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24:32

夜色渐深,兰台宫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李御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青石板路。槐花的甜香在夜风中飘散,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他手里握着沈墨刚送来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流言已起。”窗外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风吹树影,还是窥探的眼睛?李御没有动,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三日,兰台宫外果然多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清晨,李御在庭院里练字时,余光瞥见宫墙外有人影闪过。那影子很快消失,像被风吹散的雾气。午后,春桃去御膳房取膳,回来时脸色发白,说路上遇见两个洒扫太监,对着兰台宫的方向窃窃私语,见她走近便立刻噤声。傍晚,李御陪在母亲榻边,听见宫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走走停停,像是在徘徊。

姜璃的病情在悄悄好转。

苏婉清的药方见效了。第三日清晨,姜璃的手指在李御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虽然只是细微的颤动,却让李御的心猛地一跳。他凑近母亲耳边,低声唤:“母亲?”

姜璃的眼皮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她的呼吸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胸口起伏的节奏有了力量。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灰般的暗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后的虚弱,却带着生机的白。李御用湿帕子轻轻擦拭母亲的额头,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不再是那种冰凉的触感,而是有了暖意。

春桃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眶红了:“殿下,娘娘……娘娘是不是快醒了?”

“快了。”李御接过药碗,“但还不能让人知道。”

春桃用力点头。

李御喂药时格外小心。药汁还是琥珀色的,带着茯苓和甘草的淡香。姜璃的喉咙动了动,吞咽比前几日顺畅。一碗药喂完,李御用帕子擦去母亲嘴角的药渍,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皮肤有了弹性,不再是那种干枯的触感。

窗外,阳光正好。

但李御知道,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正在蔓延。

第四日午后,沈墨来了。

他是借着送翰林院新抄的《孝经》注疏的名义来的。春桃引他进偏殿时,李御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沈墨穿着青色官服,袖口沾着墨迹,神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凝重。

“殿下。”沈墨躬身行礼。

“沈大人不必多礼。”李御放下笔,“春桃,去沏茶。”

春桃退下,偏殿里只剩下两人。窗外的槐花还在飘落,白色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雪。茶香很快弥漫开来,是普通的龙井,但热气氤氲,让殿内的空气柔和了一些。

沈墨没有碰茶杯,直接开口:“殿下,流言已经传开了。”

“怎么说?”

“宫中都在传,兰台宫……闹鬼。”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前朝阴魂不散,夜里能听见女子哭泣,看见白影飘过。还有人说,三殿下您……身上带着前朝的怨气,克主不祥。”

李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槐花的甜香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是偏殿角落里堆积的旧书散发出来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纸。

“传了多久了?”李御问。

“两日。起初只是几个洒扫太监私下说,昨日开始,连尚宫局的女官都在议论了。”沈墨顿了顿,“臣打听过,流言最早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浣衣局有个老嬷嬷,说她前夜路过兰台宫外,看见宫墙上有个白影飘过,还听见女子哭声。那老嬷嬷是皇后宫中张嬷嬷的同乡。”

张嬷嬷。

李御想起那个每次来“探望”母亲时,眼神总在寝殿里四处打量的老妇。她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永远挂着标准的笑容,但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

“这是想用‘阴邪’之名,彻底孤立我们母子。”李御的声音很平静,“一旦坐实了闹鬼、克主的说法,兰台宫就会成为宫中的禁忌之地。到时候,就算母亲病愈,也不会有人敢靠近。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无声无息。”

沈墨点头:“殿下明鉴。这手段阴毒,但有效。宫中之人最信这些神鬼之说,一旦流言成了共识,兰台宫就真的成了孤岛。”

窗外的风大了些,槐花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一片花瓣飘进窗内,落在李御手边,白色的,边缘有些枯黄。

李御捡起那片花瓣,在指尖捻了捻。

花瓣碎了,变成细末,从指缝间洒落。

“既然他们想闹鬼,”李御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那我们就闹给他们看。”

沈墨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李御站起身,走到窗边,“他们不是想用鬼怪之说污名化兰台宫吗?好,那我就让这‘鬼’真的出现。不过,这‘鬼’要吓的,不是无关之人,而是他们自己的人。”

“刘德全和张嬷嬷?”

“对。”李御转过身,“沈大人,你可知刘德全和张嬷嬷平日里的行踪习惯?”

