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将那块桂花糕小心地包回手帕,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她重新抱紧医箱,对李御深深一躬,声音虽轻却坚定:“婉清铭记殿下今日之恩。”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瘦小的背影在枫林小径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假山拐角。
李御站在原地,秋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系统界面里,【苏婉清】的名字后面,好感度条微微跳动了一下,从“友善(浅)”变成了“友善”。
他转身走向小翠,伸出小手:“翠姐姐,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冷。”
小翠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她蹲下身,将李御紧紧搂进怀里,声音还在发颤:“殿下……您刚才……太吓人了。那王公公是内侍省管事的,专司查验往来诏狱的物件,最是跋扈……”
“他欺负人,不对。”李御靠在小翠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小翠叹了口气,抱起李御,快步往兰台宫方向走去。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下沙沙作响,空气中还残留着桂花糕的甜香,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湿冷气息。
回到兰台宫时,姜璃正倚在窗边绣花。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屋内,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翠抱着李御进来,眉头微蹙:“怎么去了这么久?御儿脸色怎么这么白?”
“娘娘……”小翠欲言又止,将李御轻轻放下。
李御跑到姜璃身边,仰起小脸:“娘,御儿在花园里看见一个姐姐,她被一个坏公公欺负,御儿帮了她。”
姜璃手中的绣针一顿。
她放下绣绷,将儿子拉到身前,仔细端详他的脸。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光芒。
“哪个公公?欺负谁?”姜璃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翠在一旁低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她提到“苏太医的女儿”“诏狱”“王公公勒索”时,姜璃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苏太医……”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苏明远苏太医?”
“奴婢听那姑娘是这么说的。”小翠点头。
姜璃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而突兀。兰台宫的院落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投下狰狞的影子。
“小翠,你去打听打听。”姜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太医究竟卷入了什么案子,现在关在诏狱何处,案情如何。小心些,别让人注意到。”
小翠应了声,匆匆退下。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姜璃将李御抱到膝上,手指轻轻梳理他柔软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温柔,眼神却凝重如深潭。
“御儿,”她低声说,“你今天做得对,也不对。”
李御仰头看她。
“路见不平,该帮。这是对的。”姜璃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但你是皇子,哪怕……哪怕是不受待见的皇子,你的一举一动,也会被人看在眼里。那个王公公今日被你吓退,是因为他摸不清你的底细,怕你真的认识司礼监的张公公。可等他回过味来,查清楚你根本不认识张公公,他会怎么想?”
李御没有说话。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三岁孩童的机智,可以糊弄一时,但糊弄不了一世。王太监那种人,今日丢了面子,迟早会找回来。
“还有苏太医的案子……”姜璃叹了口气,“这宫里,每一起案子背后,都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争斗。苏太医是前年才调入太医院的,医术精湛,为人正直,正因如此,他才容易得罪人。御儿,你帮了他的女儿,这份善缘是结下了,可这份因果,也可能牵连到你。”
她将儿子搂得更紧些,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担忧:“娘只希望你平平安安长大,不要卷入这些是非……”
李御将脸埋在母亲怀里。
他能闻到姜璃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常年服药留下的气息,苦涩而绵长。他能感受到她单薄胸膛下的心跳,急促而不安。
