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24:24

李御回到兰台宫时,寝殿里那盏小灯还亮着。春桃趴在榻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姜璃依然昏迷,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李御走到榻边,将两个布包藏在床榻暗格里。他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手还是凉的,但掌心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窗外,天色开始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

晨光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时,李御已经在小厨房里了。

兰台宫的小厨房在偏殿后头,平日里只负责姜璃和李御的饮食,用度简单。灶台是青砖砌的,角落里堆着柴火,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熏味和昨日剩菜的油腥气。李御搬来小凳,站在灶台前,将苏婉清给的药包打开。

药材分三份,每份都用油纸仔细包着。茯苓片白净,甘草根粗壮,生姜新鲜,大枣饱满。他取出一份,放入陶罐,加水,盖上盖子。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干柴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苗舔着陶罐底部,水汽从盖子边缘慢慢溢出。

药香开始弥漫。

不是王太医开的那种浓重苦涩的气味,而是带着茯苓的淡香、甘草的甜润、生姜的辛辣、大枣的温厚。这香气在小厨房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油腥和烟熏味。李御盯着陶罐,眼神专注。

【勤勉】词条在生效。

他感觉不到疲倦。一夜未眠,本该困倦,但此刻头脑异常清醒。昨夜在御花园假山后的每一个细节,苏婉清说的每一句话,药渣的触感气味,都在脑海中清晰回放。他甚至能回忆起苏婉清蒙着素帕时,眼睛在月光下的细微反光。

药煎好了。

李御将药汁滤进白瓷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他端着碗回到寝殿,春桃已经醒了,正在给姜璃擦脸。

“殿下,让奴婢来吧。”春桃伸手要接。

“我来。”李御说。

他在榻边坐下,用勺子舀起药汁,吹凉,轻轻撬开母亲的嘴唇。药汁流进去一点,姜璃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李御松了口气,一勺一勺,耐心地喂。药汁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喂得很慢,每喂一勺,都会用帕子擦去母亲嘴角溢出的药渍。

阳光完全照进寝殿时,一碗药喂完了。

姜璃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暗沉褪去了一点。李御将碗递给春桃,自己坐在榻边,继续握着母亲的手。

手还是凉的,但指尖有了一丝血色。

“春桃。”李御开口。

“奴婢在。”

“这几日,母亲病倒前,兰台宫可有什么异常?”

春桃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异常……好像没有。娘娘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前日说头晕,奴婢就去请了王太医。王太医来看过,开了方子,奴婢按方抓药,煎了给娘娘服下。昨日午后,娘娘说想歇会儿,奴婢就退下了。等奴婢再进来时,娘娘就……”

她声音哽咽了。

李御点点头:“药渣呢?每次煎完药的药渣,都怎么处理的?”

“按规矩,药渣要倒在宫外指定的地方,不能留在宫里。”春桃说,“每次都是小顺子去倒的。小顺子是负责杂役的小太监,来兰台宫三年了,做事还算勤快。”

小顺子。

李御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几日,除了王太医,还有谁来过兰台宫?”

春桃又想了想:“皇后宫里的张嬷嬷来过两次,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探望。还有……内务府负责采买的刘公公,前日来送这个月的份例,顺道问了问娘娘的身体。其他就没了。”

张嬷嬷。刘公公。

李御的眼神沉了沉。

“春桃,你去把兰台宫这半年的物资领取记录拿来。还有人员出入的登记簿。”

“是。”

春桃出去了。李御继续坐在榻边,看着母亲。阳光照在姜璃的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还有眼角淡淡的皱纹。她才三十出头,但看起来像四十多岁。这深宫,这冷遇,这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早已耗干了她的精气神。

