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空间没有地面,没有天空。只有无数破碎的差评界面像墓碑一样悬浮,上面滚动着恶毒的诅咒:“送这么慢去死吧!”“汤都洒了差评!”“态度极差!”。空气里挤满了低声的、重叠的抱怨和啜泣。
林默站在中央,感觉自己正被这些负面记忆的碎片缓慢吞噬。创造者——那个疲惫的程序员虚影——漂浮在他面前,身后是黑暗中无数双属于“电池”们的、静默注视的眼睛。
“申诉者林默。”创造者开口,声音在空间里引起回音,“你提出的‘人性值得拯救’,需要第一个证明:化解你自身造成的‘业’。”
他抬起手,四周漂浮的记忆碎片开始聚集、凝结,化作一个个模糊的、散发着不同颜色情绪光晕的“影子”。
穿黑衣服的光头壮汉影子,脸上是追债未果的暴怒。
西装笔挺的周俊影子,眼里是冰冷刻薄的鄙夷。
张阿姨女儿的影子,捂着脸,肩头耸动,是无声的悲泣。
李大爷的影子,佝偻着,带着后怕与困惑。
甚至还有那个被王猛坑害、腹泻三天的同行骑手影子,一脸病容的愤恨。
以及……王猛那个同伙的影子,眼神凶狠。
“这些都是因你直接或间接行为,而产生痛苦、损失、怨恨的意识残留。”创造者说,“得到他们真实的宽恕,而不是系统模拟的情绪反馈。这是‘人性方案’可行的第一块基石。”
他看向林默:“如果连你自己种下的恶果都无法消解,你如何说服我,人性有覆盖系统‘高效恶业循环’的力量?”
那些影子渐渐“活”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默身上。
“原谅他?”周俊的影子先开口,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他利用接近我母亲的机会,试图绑定她当血包!还当面羞辱我!这种心机深沉的小人,凭什么被原谅?!”
“我兄弟因为他举报进了局子!”王猛同伙的影子低吼,“饭碗砸了!家也散了!他倒好,抽着我兄弟的命活蹦乱跳!”
“我妈……”张阿姨女儿的影子抬起头,满脸泪痕,“临走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那个总来送粥的‘小林’心眼好……她到死都以为那是善意!那是算计!是你们系统的算计!”她猛地指向创造者,又指向林默,“你们都是凶手!”
声浪汹涌,几乎要将林默单薄的身影撕碎。
创造者静静看着,那只人眼里有审视,机械眼里数据流平稳——他在观察,记录。
林默站在指责的漩涡中心,低着头。**道歉?说“我是被系统逼的”?那是在推卸责任。我的确利用了信息,伤害了他们。即使有系统的算计,我的手也是脏的。**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他抬起头,看向张阿姨女儿的影子,声音干涩,“你母亲……是个很坚强的人。她最后,很记挂你。”
他又看向李大爷的影子:“那块地毯……我应该粘得更牢一点。”
最后,他看向周俊,顿了顿:“你母亲周老师……她真的很爱你。只是不太会说。”
他的话没有请求原谅,只是在陈述事实。却让一部分咒骂声低了下去。
“现在说这些漂亮话有什么用!”周俊影子冷笑,“我妈差点把命卖给你!”
“就是!猫哭耗子!”王猛同伙附和。
就在声浪又要掀起时——
一个嘶哑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像钝刀划开了嘈杂:
“我原谅他。”
空间骤然一静。
所有影子,包括创造者,都看向声音来源。
是王猛的影子。
他比记忆里瘦削很多,眼神里没有了那种油腻的算计和狠厉,反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他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林默面前不远处。
“王猛?!你他妈脑子被抽坏了?!”他同伙的影子不可置信地大喊。
王猛没回头,只是看着林默。
“你抽走了我四十多年的命。”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磨过砂纸,“把我变成你的‘血库’,让我每分每秒都能‘看见’自己的生命在倒计时,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样往外漏。”
他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更像肌肉抽搐:“那种感觉……没法形容。比死还难受。因为你明明还‘活着’,却知道终点就在那儿,而且正被你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拉近。”
空间里只有他的声音。
“但就是这种感觉,”王猛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像是在回忆,“逼着我……把自己这辈子,像放电影一样,倒着看了一遍。”
“我看见我怎么坑那个大学生,怎么给竞争对手餐里下药,怎么对家里人恶声恶气,怎么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我看见我干的那些破事,跟你对我做的——把我当个玩意儿,抽我的命续你的命——**本质上,一模一样**。”
他看向林默,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都是不把别人当人。都是吸血。”
“所以,”他转向创造者,又扫过其他影子,最后目光落回林默身上,“我原谅他。”
“不是因为他可怜,也不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惨样。”
“而是因为……”
“他抽走我时间的那根‘管子’,像一根他妈的通电的针,扎醒了我。”
“虽然这醒法……真他妈疼得要死。”
“但至少,”王猛退后半步,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我死的时候……能像个‘人’一样,知道自己为什么死。知道自己……**活该**。”
死寂。
创造者的人眼微微睁大,那只机械眼里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错误代码。
周俊的影子张着嘴,鄙夷僵在脸上。
王猛同伙的影子像是见了鬼。
张阿姨女儿的影子忘记了哭泣。
林默看着王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没想到,最不可能的宽恕,来自他伤害最深、也最“理直气壮”去恨他的人。
而理由,如此……疼痛,却又如此真实。
就在这片震撼的寂静中,又一个细细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声音,从记忆废墟的角落响起:
“……那……那我也原谅他吧。”
是小源的影子。
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戴着那顶兔子毛线帽,小脸苍白得透明。声音很小,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天使叔叔……后来再也没来过医院。”小源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妈妈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偷偷哭。我知道,她是想我了,也是……有点生叔叔的气吧?说好了再见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林默。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失落,和更多的不解。
“但是,”小小声却认真地说,“妈妈后来也跟我说……人不能只记住不好的事情。要记住甜的。”
“叔叔送的草莓蛋糕,很甜。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暖。我许的愿……叔叔也吃了蛋糕。”
她努力地对林默挤出一个微笑,尽管那笑容因为虚弱而有些勉强:
“叔叔,你后来……是不是也遇到很苦很苦的事情了?”
“比打针还苦?比化疗还苦?”
“所以……才空空再来找我玩?”
她歪着头,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碎:
“如果是那样的话……”
“没关系的。”
“我原谅你啦。”
“因为……你让我记住的甜,是真的呀。”
话音落下。
创造者身后,那无尽的黑暗里——
那无数双静默的、属于“电池”们的眼睛,突然间,像被同时拨动的琴弦,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橘黄色的光点,开始在一些眼睛中,缓缓亮起。
像黑暗中,第一次……出现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