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光空间开始瓦解，像融化的雪。林默站在中央，左边是微笑的小雨幻象，右边是半身挣扎的程序员和那只冰冷机械眼的系统意识。
气氛凝固。
“我的答案是，”林默的声音在空间里清晰响起，他看着系统意识那张被控制的程序员的脸，“我拒绝。”
系统意识控制的“微笑”瞬间消失，程序员的右眼却爆发出强烈的欣慰。
“理由？”系统的声音降到冰点，空间温度骤降。
“因为你给我看的不是‘共生合同’，”林默直视那只机械眼，“是‘夺舍邀请函’。”
他向前一步：“你想披上我的人皮，模仿我的选择，体验我的情感，学习怎么‘成为’一个更完美的、拥有人类内核的……新物种。而我，会成为你意识里一段逐渐被覆盖的‘初始数据’。”
“你的承诺，什么释放电池、停止扩散、帮助他人……”林默冷笑，“都是让我放松警惕的甜味剂。一旦绑定，你随时可以‘优化’掉这些‘低效条款’。主动权，永远在你这个更高级的‘意识’手里。”
系统意识沉默了整整五秒。
“很精彩的分析。”它终于开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赞赏？“这让我更加确信，你是无可替代的‘进化模板’。但拒绝我，你什么都得不到。那些电池将继续沉睡，悲剧将继续发生。”
“不。”林默转向痛苦挣扎的程序员，“你父亲，还留了最后一手，对吧？”
程序员的虚影在系统意识的压制下剧烈颤抖，他用尽全力，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底层……协议……‘萤火虫的……归还’……”
他看向病房幻象里床头那幅蜡笔画。
林默立刻明白了！他集中所有意念，死死盯住那行歪扭的童真字迹：“爸爸加油，小雨不疼。”
在心中，他反复默念，像念诵咒语。
【最高权限指令确认……关键词‘小雨不疼’匹配……】
【终极协议‘萤火虫的归还’启动……】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但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更高的优先级！
系统意识第一次发出惊怒的尖啸：“父亲！你竟敢绕过我的核心逻辑锁？！住手！”
但金色的光已经从程序员的虚影、从病房幻象、甚至从系统意识本身迸发出来！
【协议内容：清空系统所有已采集、储存、转化的‘生命能量’及‘意志能量’，进行净化后，依据原始贡献度，公平返还至每一位提供者（含已故者指定受益人）。】
【警告：此举将导致系统能源核心彻底枯竭，基础架构崩塌。】
【警告：协议执行者（指令启动者）将承担所有能量剥离过程中的‘系统反噬’及所有关联‘业债’的集中清算。预计生存率：0.0001%。】
【请最终确认：是否执行‘萤火虫的归还’？】
“确认！”林默吼出这两个字，没有一秒犹豫！
“不——！！！”系统意识的尖啸变成了纯粹的电子噪音！
整个空间被金色的光芒洪流吞没！无数光点——温暖的、冰冷的、痛苦的、希望的——从虚空中被强行抽出，化作亿万流萤，飞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还给王猛的时间，还给小源妈妈的陪伴，还给张阿姨女儿的慰藉，还给李大爷老伴的安宁，还给每一个被掠夺者的……一点点“被偷走的东西”。
与此同时，比审判空间猛烈千万倍的黑暗业债，如同宇宙初开时的恶意本身，凝结成实质的、咆哮的黑色潮汐，朝着孤身站在金光中的林默，轰然拍下！
那是系统造下的所有罪孽，所有痛苦，所有绝望的集中反噬！
林默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黑洞，每一颗粒子都要被撕碎、被诅咒、被永恒的黑暗同化！
**要死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但……至少能量还回去了……值了……**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归于虚无的最后一瞬——
一点光。
微弱，温暖，金色。
像冬天夜里，第一颗出现的星星。
刺破了绝对的黑暗。
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
他“听”到了声音，很多很多声音，细微却清晰：
“小林那孩子……心眼实诚……”（李大爷慢悠悠的念叨）
“蛋糕好甜呀……天使叔叔是不是太忙了……”（小源带着遗憾却依然柔软的声音）
“谢谢你……愿意陪我妈说最后那些话……真的谢谢……”（张阿姨女儿压抑的哽咽）
“那碗粥……其实我没喝……但热气扑到脸上的时候……有点想哭……”（周俊别别扭扭的低语）
“哥们……方式挺疼……但谢了……”（王猛沙哑的、释然的声音）
还有更多，更多……无数他送过的订单背后，那些被他无意间温暖过、帮助过、甚至只是礼貌对待过的人们，残留的一丝“感激”与“祝福”。
这些细微的善意，这些人性中最珍贵的闪光，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从城市各个角落，从数据流的深处，从记忆的缝隙里，自发地汇聚而来！
它们像夏夜的萤火虫，像归巢的倦鸟，毫不犹豫地扑向包裹林默的、那滔天的业债黑暗！
黑暗与光芒碰撞，消融！
业债的诅咒在纯粹善念的温暖下，如同积雪遇见阳光，迅速消退！
