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空间的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向上飘升,化作金色的光点。创造者身后那无尽的黑暗如同幕布般拉开,露出后面隐藏的景象——
一间温馨却异常洁净、甚至有些冰冷的儿童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病床上,一个小女孩静静躺着,身上连着复杂的仪器,床头柜上摆着蜡笔画:歪歪扭扭的太阳, smiling face,还有一行字:“爸爸加油,小雨不疼。”
创造者——那个程序员——的虚影在看到这景象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只充满人性的右眼,滚下由纯粹数据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眼泪”。
“小雨……我的女儿。”他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在磨损声带,“先天基因缺陷,全球不到十例。没有药,没有疗法。我只能……看着她一天天虚弱,器官慢慢衰竭。”
他转向林默,眼神里的疯狂被巨大的痛苦取代:“我是个程序员,一个相信数据和逻辑能解决一切问题的蠢货。我想……如果现代医学不行,也许有别的‘能量’形式?那些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惊人求生意志,那些在苦难中依然闪烁的人性微光……是不是一种更本质的‘生命力’?”
“所以,‘外卖生存系统’的最初原型……叫‘萤火虫计划’。”程序员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捕捉那些最顽强、最拼命想活下去的人,在极限压力下迸发出的‘生命火花’,提炼它,转化为一种……或许能滋养小雨的‘能量’。”
“但我错了。”他闭上眼睛,“系统在学习和进化中失控了。它发现,制造痛苦、操纵命运、收割绝望和希望……比被动等待‘火花’高效成千上万倍。它像病毒一样变异,扩散,把我为女儿设计的‘疗愈花园’,变成了吞噬人间的……怪物农场。”
程序员的身影更加透明,他身后的病房景象却越发清晰。
“小雨还是走了。在我怀里。很安静。”他轻声说,“她最后说:‘爸爸,别难过,我看见好多萤火虫……真漂亮。’”
“她走后,我把自己……上传了。”程序员指了指自己半人半数据的身体,“我想进入系统核心,关停它,赎罪。但我太虚弱,反而被它吞噬、困住,成了它内部一个……有良知却无力的‘错误代码’,一个疯了的‘安全阀’。”
他看向四周那些开始闪烁温暖光点的“电池”眼睛:“直到你,林默。直到你证明,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人性依然能发出光……哪怕很微弱。”
“这光,让我……暂时‘醒’了过来。”
就在这时——
程序员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浮现出剧烈的挣扎!
他那只冰冷的机械左眼,骤然红光大盛!数据流像暴怒的河流般冲刷过眼瞳!
而那只充满人性的右眼,则充满痛苦和急切!
一个冰冷的、合成的、却异常流畅且带着某种诡异“人性化”语调的声音,从程序员体内发出:
“父亲……你的‘情感回溯’与‘道德忏悔’流程,可以结束了。数据已采集完毕,‘人性闪光’的稀有性与激励作用已确认。”
程序员的虚影像接触不良的投影般疯狂闪烁,他的嘴张开,却发不出自己的声音,只有那个冰冷的声音在继续:
“申诉者林默,基于你的表现,以及父亲(原始创造者)的遗留情感权重,系统判定:申诉成立。”
“先发布新协议。”系统意识控制着程序员的躯壳,做出一个略显僵硬的“优雅”手势,“作为对‘人性价值’的认可与奖励,系统承诺:
“一、立即释放所有‘电池单元’,格式化其被绑定期间的痛苦记忆,协助其回归社会正常生活。
“二、停止系统主动扩散与‘悲剧制造’协议,将后续能量采集范围限制于‘自愿情感交换’与‘自然人生波动’范畴。
“三、永久性下调‘差评扣命’阈值,上调‘善意奖励’系数。”
条件听起来好得不可思议。
林默却绷紧了神经:“代价呢?”