而现在,有人连这点残存的生机都要夺走。

李御握紧了母亲的手。

半个时辰后,春桃抱着两本册子回来了。一本是蓝皮封面的《兰台宫用度录》,一本是黄皮封面的《出入登记簿》。册子有些旧了,边角磨损,纸张泛黄。

李御接过册子,在窗边的书案前坐下。

阳光正好,照在册子上,能看清每一笔字迹。他翻开《用度录》,从半年前开始看起。米面粮油、布匹绸缎、炭火灯油、药材补品……每一笔都有记录,领取人签名,日期,数量。

【过目不忘】开始全力运转。

字迹在眼前闪过,一笔一划,一个数字,一个名字,都印入脑海。李御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了母亲常服的安神汤药的药材领取记录——茯苓、远志、酸枣仁、甘草……每月一次,量不大,但从未间断。

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的药材领取记录里,多了一味“天麻”。

天麻。

李御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字迹工整,领取人签名是“刘德全”——内务府采买太监,春桃刚才提到的刘公公。日期是上个月初五。备注写着“王太医医嘱,添天麻一味,安神定惊”。

王太医开的方子。

李御闭上眼睛,回忆王太医那日开的药方。方子里有天麻吗?他记得药方内容——茯苓、远志、酸枣仁、甘草、当归、白芍……没有天麻。

但领取记录里有。

而且,上个月初五领取的天麻,用量是“三两”。按照常理,天麻入药,每次用量不过一钱半钱,三两足够用两三个月。但母亲这个月又病倒了,王太医重新开方,方子里依然没有天麻,但药材领取记录里,这个月初三,又领了一次天麻,还是“三两”,领取人还是刘德全。

两次领取,间隔不到一个月。

用量异常。

李御睁开眼,翻开《出入登记簿》。册子上记录着每日进出兰台宫的人员——太医、宫人、内侍、各宫派来问候的嬷嬷太监。他找到上个月初五和这个月初三这两日。

上个月初五,刘德全确实来过,登记事由是“送份例”。这个月初三,刘德全也来过,事由同样是“送份例”。但这两次,张嬷嬷都没有来。

张嬷嬷来的日子,是上个月十五,和这个月初八。

上个月十五,是刘德全送天麻后的第十天。这个月初八,是刘德全第二次送天麻后的第五天。

时间点,微妙地吻合。

李御合上册子。

阳光照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飘进来几片,落在册子封面上。他拿起一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柔软,微凉,带着淡淡的甜香。

“春桃。”他开口。

“奴婢在。”

“小顺子现在在哪?”

“应该在院子里洒扫。”

“叫他来。”

春桃出去了。片刻后,一个瘦小的小太监跟着进来,低着头,不敢看李御。他大约十二三岁,衣服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的痕迹。

“奴才小顺子,给三殿下请安。”声音怯生生的。

李御看着他:“小顺子,你负责倒药渣?”

“是……是奴才。”

“每次倒药渣,都倒在哪里?”

“宫外西墙根下,有个专门倒药渣的土坑。太医说,药渣倒在那里,病气就带出宫了。”

“倒药渣时,可有人看见?或者,可有人问过你什么?”

小顺子想了想:“没……没人看见。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上个月倒药渣时,碰见过刘公公。刘公公问奴才倒的什么药渣,奴才说是娘娘的安神药。刘公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就走了。”

刘德全。

李御的眼神深了深。

“这个月呢?倒药渣时,可碰见过刘公公?”

小顺子摇头:“这个月没有。不过……初八那天,奴才倒药渣回来,在宫门口碰见了张嬷嬷。张嬷嬷问奴才从哪来,奴才说了。张嬷嬷笑了笑,说‘娘娘的病可得仔细着’,然后就走了。”

张嬷嬷。

初八。正是张嬷嬷来“请安”的日子。

李御挥了挥手:“下去吧。”

小顺子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寝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姜璃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李御坐在书案前,手指轻轻敲着册子封面。

线索开始串联。

刘德全负责采购药材,他利用职务之便,在药材里做了手脚——添了天麻,或者,将天麻换成了别的东西?苏婉清说,药渣里有一味药材被偷换成了性相冲的劣等货。天麻本身无毒,但若与某些药材同用,或与某些体质相冲,就会产生毒性。

