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新村的阳光好得过分。林默抱着纸箱爬上五楼，敲开502的门。开门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花白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温和得像教科书插图。
“周老师，您女儿寄的国际快递。”林默把箱子放进门，目光快速扫描。屋子干净朴素，书满为患，药瓶在茶几上摆成一排。**标准“优质血包”环境：知识分子，独居，病重，无不良嗜好，社会关系简单。** 系统推送时附带的资料卡是这么写的。
“谢谢你啊小林，又麻烦你。”周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操控电动轮椅退后，“进来坐，喝口水。上次你提的那个……‘志愿者登记’，我仔细想过了。”
林默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您考虑好了？”他接过一次性水杯，没喝。
“考虑好了。”周老师从轮椅侧袋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是几个庄重的宋体字：**《时序生命关怀计划——自愿捐献与共享协议》**。
林默接过。纸张触感高级，条款密密麻麻。
“我这是胰腺癌，晚期了。”周老师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了，最多三到四个月。遗体捐出去做研究，是早就签过的。现在时序科技这个新计划，说是什么‘生命能量转化’、‘意识碎片再利用’……听着玄乎，但如果是真的，能帮到你们这样有需要的年轻人，我觉得值。”
她翻到协议最后几页，指着几个签名处：“你看，我都签好了。我女儿在国外，也视频公证同意了。这里，‘自愿将剩余生命能量与指定受体绑定共享’……”她抬头看林默，眼神清澈，“那个‘指定受体’，就是你吧，小林？”
林默喉咙发干。**就是它！系统暗示的‘更优质血包’！绝症，自愿，家属同意，法律文件齐全！绑定她，就能摆脱王猛那个粪坑，获得稳定干净的生命值输入！每天8-12小时！持续三个月！** 他仿佛看到自己血条后面多出一个金色的“+N小时/天”的永久增益。
“是，周老师。”他声音有点飘，“系统……筛选到我有‘特殊需求’。绑定后，您剩余的生命能量，会以某种形式……帮助我维持生存。”
“特殊需求？”周老师微微皱眉，随即舒展，“哦，是那种……遗传病？还是意外创伤？唉，你们年轻人不容易。能帮上忙，我高兴。”
她指了指协议：“你看看条款，没问题的话，在‘受体确认’这里签个字，再扫描上传到时序的APP，就生效了。他们说，绑定后我这边会立刻安排最高规格的安宁疗护，还有一笔‘关怀金’，足够支付最后的所有费用，还能留点给我女儿。”她笑了笑，“算是……最后再发挥点余热。”
林默强迫自己冷静，拿起协议假装细读。**时序科技APP？原来他们真有面向公众的合法外壳？‘关怀金’、‘顶级疗护’……这公司真下本钱。但为什么选我？就因为我‘优秀’？系统对我这么好？**
他一行行看下去。条款写得很漂亮，保障周全，甚至提到了“绑定双方可建立单向情感链接，受体可感知捐献者最后时刻的平静与满足，完成生命意义的传递”。
**情感链接？感知平静？** 林默手指顿住。**这他妈是什么魔鬼条款？我还要体验她死前的感受？系统在搞什么精神实验？**
“怎么？有哪里不明白吗？”周老师关切地问。
“没……很清晰。”林默扯出笑容，目光从协议上移开，无意识地扫过旁边满满的书架。奖状，合影，旧教材……
他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书架中层，一堆教育学专著旁边，有一张略显突兀的镶框照片。照片里是年轻些的周老师，坐着，身后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她国外的大女儿，笑容灿烂。
男的是……
林默呼吸一滞。
那张脸，他记得！
三个月前，CBD金融大厦。暴雨夜。他送一份顶级海鲜粥到28楼。开门的男人穿着高级睡袍，满脸不耐烦。因为外卖袋底部有一处微不足道的、绿豆大小的油渍（绝对是商家包装问题），对方当着他的面，用冰冷刻薄的声音说：
“你们送外卖的能不能有点专业素养？这东西能吃？差评。我还要投诉。我的时间很贵，你浪费不起。”
差评，投诉，扣钱，扣分。林默在雨里解释了半天，对方直接关门。他气得在骑车回去的路上，对着手机里那个叫“周俊”的用户评价页面，咬着牙低吼过：“住豪宅就了不起？这种烂人，早晚遭报应！”
而现在，照片里那个站在周老师身后、表情略带不耐烦的年轻男人——旁边钢笔字标注着“儿子周俊”——就是那个“周俊”！
那个给他恶意差评、害他损失惨重的白领精英周俊，是周老师的儿子？！
周老师口中那个“在国外”的女儿是老大，而这个在国内、就在本市、却从未在资料卡里被提及的儿子周俊……是系统故意隐瞒？还是“无关紧要”？
“周老师，”林默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变调，指着照片，“这位是……？”
