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医院血液科。消毒水味里混着一丝甜。林默提着草莓蛋糕盒子，停在3楼7床外。帘子拉着，里面有小女孩轻轻哼歌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床栏。
帘子“唰”地拉开一条缝。一张苍白的小脸探出来，眼睛又大又亮，戴着顶毛茸茸的兔子毛线帽。
“你是……天使叔叔吗？”小女孩声音细细的，带着期待。
林默心脏像被轻轻掐了一下。**天使？我？** 他扯出个笑：“是小源吗？生日快乐。你妈妈订的蛋糕。”
“真的来了！”小源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她接过蛋糕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却没急着打开，而是仰着小脸，认真地看他，“妈妈说，今天我生日，会有天使叔叔送蛋糕来。你翅膀藏起来了吗？”
“我……”林默语塞。**翅膀？我背后是随时会要我命的血条，和绑着的一个活人血库。** “我是送外卖的，小源。”
“那也一样！”小源笑得更甜了，苍白的脸颊有了点血色。她小心地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拆开丝带。粉色草莓蛋糕露出来，上面插着“7岁”的蜡烛。“妈妈说她忙，回不来陪我过生日。但我知道，她肯定拜托天使叔叔了。”
她看着蛋糕，忽然小声问：“叔叔，我能现在许愿吗？就现在。”
林默点头：“当然可以。”
小源立刻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表情虔诚得像在做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她小声念叨：“第一个愿望，希望妈妈不要太累，多睡觉。第二个愿望，希望我能快点好起来，回家上学，我想同桌了。第三个……”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林默，然后快速闭上眼睛，用更小的声音说，“希望天使叔叔今天……也能开心。”
说完，她鼓起腮帮子，“呼”地吹了口气，假装蜡烛灭了。
然后她拿起塑料刀，仔细地切下带着最大那颗草莓的一角，装在纸盘里，递给林默：“叔叔，第一块给你。谢谢你送来我的生日。”
林默看着那块小小的、奶油有些化了的蛋糕，和女孩眼里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没有预知画面。没有系统警告。没有“意外”倒计时。就只是一个生病的小女孩，一个生日蛋糕，一个幼稚却真诚到让人心疼的愿望。这订单……干净得让他不知所措。系统转型了？还是更深的陷阱？**
他接过蛋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草莓有点酸。
“好吃吗？”小源眼巴巴地看着他，自己先舔了舔手指上沾到的奶油，笑得眯起眼，“好甜呀！”
“好吃。”林默点头，把一整口都咽了下去，喉咙那股堵着的感觉更重了。
小源这才满意，开始小口小口吃自己那块。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要眯着眼回味一下。
旁边病床的老奶奶探头过来：“小源，生日快乐啊！这叔叔对你可真好！”
“嗯！”小源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是天使叔叔！”
林默站在床边，看着女孩珍惜地吃着蛋糕，低低哼着不成调的生日快乐歌。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订单完成。收到用户“小源妈妈”打赏好评及特别感谢留言。】
【留言语音（可播放）：】
林默点开。一个女人带着哽咽却努力克制的温柔声音传出来：“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小源刚给我发视频了，她笑得特别开心，说蛋糕甜，天使叔叔也好……这是她住院这三个月来，我见她笑得最开心的一天！谢谢您愿意陪她说话，谢谢您没嫌她烦……打赏不多，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谢谢您……”
语音里能听到明显的吸气声，她在哭，也在笑。
【打赏好评生效，触发“命运连锁”抽取……随机抽取生命值：2小时！】
【检测到订单产生强烈正面情感反馈（快乐指数95%，希望指数88%，感恩指数97%）。附加奖励：生命值+3小时！精神舒缓指数+5！】
绿色血条“唰”地涨了一截！整整5小时！
同时，林默感觉自己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似乎真的……松动了一点点。一种微弱的、温暖的疲惫感涌上来，不是难受，而像累极了之后泡进热水里的松弛。
**精神舒缓指数？这玩意儿真有用？**
小源吃完蛋糕，舔舔嘴唇，看向他：“叔叔，你要走了吗？”
“嗯，还有别的单要送。”林默说。
小源点点头，朝他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天使叔叔，下次再见！等你哦！”
林默点头，转身走出病房。他脚步有些沉。走廊尽头有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泼洒进来，金灿灿的。
他靠在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条提示。**5小时生命值。精神舒缓。正面情感反馈……系统原来也会奖励“美好”吗？它也需要收集快乐和希望？那之前那些“温暖订单”的意外……难道是我误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又震了。