“娘,”他闷闷地说,“那个姐姐哭得很伤心。她爹爹被关起来了,她一个人抱着那么重的箱子……”
姜璃的身体僵了一下。
许久,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睡吧,御儿。娘在这儿。”
接下来的三天,兰台宫异常安静。
李御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和小翠玩捉迷藏,偶尔缠着姜璃讲故事。但他能感觉到,母亲的心事更重了。她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绣花时频频出错,夜里咳嗽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小翠出去打听了几次,带回来的消息零碎而模糊。
“苏太医是半月前被抓的,罪名是……是诊治不力,致使贤妃娘娘小产。”小翠压低声音说,脸色发白,“可奴婢听太医院杂役私下议论,说贤妃娘娘那胎本来就不稳,苏太医接手时已经见红,他尽力保胎三日,最终还是没保住……”
姜璃的手指攥紧了帕子:“贤妃……是皇后的表妹。”
“是。”小翠的声音更低了,“而且奴婢还听说,苏太医被抓前,正在整理一本医案,里面记载了不少宫中贵人的脉象和用药……那本医案,现在不见了。”
屋内陷入死寂。
李御坐在小凳上,摆弄着几块积木,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虽只有三岁身体,但成年人的思维让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医案失踪,诊治不力,牵扯到皇后一系的贤妃……这绝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
这是政治斗争。
而苏太医,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苏姑娘现在如何?”姜璃问。
“她和母亲还住在太医院后巷的矮房里,靠母亲做些针线活勉强糊口。”小翠说,“苏太医入狱后,太医院的人都不敢接济她们,怕惹祸上身。那姑娘每日都去诏狱送饭,但狱卒刁难,十次有八次送不进去……”
姜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小翠,把我妆匣底层那个锦囊拿来。”
小翠一愣,但还是照做了。那是一个褪色的暗红色锦囊,绣工精致,但边缘已经磨损。姜璃接过,解开系绳,倒出里面的东西——
几块碎银,一枚玉佩,还有一对小巧的金耳环。
“这些你拿去,”姜璃将碎银和玉佩推给小翠,“想办法托人打点诏狱的狱卒,至少让苏姑娘每日能给她父亲送顿饭。金耳环你留着,万一……万一有事,可以应急。”
“娘娘!”小翠扑通跪下,眼泪涌了出来,“这是您最后一点体己了……”
“拿去。”姜璃的声音很平静,“我在这深宫里,要这些也无用。苏太医……是个好人。当年我生产时血崩,是他连夜施针,才保住我和御儿的命。这份恩情,该还。”
李御抬起头,看着母亲。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姜璃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瘦得厉害,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寒潭里的星子。
那一刻,李御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能在冷宫里坚持这么多年。
因为她心里有光。
哪怕那光微弱如萤火,也足以照亮黑暗。
又过了两日,秋雨来了。
雨从午后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兰台宫的瓦片,在檐下汇成细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朽的草木气息,阴冷刺骨。
姜璃的咳疾又犯了。
她靠在榻上,用帕子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李御端来温水,小翠忙着煎药,屋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娘娘,药好了。”小翠端着药碗进来,眼圈红红的。
姜璃勉强坐起身,接过药碗。她的手在发抖,褐色的药汁晃出来,溅在袖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三下,停顿,又两下。
小翠脸色一变,看向姜璃。姜璃点了点头,小翠放下药碗,匆匆出去。
片刻后,她领进来一个人。
是苏婉清。
她比三天前更瘦了,身上的粗布衣裙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医箱,但这次箱子上盖了块油布,防着雨水。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红肿,但眼神却比上次坚毅了许多。
她看见姜璃,愣了一下,随即跪下行礼:“民女苏婉清,拜见姜娘娘。”
“快起来。”姜璃示意小翠扶她,“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
苏婉清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暗红色锦囊,双手捧上:“娘娘的恩情,婉清和母亲感激不尽。但这些东西,婉清不能收。”
姜璃蹙眉:“为何?”