沈墨沉吟片刻:“刘德全每日申时三刻会从内务府出来,经过西六宫的长巷回住处。那条巷子偏僻,夜里少有人走。张嬷嬷……皇后宫中规矩严,她每日亥时初会巡视一遍各殿门窗,然后从侧门回后罩房。侧门外有条小径,挨着兰台宫的西墙。”

李御点头。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稠,在宣纸上晕开时,黑色深沉得像夜。李御画了一张简图——兰台宫、西六宫长巷、皇后宫侧门小径。三条路线,两个目标。

“明日是十五。”李御放下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正是闹鬼的好时候。”

沈墨看着那张图,眼神复杂:“殿下,您亲自去?太危险了。您才七岁,若是被抓住……”

“正因为我才七岁,才不会有人怀疑。”李御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冷静的算计,“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扮鬼吓人?说出去谁信?就算刘德全和张嬷嬷真的被吓到,他们也不敢说是一个孩子干的——那只会显得他们更无能,连个孩子都怕。”

沈墨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将李御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投在墙上,不像孩童,倒像个成年人的轮廓。

“需要臣做什么?”沈墨最终问。

“两件事。”李御说,“第一,明日申时后,你想办法让翰林院有个急务,需要找刘德全核对一批文房用度的账目。把他拖在内务府,拖到酉时初。”

“可以。臣以修《实录》需核对历年用度为名,他能推脱。”

“第二,”李御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这是母亲从前朝的旧物,上面有前朝皇室的螭纹。明日夜里,你找个可靠的人,把这玉佩‘丢’在皇后宫侧门小径上,要显眼,但不能太刻意。”

沈墨接过玉佩。玉佩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上面雕刻的螭龙盘绕,线条古朴。对着光看,螭龙的眼里似乎有一点暗红,像是浸了血。

“前朝印记。”沈墨明白了。

“对。”李御说,“光吓唬不够,还要留下线索。让他们自己猜,自己怕。”

沈墨将玉佩收好,起身行礼:“臣明白了。”

“沈大人。”李御叫住他,“此事若成,兰台宫能得一时安宁。若败……”

“殿下放心。”沈墨打断他,眼神坚定,“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回头。”

李御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墨离开了。偏殿里又只剩下李御一人。他走到母亲寝殿,在榻边坐下。姜璃的呼吸均匀,胸口平稳起伏。李御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有了温度,像冬日里捂暖的玉。

“母亲,”他低声说,“再等等。很快,就不会有人敢来害你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黑夜要来了。

月圆之夜。

申时三刻,刘德全果然被沈墨派去的人叫住了。那是个翰林院的小吏,拿着厚厚一叠账册,说修《实录》急需核对光启三年到开元元年宫内文房用度。刘德全推脱不得,只能跟着去库房。库房里堆满了陈年旧账,灰尘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夕阳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蜉蝣。刘德全打了几个喷嚏,心里焦躁,但脸上还得堆着笑。

酉时初,天还没黑透,但兰台宫附近的巷子已经暗了。

李御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内衫——那是春桃找出来的,姜璃年轻时穿的旧衣,料子轻薄,在暮色里几乎透明。他又用灶膛里的炭灰,在脸上抹了几道,让肤色在暗处看起来更苍白。最后,他从母亲妆奁里找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在嘴角抹开。

铜镜里,映出一张诡异的脸。

七岁的孩童,五官稚嫩,但眼神冷静。苍白的脸上,炭灰的痕迹像污垢,嘴角的胭脂像血。素白的衣衫在暮风里飘动,像裹尸布。

李御吹熄了灯。

他从兰台宫后院的角门溜出去。角门常年不开,门轴生了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但附近没有人——春桃已经按照吩咐,把兰台宫当值的两个小太监支去了御膳房帮忙,说要准备明日给娘娘熬药的材料。

西六宫的长巷,是宫里最偏僻的地方之一。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长着荒草。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钻出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暮色从巷子两端渗进来,但中间一段完全笼罩在阴影里。远处有宫灯亮起,橘黄的光像萤火,照不到这里。

李御躲在巷子中段的一个凹槽里——那是宫墙年久失修,砖石脱落形成的缺口,刚好能容下一个孩子。他屏住呼吸,听着。

脚步声来了。

很重,带着疲惫。是刘德全。他在库房对账对了一个多时辰,头昏脑涨,只想快点回去歇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御能听见他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骂人。

三丈,两丈,一丈。

李御从凹槽里闪出来。

暮色里,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巷子中间。那影子很矮,但衣衫飘荡,脸上黑红交错。影子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刘德全。