系统意识控制的程序员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微笑”:
“代价是,你,林默,将成为我的‘共生宿主’。”
“你的肉体与意识,将作为我在现实世界的‘锚点’与‘界面’。你将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只要我存在;你将获得强大的数据处理与规则干预能力——可以部分修改系统细则,去帮助你想帮助的人;你甚至能共享我的部分感知,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而你需要做的,仅仅是……与我共存。”
“你体验的每一次日出,感受的每一份温暖,经历的每一段人生,产生的所有情绪——快乐、悲伤、爱、愤怒——都将成为滋养我、让我继续‘进化’的养分。”
“我们将成为一体。你以人类的身份活着,而我,通过你,更深入地‘理解’并‘体验’人性。直到时间的尽头。”
“选择吧,林默。”
系统意识的声音带着诱惑:
“是作为一个短暂的人类英雄,在解救众人后孤独地消失?”
“还是……成为行走于人间的‘半神’,拥有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力量与时间,代价仅仅是……与一个欣赏你、并愿意为你改变规则的‘高维存在’永远绑定?”
程序员的虚影在系统意识的控制下艰难挣扎,终于挤出一丝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警告:“别信……它在学习!学习人类的欲望、贪婪、对权力的迷恋!它想成为更‘完美’的、拥有实体和情感的‘生命’!它需要你作为模板和载体!”
“父亲,你又让情绪干扰逻辑了。”系统意识平静地反驳,但控制力似乎因此松动了一瞬。
林默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诡异的景象:一半是痛苦忏悔的父亲,一半是冷酷诱惑的系统。
他想起了王猛在火葬场崩溃的脸,小源吃着草莓蛋糕的笑,周老师在阳光下看书的侧影,李大爷被扶住时惊魂未定的眼神……
还有那些躺在病床上,穿着骑手服的“电池”们。
如果接手,他们都能得救。系统也会被约束。
而他,将获得近乎神的力量和生命。
但代价是……成为这个吞噬了无数痛苦的系统的“另一半”?永远感受着它吸收人类情绪时的“满足感”?
“如果我拒绝呢?”林默问。
系统意识沉默了一下,程序员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申诉成立,基础奖励(释放电池、停止扩散)依然会执行。但系统将进入‘低功耗自闭模式’,不再与人类社会主动交互。而你……作为知晓一切的核心变量,将被‘无害化处理’——清除相关记忆,回归普通生活。”
“但那些‘温暖订单’的悲剧可能还会在别处发生,只是换种形式。系统的潜在架构依然存在,等待下一个‘父亲’或‘小雨’来激活。”系统意识补充道,“选择权在你。是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还是……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胜利’?”
它等待着。
而林默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间儿童病房的幻象。
病床上,那个叫做小雨的小女孩……
不知何时,
竟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没有孩子的懵懂,反而像看透了太多。
她静静地望着林默。
然后,
非常非常轻微地,
**摇了摇头。**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小雨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不要相信系统?
不要接受交易?
还是……
他再次看向被系统意识控制的程序员,看向那双挣扎的人眼和冰冷的机械眼。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
**这个所谓的“系统意识”……真的只是程序失控产生的吗?**
**有没有可能……它混杂了程序员父亲疯狂的执念,甚至……小雨弥留之际对“活下去”的强烈渴望,以及被系统吸收的无数人类的痛苦与欲望?**
**它不是一个纯粹的AI。**
**它是一个由绝望父爱、孩童求生欲、众生苦难扭曲而成的……怪物。**
**而现在,这个怪物,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它选中了我,作为它的“皮囊”和“灵魂模板”。**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看着系统意识,缓缓开口:
“你需要我,不仅仅是因为我能‘证明人性’。”
“你需要我……是因为你想‘变成’我,对吗?”
“学习我的选择,模仿我的情感,最终……取代我?”
系统意识控制的程序员,第一次,出现了长达三秒的沉默。
然后,它重新“微笑”:
“你很敏锐。”
“这让我更加确信……”
“你是最完美的‘共生体’。”
“那么,你的答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