“父亲在狱中托人传话,说他的案子……水太深。”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让婉清和母亲离宫里的人远些,尤其是……尤其是与当年旧事有关的人。”
屋内骤然安静。
只有雨声敲打窗棂,啪嗒,啪嗒,像心跳。
姜璃的脸色白得透明。她看着苏婉清手中的锦囊,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苏婉清咬了咬嘴唇:“父亲说,他的医案被人偷了,偷医案的人,是想用里面的东西……要挟某些贵人。他成了替罪羊,这案子翻不了。他还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璃,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说,姜娘娘是好人,但好人在这宫里,活不长。让婉清别再来了。”
话音落下,屋内死寂。
姜璃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她弯下腰,帕子上赫然染了一抹猩红。
“娘娘!”小翠惊呼。
李御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颤抖,指节泛白。
苏婉清也吓了一跳,慌忙上前:“娘娘,您……”
“我没事。”姜璃勉强止住咳嗽,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你父亲说得对。这宫里……好人活不长。”
她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眼中竟有了一丝笑意,苦涩而苍凉:“但你今日还是来了。”
苏婉清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医箱的边缘:“因为……因为三殿下那日帮了我。父亲说,恩怨要分明。娘娘和三殿下的恩情,婉清记着。但这锦囊……婉清真的不能收。收了,反而会害了娘娘。”
她说得坦诚,坦荡得让人心疼。
李御看着她。雨水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药味,形成一种独特的、清苦的气息。他能看见苏婉清睫毛上未干的水珠,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
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风雨摧折,却不肯低头。
【目标:苏婉清,当前好感度:友善(中),词条‘坚韧’(玄阶·雏形)可观察,距离可抽取还需提升好感度。】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李御忽然开口:“姐姐,你爹爹的病,我能看看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婉清看向李御,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殿下……您说什么?”
李御走到她面前,仰起小脸,表情认真:“我娘也常常咳嗽,我见过太医开方子。姐姐的医箱里,是不是有你爹爹的脉案?我能看看吗?”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说出来,荒谬得可笑。
但李御的眼神太认真,认真到让人无法忽视。
苏婉清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医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竹简、绢帛、药瓶,还有一卷用麻绳系着的旧绢帛。她取出那卷绢帛,展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脉象、症状、用药,字迹工整清秀。
“这是父亲入狱前整理的,关于咳喘之症的医案。”苏婉清低声说,“他说宫里有几位贵人也有此疾,本想整理成册,呈给太医院……”
李御凑过去看。
他当然看不懂那些专业的医理,但他能看懂一些别的东西——比如,某些用药的剂量,某些配伍的规律。前世作为现代人,他虽然不懂中医,但基本的逻辑思维和观察能力还在。
更重要的是,系统在他凝视那卷医案时,给出了提示:
【物品:苏明远咳喘医案(手稿),蕴含‘细致’特质碎片,可辅助提升相关词条效果。】
李御心中一动。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清:“姐姐,这卷医案,能借我看看吗?我娘咳得厉害,我想……我想学着看看。”
苏婉清怔住了。
姜璃也怔住了。
小翠更是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一个三岁的皇子,说要学看医案?
“御儿,别胡闹……”姜璃想阻止。
但苏婉清却忽然笑了。
那是李御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笑容很浅,很淡,像雨后的微光,却让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好。”她说,将绢帛卷好,递给李御,“殿下想看,便拿去看。只是……莫要弄丢了。这是父亲的心血。”
李御接过,郑重地抱在怀里。
绢帛很轻,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能闻到上面淡淡的墨香和药草味,能感受到绢帛细腻的纹理。
“谢谢姐姐。”他说。
苏婉清摇摇头,重新背起医箱:“娘娘,殿下,婉清该走了。雨停了,狱门快关了,我还得去给父亲送饭。”
她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姜璃忽然开口。
她挣扎着从榻上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支银簪。那是她入宫时母亲给的嫁妆,样式简单,但簪头刻着精细的缠枝莲纹。
“这个你拿着。”姜璃将银簪塞进苏婉清手里,“不是施舍,是借。等你父亲出来了,再还我。”
苏婉清看着手中的银簪,眼眶红了。
她咬紧嘴唇,深深一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雨幕。
雨又下大了。
哗啦啦的雨声淹没了脚步声,也淹没了那瘦小背影离去的痕迹。
李御抱着医案,站在门口,看着雨幕中空荡荡的院落。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一刻清晰响起:
【目标苏婉清好感度达到‘友善(高)’,符合词条抽取条件。】
【检测到玄阶雏形词条:坚韧(可成长)】
【是否立即抽取?】
李御深吸一口气。
雨水的湿冷气息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他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能看见雨丝在风中斜斜飘洒,能感受到怀中绢帛的微凉。
他在心中默念:
“抽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