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暖得像假的一样。林默提着降压药和盒饭，爬上老居民楼三楼。空气里有炖肉的香味。他停在302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来啦！”门里传来李大爷乐呵呵的声音。门开，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笑，“是小林啊！快进来快进来！”
“不了不了，李大爷，您的东西。”林默把袋子递过去，视线飞快扫过老人身后整洁却简陋的客厅，电视里放着戏曲。**独居，腿脚不算利索，儿子在外地……又一个“完美”的温暖订单对象。** 他心里那点因为即将到手的好评和生命值的雀跃，被一股越来越重的寒意压着。
“谢谢你啊，每次都这么准时，比预定时间还早五分钟！”李大爷接过袋子，掏出一个老旧的智能手机，手指笨拙地点着屏幕，“我必须给你打个赏！你们跑外卖不容易，还帮我这老头子带药……”
“别！李大爷，真不用打赏！”林默这次伸手拦了，语气有点急。**不能要！前两个给了打赏的张阿姨和陈姐，都出事了！这打赏手气有问题！**
李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慈祥了：“哎呀，几块钱的事儿！你应得的！你看，我儿子一年也回不来几次，这些天多亏你常来，陪我说话，还帮我看看这手机怎么弄……”他不由分说，已经完成了操作。手机屏幕亮起“打赏成功”的提示。
【叮！】
林默自己的手机几乎是同步震动。他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
【收到来自“李建国”的打赏好评。触发“命运连锁”抽取……随机抽取生命值：1小时45分钟。当前可抽取对象：王猛。】
视野角落，王猛那还有四十多年的鲜红血条，又微不可察地缩短了一丝。
生命值增加了。
但林默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盯着李大爷笑呵呵的脸，胃里像塞了冰块。**第三个了。张阿姨打赏完，第二天买菜滑倒骨折。陈姐打赏完，隔天新买的电动车被偷。现在李大爷……这打赏是他妈的诅咒吗？我抽的不是王猛的时间，是这些好人的“运气”？**
“李大爷，”林默声音有点干，“那个……您晚上尽量别出门，楼道灯好像坏了，下楼千万小心。”
“知道知道，我就在家听听戏。”李大爷摆摆手，“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你接单。”
林默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却越来越慢。**不对，不能就这么走。得确认一下……预知！**
他停在二楼转角，集中精神，目光锁定302的门牌，试图触发预知能力。
眼前景象一阵模糊，随即清晰——
预知画面里，李大爷正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推开家门，走向昏暗的楼梯。就在那个没有灯的转角，他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倒！后脑勺“咚”一声重重磕在水泥台阶上！画面定格在老人蜷缩着不动，垃圾散落一地的惨状。
时间戳显示：大约7分钟后。
“我操！”林默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真的出事了！又是意外！而且就在七分钟后！**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往三楼冲！肾上腺素狂飙。**来得及！预知有延迟！我能改变这个！不能让他摔倒！**
他几步窜回三楼，气喘吁吁。正好，302的门“吱呀”一声打开，李大爷拎着垃圾袋，探出身来。
“李大爷！别出来！”林默大喊，冲过去。
“嗯？小林？”李大爷被他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怎么了？我扔个垃圾……”
就在这一刹那！
林默眼前的预知画面，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他介入而消散，反而产生了诡异的变化！
那画面像录像带倒放一样，“唰”地快速回退！老人摔倒的画面消失，退回到开门，退回到屋内，最后……**退回到几秒钟前，他自己站在二楼转角，触发预知的那一刻！**
然后，新的画面开始生成、播放：
画面中，他站在二楼转角（就是现在的位置） -＞ 他脸色大变 -＞ 他转身狂奔上楼 -＞ 他冲回三楼 -＞ 他大喊“别出来！” -＞ 李大爷闻声回头，脚下却被门口那块卷边的旧地毯边缘绊到 -＞ 身体失衡，惊叫着向后摔倒！后脑勺磕向水泥台阶的位置、角度……和之前那个“旧未来”一模一样！
**不！！！**
林默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这不是预知未来！这是……系统刚刚根据我“回来阻止”这个行为，实时生成的“新剧本”！而且这剧本的核心事件——李大爷摔倒——根本没变！只是把我的“救援”也写了进去！就像……就像系统非要让这件事发生，然后让我去“救”，好完成一个“流程”？！**
“小心！！”念头电光石火，林默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他几乎是用扑的，在李大爷身体后仰、脸上刚露出惊愕的瞬间，一把死死抱住了老人的腰，用自己全身力气往后拉！
“哎哟！”两人一起踉跄着撞在门框上。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几个空药盒滚了出来。
李大爷惊魂未定，大口喘气，抓着林默的胳膊：“摔……摔死我了！这破地毯！小林，多亏了你！你又救了我一次啊！”
林默也喘着粗气，扶稳老人，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成功了？他改变了？
他立刻看向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的系统提示，刚刚刷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检测到宿主主动干预“预定命运轨迹”。】