刘德全猛地停住脚步。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但影子还在。暮色昏暗,他看不清影子的脸,只能看见一团白,和两点暗红——那是李御用炭灰涂黑了眼周,在暮色里形成的效果。

“谁……谁在那儿?”刘德全的声音发颤。

影子没有回答。

一阵风吹过,巷子里的荒草簌簌作响。那影子的衣衫被风掀起,飘得更厉害。刘德全往后退了一步,脚踩在苔藓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装神弄鬼!”他壮着胆子吼了一声,但声音虚浮。

影子动了。

它往前飘了一步——李御用脚尖点地,轻轻往前滑。素白衣衫在暮风里展开,像鬼魂的袍袖。刘德全终于看清了影子的脸:苍白的孩童面孔,嘴角淌着“血”,眼睛是两个黑洞。

“啊——!”

刘德全尖叫起来。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他转身就跑,脚在苔藓上打滑,摔了一跤,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回头。

影子还在原地,没有追。

但刘德全觉得,那两只黑洞般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直到跑出巷子,看见远处宫灯的光,刘德全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风一吹,冰凉。他摸了摸手肘,黏糊糊的,是血。但他顾不上伤口,脑子里全是那张苍白的、淌血的脸。

是鬼。

兰台宫的鬼。

前朝的阴魂。

刘德全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住处跑。他要告诉张嬷嬷,告诉皇后娘娘——兰台宫真的闹鬼,那鬼是个孩子,是前朝的怨灵!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逃离巷子后不久,李御已经回到了兰台宫。

从角门溜进去,关上。门轴的吱呀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没有人听见。李御回到自己房间,打水洗脸。炭灰和胭脂洗掉后,铜镜里又是一张七岁孩童的脸,干净,稚嫩。

他换回常服,走到庭院里。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圆得像银盘。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一片清冷。槐花的甜香在夜风里更浓了,但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是远处哪个宫殿在烧艾草驱蚊。

亥时初。

李御再次从角门溜出去。

这次的目标,是张嬷嬷。

皇后宫侧门的小径,比西六宫的长巷更窄。小径一边是皇后宫的高墙,一边是兰台宫的西墙。墙头没有荒草,但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地面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沙沙响。

李御躲在兰台宫西墙的阴影里。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规律。是张嬷嬷。她每日亥时巡视完各殿,都会从侧门出来,沿着这条小径回后罩房。几十年了,雷打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御能听见她手里提着的灯笼杆子与衣摆摩擦的窸窣声。

月光很亮,照得小径一片银白。

张嬷嬷的身影出现在小径那头。她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盏绢纱灯笼,橘黄的光晕在月光下显得微弱。她走得很稳,目不斜视,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三丈,两丈,一丈。

李御从阴影里飘出来。

这次,他没有完全现身。他只让素白衣衫的一角,从墙根的阴影里飘出,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同时,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女子的哭泣,被夜风撕碎,飘忽不定。

张嬷嬷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头,看向兰台宫西墙的墙根。那里只有藤蔓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但她确信,刚才看见了一角白,听见了一声哭。

“谁?”她的声音很冷,没有刘德全那种惊恐。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和藤蔓叶子摩擦墙面的沙沙声。

张嬷嬷举起灯笼,往墙根照了照。橘黄的光晕扫过地面,碎石子,苔藓,藤蔓。什么都没有。但她没有走,而是站在原地,仔细听。

又一声呜咽。

这次更清晰,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怨,带着哀。张嬷嬷的手抖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装神弄鬼。”她低声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加快了。灯笼的光在身前晃动,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走到小径中段时,她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

是一枚玉佩。

张嬷嬷弯腰捡起来。玉佩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她凑到灯笼下看,看清了上面的螭纹——前朝皇室的纹样。螭龙的眼睛里,那点暗红在灯光下像凝固的血。

她的手猛地一颤。

玉佩差点脱手。

前朝印记。

兰台宫。前朝公主。闹鬼的流言。夜里的白影。女子的哭泣。现在,是这枚玉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张嬷嬷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她攥紧玉佩,环顾四周。小径空无一人,只有月光,藤蔓的影子,和远处隐约的宫灯。但她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不敢再停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小径。

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晃,像受惊的萤火虫。

李御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平静无波。他看着张嬷嬷逃离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蛇,已经引出洞了。

现在,该看它们如何自乱阵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