会不会因为没及时拿到降压药而出事？那个叫小源的孩子，会不会在生日当天失望？
**系统是不是连他的“良心”都算进去了？用可能的“悲剧”来绑架他必须接单？**
“操！”林默低骂一声，一拳砸在墙上，闷响。
他需要生命值。需要时间。需要活着，去查时序科技，去搞清楚这系统的真相。
而系统，正用这种“高回报温暖订单”，把他往一条越来越深的路上引。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似乎睡着的张阿姨，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灯光惨白。
他点开“李大爷”的订单，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颤抖着。
然后，重重按下。
【接单成功。预计配送时间：28分钟。】
他跑向电梯，脚步很重。
他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进系统编织的、名为“善意”的罗网。
而下一个“李大爷”，和他注定要摔的那一跤，正在老居民楼里，等着他这个“天使”准时抵达。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一角。
是客服零的追加消息，只有一句话：
【温馨提示：真正的‘善行’，从不问回报。但系统，总会给最好的‘饲育者’，最甜的奖励。您正在成为优秀的‘饲育者’，林先生。期待您的下次‘收获’。】
饲育者。
收获。
林默冲进电梯，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