【行为判定：**高效且富有同理心的危机处理**。】
【奖励发放：额外生命值+3小时。】
【特别提示：您对“温暖订单”的投入与敏锐观察力，已被记录。系统赞赏您的“善行”。更多“高回报助人机会”将优先向您推送。请继续保持。】
额外3小时！绿色血条又涨了一截。
但林默盯着那几行字，手脚冰凉。
**预定命运轨迹？善行？高回报助人机会？优先推送？**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他脑子里。
他缓缓抬头，看向惊魂甫定、正连连道谢的李大爷，又看向门口那块卷边的、毫不起眼的旧地毯。一个冰冷彻骨、却又无比清晰的结论，浮现在他脑海：
**李大爷今晚“注定”要在这里摔倒。**
**不是意外。是“预定”。**
**而我“及时”回来救他，也是这“预定”的一部分。**
**系统“推送”了这个“助人机会”给我。我救了人，感觉很棒，获得了生命值奖励。**
**我的善意，我的良知，我的行动……全都成了系统计算好的、饲养我的“饲料”。**
**它制造痛苦（或利用即将发生的痛苦），然后让我去“化解”，再给我糖吃。**
“小林？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没事吧？”李大爷担忧地问。
“没……没事。”林默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松开手，“李大爷，地毯……我帮您粘一下。”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把卷起的地毯边角用力压平。**粘什么？粘掉了，系统会不会从别的地方“推送”另一个意外？**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系统提示。是客服零。
只有一句话，带着那个熟悉的笑脸表情：
【客服零：看来您已经触摸到‘规则’的温暖一面了。记住，每一个五星好评和每一次善行背后，都是系统对您努力生存的‘馈赠’。请好好享用。：）】
“享用”两个字，被加粗了。
林默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翻腾。他站起身，对李大爷说：“粘好了，您下次小心。我……我先走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
跑到楼外，夕阳还是那么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靠在墙上，大口呼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提示。
**“高效且富有同理心的危机处理”……系统在夸我。**
**“更多高回报助人机会将优先向您推送”……它还要给我更多“饲料”。**
**“请好好享用”……**
他猛地想起之前那几个订单。张阿姨的骨折。陈姐的被偷车。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也是“推送”？
如果他不接那些“温暖订单”，不去送那些药、那些粥，那些人是不是就不会遇到“意外”？或者，会遇到别的、更无法预知的危险？
**这个系统，到底是在帮我生存，还是在把我训练成它的……“清道夫”？或者更糟，是它制造人间痛苦的“帮凶”和“受益人”？**
他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点开了“命运连锁”的界面。
王猛的血条还在那里，41年的寿命，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可能沾满毒药的蛋糕。
他现在每天可以从王猛身上抽取的时间上限，因为“善行奖励”，好像又提高了那么一点点。
**抽取别人的生命，换取自己的存活。**
**参与系统“推送”的“善行”，换取更多奖励。**
两条路，都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扭曲感。
“妈的……”林默低骂一声，用力抹了把脸。**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得弄清楚这系统到底想干什么！‘时序科技’……得去查！还有那个‘往生斋’！**
他正想着，手机“叮咚”一声——新订单来了。
他习惯性点开。
【温暖订单（优先推送）：市儿童医院，血液科住院部，3楼7床。小源，草莓蛋糕。备注：今天是我生日，妈妈说会有天使送来蛋糕。谢谢骑手叔叔。】
配送时间：1小时。打赏已由匿名用户预付：50元。
系统在旁边贴心标注：【此订单好评率预计99%，打赏好评率95%，且极有可能触发“特殊情感回馈”，建议优先接取。】
草莓蛋糕。血液科。生日。天使。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接单”按钮上，剧烈地颤抖起来。
接？
这可能又是一个“高回报助人机会”，一个甜蜜的陷阱，一次系统的“喂养”。
不接？
那个叫小源的孩子，可能在病床上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生日蛋糕”和“天使”。
而他，需要生命值，需要好评，需要……弄清楚真相。
他死死咬着牙，眼里挣扎与狠色交织。
最后，他拇指重重按下。
【接单成功。】
他骑上电驴，朝着儿童医院的方向冲去。夜风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这次面对的，是真正的温暖，还是另一场精心编排的、冰冷的“善意戏码”。
更不知道，在他赶往医院的路上，客服零的聊天窗口，又悄无声息地更新了一条状态：
【样本#107，对‘饲育协议’初步适应。情绪反应：抗拒-困惑-被迫接受。符合预期。开始投放‘情感锚点订单’，测试其道德底线与依赖程度。】
窗口背景，那个滴血的笑脸图标，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期待一场有趣的实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