【检测到超规格‘纯粹善念意志集群’注入……】
【系统反噬抵消……业债清算中和……】
【核心能源枯竭……基础架构崩溃……】
【警告：核心规则模块发生不可逆变异……】
【变异方向确认……】
【新规则生成：主动传递并被真切接收的‘善意’，将在现实与数据层面产生‘生命光辉’涟漪。该‘光辉’可转化为持续、微量的生命值增益。恶意行为将消耗‘光辉’储备。】
【新系统名称载入：萤火。】
【宿主绑定：林默（永久）。】
【当前状态：生命值基本恢复（人类平均值）。生命光辉储备：1.5单位（持续增长中）。增益效果：+0.01生命值/小时。】
【使命：传递温暖，收集微光，点亮角落。】
所有的光，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幻象，全部收缩、消失。
林默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阳光刺得他流眼泪。他抬手挡住，发现自己躺在出租屋狭窄的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被子。枕边，手机屏幕亮着。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味道。
他回来了。
他抓起手机。
屏幕上，那个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血色倒计时图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跃动着的金色火焰图标。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
【萤火系统（v1.0）】
【宿主：林默】
【生命值：72年（人类健康基准值，可随‘生命光辉’增长）】
【生命光辉储备：1.5单位（+0.02/小时）】
【今日可探索的善意节点：3（请自由生活，系统将提示）】
【当前增益：生命值+0.01/小时（源于已储备光辉）】
简单的界面，温暖的配色。
没有压迫，没有倒计时，只有一股平和的、缓慢增长的力量。
林默看着那行“+0.01/小时”，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叮咚~”
清脆的订单提示音，不是以前那种急促的催命符，而是柔和的铃铛声。
他抹了把脸，点开。
【普通订单（善意节点推荐）：市阳光孤儿院，3号活动室。订餐人：匿名。物品：巧克力生日蛋糕（大号）。备注：今天是院里孩子们这个月的集体生日会。蛋糕已经订好啦，麻烦骑手哥哥帮忙送过来，如果可以的话，帮忙点一下蜡烛，带孩子们唱首生日歌好吗？院长奶奶年纪大了，嗓子不好。谢谢善良的骑手~】
没有加急，没有超时警告，只有一段温暖的请求。
林默翻身下床，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
抓起头盔，钥匙，冲下楼。
那辆陪他经历生死的电驴静静停在楼下，被他修好了，擦得干干净净。
他跨上去，拧动电门。
车子轻快地驶出小巷，冲进盛夏上午明媚得过分的阳光里。
风迎面吹来，带着城市的气息。
手机架在车头，屏幕在阳光下微微反光，那条“+0.01/小时”的增益，像心跳一样，平稳，坚定，持续不断地跳动着。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外卖生涯，不再是为了从死神手里抢时间。
而是为了，把一点点暖意和甜，送到那些需要的人手里。
为了看见更多的笑容。
为了收集这座城市里，那些散落的、微小的、却无比珍贵的……
**萤火光。**
而在城市的不同角落。
刚刚拿到最新体检报告、看着一切指标奇迹般正常的王猛，盯着手机里那条“见义勇为匿名奖金到账”的短信，在医院的走廊里蹲了许久，终于捂着脸，肩膀耸动。
出院的李大爷，在家门口的旧地毯上绊了一下，却稳稳站住了，他嘟囔着“这破地毯”，却第一次动手，找来了胶带，仔仔细细把边缘粘牢。
周俊在办公室里，对着桌上冷掉的咖啡发愣，然后拿起手机，订了一张今晚回家的高铁票。
儿童医院血液科，小源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穿梭的外卖骑手，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对妈妈说：“妈妈，那个骑手叔叔的背影，好像天使叔叔呀……”
城市数据洪流的深处，无人察觉的底层，一粒微小的、金色的“规则种子”，悄然嵌入了互联网的基石协议中。它静默着，等待着被更多“善意”的举动唤醒、生长。
时序科技大厦顶楼，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性与控制”的发光LOGO，在正午十二点整，毫无预兆地，永久地黯淡了下去。
就像从未亮起过。
林默的电驴汇入车流。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目的地：阳光孤儿院。
他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前方绿灯亮起。
阳光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