是客服零。
消息的语气，和以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或带着笑意的诱导都不一样，显得……更“人性化”，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客服零：林先生，您刚刚完成了一次堪称典范的‘情感疗愈型’订单。系统记录到了极高纯度的‘希望’粒子与‘快乐’波纹，这对维持系统底层情绪矩阵的平衡至关重要。您展现了出色的共情能力与细腻的执行力。】
林默皱眉。**希望粒子？快乐波纹？情绪矩阵？这都什么跟什么？**
下一条消息紧接着来了：
【客服零：基于您此次的卓越表现，以及系统对您‘潜在善性’的评估，现决定向您开放一份‘特殊资源’——一位与‘小源案例’在生命哲学层面高度契合的优质自愿者。】
【她亦身处生命末期，亦渴望让最后的时光创造超越个体的价值。不同的是，她已做出清醒、自愿、合法的决定，并签署完备文件。她的奉献，将能为您提供稳定、纯净、无后顾之忧的生命能量补充。】
【她的资料已发送至您的加密邮箱。她住在教师新村5栋502室。姓周，退休教师。】
【系统建议：去见见她。这或许不是一次交易，而是一次……真正的相互成全。】
下面附着一个文件下载链接，文件名：《周淑华——自愿捐献者初步评估档案（A级）》。
林默盯着“相互成全”四个字，手指悬在下载链接上，迟迟没点。
**相互成全？**
**系统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好听的词了？**
**刚给我尝了最甜的糖，现在就要喂我吃“特殊资源”的药？**
**小源的单纯快乐，和周老师的“自愿捐献”，被系统并列为“生命哲学契合”……它到底想说什么？想让我觉得，绑定周老师和陪小源过生日一样，都是“好事”？**
他最终还是点开了文件。
第一页就是照片。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穿着素雅，抱着本书，对着镜头温和地微笑。眼神清澈，笑容干净，背景是满书架的书。
下面有简要资料：
姓名：周淑华
年龄：68岁
职业：退休教师（高级职称）
健康状况：胰腺癌晚期（IV期），预期剩余时间：3-4个月
自愿项目：时序生命关怀计划——全项捐献（遗体、生命能量、意识碎片）
家庭情况：独居，一女在国外（已知情同意），一子在本市（关系疏离，未参与决策）
心理评估：情绪稳定，认知清晰，奉献意愿强烈，无任何被动或抑郁倾向。
综合评价：A级（最优级）志愿者。绑定风险：极低。能量纯度：极高。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林默的手机屏幕上。
左边，是刚刚离开的、充满生日歌声和草莓甜味的儿童病房。
右边，是档案里、微笑着等待“相互成全”的绝症老人。
一边是“天使叔叔”。
一边是即将成为“血包受体”的选择。
手机又震了一下，客服零的追加消息：
【客服零：生命的意义，有时在于传递。小源收到了快乐，您收到了希望。周老师希望传递价值，您需要延续时间。这是最干净的循环。系统，只是搭建桥梁。】
【桥梁那端是什么，取决于您如何看待“接受”与“成全”。】
林默盯着“最干净的循环”和“桥梁”这两个词，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系统把血淋淋的生命掠夺，包装成了充满哲思的“生命传递”。
把他可能即将对一位老人做的事，和他刚刚为一个孩子做的事，摆在了同一个天平上。
还告诉他：你看，都是“善”。
他靠在窗边，阳光很暖，他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源那句“天使叔叔”还在耳边。
周老师档案上温和的笑容还在眼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是订单列表自动刷新了。
最上方，一条新的“标星订单”被置顶：
【温暖订单（标星·系统推荐）：教师新村5栋502，周老师，代取女儿寄送的营养品包裹。备注：老人腿脚不便，请送上门，可协助拆箱整理。】
配送时间：宽松。打赏已预支付。
下方，系统贴心标注：【此订单为‘特殊资源’前置接触机会，无强制绑定要求，建议接取以建立初步信任。】
无强制绑定要求。
建议接取。
建立信任。
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默看着那条订单，又看看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他知道，系统已经把糖和药，都喂到了他嘴边。
而他，在尝过那颗名叫“小源”的糖之后，似乎已经失去了拒绝那颗名叫“周老师”的药的力气。
他需要生命值。
他需要“干净”的生命值。
他需要……活着。
拇指缓缓移动，悬在“接单”按钮上。
然后，重重按下。
【接单成功。请前往教师新村。】
他转身离开窗边，阳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尽头，是儿童病房的方向。
而他前进的方向，是教师新村，502室。
那里，有一位微笑着的老人，和一份“相互成全”的协议，在等着他。
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前，最后闪过的，是客服零聊天窗口里，那个始终如一的、滴血的笑脸图标。
只是这一次，那笑脸在阳光下，仿佛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晕。
像天使的光环。
也像诱饵的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