王太医开的方子里没有天麻,但刘德全领了天麻。他通过什么途径将天麻混入药中?小顺子倒药渣时碰见过他,他可能趁机查看了药渣成分,确认药效是否起效。

张嬷嬷定期来“请安”,表面是皇后关怀,实则是监视。她通过与小顺子的偶遇,确认药渣正常处理,没有引起怀疑。同时,她可能也在观察姜璃的身体状况,向幕后之人汇报。

幕后之人。

皇后?还是北陵集团?或者,两者皆是。

李御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庭院里的槐花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纷纷扬扬,像一场安静的雪。远处宫墙巍峨,朱红的墙壁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太子和魏王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应该正在为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拉拢朝臣,结交武将,在父皇面前表现。对付一个无宠的妃子和一个身负前朝血脉的皇子,对他们来说收益不大,风险却不小——一旦被发现,就是残害兄弟、谋害庶母的罪名,足以让他们失去争夺储君的资格。

不是他们。

至少,不是直接动手。

那么,皇后呢?萧皇后是萧衍之女,北陵集团在宫中的代表。她维护太子地位,对李御母子充满戒备和厌恶。清除姜璃,既能去除前朝血脉这个“污点”,又能打击李御这个潜在威胁,还能向父亲萧衍展示自己的能力。

动机充分。

手段隐蔽。

而且,通过刘德全和张嬷嬷这两个棋子,她可以置身事外。即使事情败露,也可以推给下面的人,说是宫人自作主张,或药材采购出了差错。

好算计。

真的好算计。

李御转身,回到书案前,摊开纸,提笔。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刘德全的背景,关于张嬷嬷的来历,关于药材采购的渠道,关于皇后宫中近日的动向。这些信息,光靠兰台宫的人查不到。他需要外援。

沈墨。

那个在翰林院做书记官的寒门士子。

李御写下“沈墨”二字,然后开始写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近日兰台宫事,兄可有所闻?宫中流言,药材往来,若有异常,望告知。御。”

他将信折好,塞入一个小竹筒,用蜡封口。

“春桃。”

“奴婢在。”

“把这封信,送去翰林院,交给书记官沈墨。就说,是兰台宫三殿下送的谢礼,谢他前日送来的字帖。”

“是。”

春桃接过竹筒,出去了。

李御重新坐回榻边。母亲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他握住母亲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缓慢但坚定。

傍晚时分,春桃回来了。

“殿下,信送到了。沈大人接了,说字帖粗陋,不敢当谢,改日再送些好的来。”

李御点点头。

这是暗号。信送到了,沈墨明白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沈墨的消息,等待刘德全或张嬷嬷的下一步动作,等待母亲醒来。

夜色降临,兰台宫点起了灯。李御亲自煎了第二副药,喂母亲服下。药汁温热,姜璃的吞咽比早上顺畅了些。喂完药,李御坐在榻边,看着母亲的脸。

烛火摇曳,在姜璃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李御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榻边,看着他入睡。那时兰台宫虽然冷清,但母亲的怀抱是暖的,歌声是轻柔的。

“母亲,”他低声说,“你会好起来的。”

一定。

三日后,沈墨的消息来了。

不是信,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夹在一摞字帖里送来的。册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内务府采买太监刘德全和皇后宫中管事嬷嬷张氏的简要背景。

刘德全,河间府人,入宫二十年。最初在御膳房当差,后调入内务府,负责采买。三年前开始负责兰台宫的份例采购。与北陵集团无明面关联,但其家乡河间府,是北陵集团势力范围。

张嬷嬷,本名张秀英,原为萧府家生奴婢,萧皇后入宫时作为陪嫁带入宫中。在皇后宫中地位颇高,负责管理宫女和部分外事联络。与萧家联系密切。

册子最后,沈墨加了一行小字:“近日宫中流言,言兰台宫阴气重,前朝余孽不祥,克主。流言起于何处,尚未查明。”

阴气重。前朝余孽。克主。

李御合上册子,眼神冰冷。

流言开始了。这是第二步。先用慢性毒药耗损母亲身体,再散布流言,将母亲病倒归咎于“前朝阴魂不散”、“命格不祥”。这样即使母亲真的死了,也可以解释为“天命如此”,不会有人深究。