“哦，那是我儿子，周俊。”周老师看了一眼，笑容淡了点，“在那家外企工作，忙，也不怎么回来。”她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不太赞成我签这个，觉得是……骗局。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儿子反对。
但系统推送的资料卡里，根本没提这个儿子！只说了“女儿知情同意”！
林默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贯通！
**系统知道！他--他妈的一定知道我和周俊的过节！他知道我因为那个差评怨恨过周俊！所以，他把周俊身患绝症、自愿捐献的母亲，精准地推到了我面前！**
**绑定周老师，我就等于握住了周俊母亲的‘剩余生命’！**
**这是多么优雅、多么合法、多么隐蔽的报复！**
**我不需要动手，甚至不需要露面。我只需要签个字，就能在未来三个月里，每天从周俊的母亲身上‘抽取’生命值，用来延续我自己的命。**
**而周俊，对此一无所知。他只会看着他母亲走向生命终点，可能还在为那份‘顶级安宁疗护’和‘关怀金’感到庆幸。**
**直到某一天，也许他才会隐约察觉，他母亲最后的时间，成了他曾经瞧不起、并恶意伤害过的一个外卖员的‘续命燃料’。**
一股冰冷而战栗的兴奋感，混杂着强烈的恶心，瞬间冲上林默头顶。
**系统……在诱惑我进行一场精准的、延迟的、披着合法外衣的复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客服零的消息，像掐着秒表一样弹出：
【客服零：检测到优质绑定对象‘周淑华’情绪稳定，意愿坚定。剩余生命值精确评估：92天7小时。绑定后可提供日均10小时左右纯净生命值，且附带‘安宁感知’正面情绪增益。是否立即确认绑定？】
【温馨提醒：此为‘善终型’绑定，捐献者将获得最佳临终体验，无痛苦，无遗憾。受体则获得稳定生命源。双赢选择。请把握。】
双赢。
善终。
安宁感知。
每一个词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林默盯着手机屏幕，又看向轮椅上面容慈祥、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周老师，再看向照片里那个表情冷淡的周俊。
他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签？
合法复仇，干净血包，系统奖励，一箭三雕。
不签？
放过这个“完美”机会，继续忍受王猛的业债风险，继续在系统的“温暖订单”里挣扎。
周老师察觉到他脸色不对：“小林？是不是不舒服？还是协议有问题？”
林默猛地回过神，放下协议，动作有些仓促。“没……没有。协议很好，条件……太好了。”
他站起身，把协议轻轻推回周老师面前。
“周老师，”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谢谢您。但是……这个绑定，我不能签。”
周老师愣住了：“为什么？你不是需要帮助吗？”
“我需要。”林默点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但可能……不是以这种方式。也或许，我配不上您这样的……帮助。”
他不敢再看周老师的眼睛，匆匆点头：“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心脏狂跳。
手机再次震动。
还是客服零。
这次没有笑脸，只有一行字：
【客服零：您拒绝了‘最优解’。系统尊重您的选择，但必须提醒：道德洁癖在生存游戏中是奢侈品。王猛的业债风险正在累积，‘闪速贷’催收人员已锁定您常送的三个区域。您的安全缓冲期，正在缩短。】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三个黑衣壮汉，正站在他常去的那个城中村口，东张西望。
林默盯着截图，又想起协议上周老师那双清澈的眼睛，和周俊那张冷漠的脸。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系统给了他一个“干净”的复仇机会，他却因为那点可笑的良心拒绝了。
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王猛留下的肮脏业债，和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暴力威胁。
**我他妈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手机“叮咚”一声——
新订单。不是温暖订单，是普通的奶茶单。
但收货地址，让他瞳孔一缩：
**“CBD金融大厦，28楼，2806室。周俊先生。备注：冰美式，加浓，不要糖，十点半前必须送到，超时差评。”**
周俊。
他公司的地址。
他点的咖啡。
那个曾恶意差评他的人，现在，在他刚刚拒绝绑定其母亲之后，系统把这个人……送到了他的订单列表里？
这他妈是巧合？
还是……
系统的第二次“诱惑”，或者……“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