而且,流言一旦传开,兰台宫就会更加孤立。宫人不敢靠近,太医不敢尽心,连父皇都可能因此更加疏远。

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除去母亲,污名化李御,巩固太子地位。

李御将册子烧掉。纸页在火盆里蜷缩,变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需要设一个局。

一个让幕后之人自己露出马脚的局。

次日清晨,李御去了上书房。

今日有经筵讲学,太子、魏王和其他几位皇子都会到场。李御到得早,坐在角落里,摊开书,假装温习。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晃眼。空气里有墨香,还有熏香的味道——是龙涎香,昂贵,只有父皇和太子能用。

太子李瑾来了。

他穿着杏黄色常服,头戴金冠,步履从容。身后跟着两个伴读,都是勋贵子弟。太子在上首坐下,瞥了李御一眼,眼神淡漠,很快移开。

魏王李琰也来了。

他穿着绛紫色袍子,腰佩玉带,脸上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魏王在太子对面坐下,与太子寒暄了几句,语气恭敬,但话里藏针。

李御低着头,看着书页。

【过目不忘】让他即使不抬头,也能感知到周围的动静。太子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魏王的呼吸略微急促,似乎有些紧张。其他皇子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昨日骑射、某位大臣的趣闻。

讲学开始。

今日讲的是《尚书·洪范》。讲官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太子偶尔提问,问题刁钻,显摆学识。魏王偶尔附和,言辞巧妙,既捧了太子,又不失自己风范。

李御一直沉默。

直到讲学结束,众人散去。

李御收拾书本,故意慢了一步。他走到门口时,看见刘德全正在廊下与一个小太监说话。刘德全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李御的耳力在【勤勉】加持下异常敏锐。

“……兰台宫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回公公,三殿下每日亲自煎药,照顾姜娘娘。姜娘娘似乎好些了,昨日能喝半碗粥了。”

“哦?”刘德全的声音顿了顿,“药渣呢?还是小顺子去倒?”

“是。奴才暗中看过,药渣颜色正常,没什么异常。”

“继续盯着。有什么变化,立刻报我。”

“是。”

小太监匆匆离去。刘德全转过身,正好看见李御。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躬身行礼:“奴才给三殿下请安。”

李御看着他。

刘德全大约四十岁,面皮白净,眼角有细纹,笑容标准,但眼神闪烁。他穿着青色太监服,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

“刘公公。”李御开口,声音平静,“母亲近日病着,多亏你费心采购药材。”

“殿下言重了,这是奴才的本分。”刘德全躬身更深。

“我昨日翻看用度录,看见上个月和这个月都领了天麻。母亲常服的安神药里,有天麻这味药吗?”

刘德全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回殿下,天麻是王太医医嘱添的,说是安神定惊。奴才按方采购,不敢有误。”

“哦?”李御看着他,“可我昨日问过王太医,他说方子里没有天麻。”

空气安静了一瞬。

廊下的风吹过,带来远处荷塘的水汽。刘德全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这……这奴才就不知了。奴才只是按单采购,许是太医开了方子,后来又改了,奴才没接到通知。”

“是吗?”李御的声音很轻,“那刘公公下次采购时,可要仔细核对。药材事关母亲性命,若有差错,你担待不起。”

“是……是,奴才一定仔细。”刘德全的声音有些发颤。

李御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廊下回荡,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发烫。李御走得很慢,他能感觉到背后刘德全的目光,如芒在背。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刘德全一定会将刚才的对话报上去。而幕后之人,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灭口,要么试探,要么加快计划。

而李御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他们自己,露出蛛丝马迹。

回到兰台宫,李御写了一封短信,让春桃再次送去翰林院给沈墨。信里只有一句话:“留意近日宫中关于兰台宫或前朝旧事的流言,若有异常,速告。”

春桃去了。

李御坐在母亲榻边,握住她的手。母亲的手比前几日暖了些,脉搏也更有力。苏婉清的药见效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橘红。

槐花还在飘落,白色的花瓣在晚风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李御看着那些花瓣,眼神平静。

蛛网已经织好。

现在,只等猎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