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李甫昂首而立。
他今日特意穿了新制的绯色官袍——云锦织就,金线绣的獬豸从肩头盘踞至下摆,獬豸眼珠用的是波斯进贡的蓝宝石,在秋阳下闪着妖异的光。这是魏嵩上月赏他的,说是“御史风骨,当配此袍”。
此刻这身袍子穿在他身上,却只衬得那张油腻的脸愈发丑陋。
见沈清妩从玉阶上缓步而下,李甫皮笑肉不笑地拱手,动作敷衍得连腰都没弯到底:“长公主,有人举告您私藏逆证、构陷朝臣,下官奉命搜查,还请行个方便。”
“奉命?”沈清妩停在玉阶最高处,垂眸看他。
她站得高,李甫不得不仰头,秋阳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公主逆光而立的身影——月白衣裙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怀里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鎏金算盘,袖口银铃随着她指尖拨动算盘珠的动作轻响,叮叮咚咚,像催命的童谣。
“奉谁的命?”她声音软糯,带着天真的疑惑,“刑部的公文?大理寺的批票?还是……”
她顿了顿,笑意甜腻得能渗出蜜来。
“魏丞相那句‘给她点颜色瞧瞧’?”
李甫脸色一僵。
这句话,确是昨夜魏嵩在书房里拍着桌子吼出来的原话。当时只有他和两个心腹在场,门窗紧闭,这疯公主如何得知?
“公主休要胡言!”他强作镇定,声音却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若心中无鬼,何惧搜查?”
“我怕呀。”沈清妩歪着头,笑得天真无辜,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怕你们手脚不干净。昨日父皇才赏的南海珍珠,每颗都有龙眼大,圆润无瑕,市价五百两一颗——共一百二十颗,合计六万两。赤金嵌宝如意十二柄,每柄重三斤六两,嵌的是南洋红宝、西域蓝宝、东海明珠,每柄值千金,合计一万两千两。”
她一边说,一边拨算盘。
金珠撞得急如骤雨,噼里啪啦,在这剑拔弩张的宫门前显得格外诡异。
“还有宫里铺的波斯绒毯,三年前西域使臣进贡,全大靖只此一张,铺在我寝殿正中。悬的前朝古画,是顾恺之的真迹《洛神赋图》,去年秋拍,类似的残卷拍了八万两。摆的官窑瓷,是景德镇御窑烧了三年才出一窑的‘雨过天青’,一套茶具就值五千两……”
她每报一样,李甫的脸色就青一分。
这些东西他听说过——都是陛下这些年陆陆续续赏给这疯公主的,美其名曰“安抚”,实则是变相补偿冷宫那三年。满朝文武私下都议论,说陛下这是把对元后的愧疚,都折成金银堆在了这女儿身上。
可知道归知道,被她这么一件件、一桩桩、带着价码报出来,却让人莫名脊背发寒。
那不是在炫耀。
那是在——算账。
“这样吧,”沈清妩终于停下拨算盘的手,抬眸,桃花眼里漾着诚恳的光,像真的在提议一桩公平买卖,“李大人要搜也可以。先交押金——二十万两。搜完了,东西没坏,原数退还。若坏了一件……”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深得眼底都泛起冷光。
“照价赔偿,十倍。”
“荒唐!”李甫气得脸色由青转红,额角青筋暴跳,“本官依法办事,岂容你儿戏朝纲!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敲诈朝廷命官不成?!”
“法?”沈清妩脸上的笑,瞬间冷了。
不是慢慢敛去,是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像面具骤然碎裂,露出底下冰封的真容。
她收起算盘,一步步走下玉阶。
灌铅的银铃随着步伐闷响——咚、咚、咚,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人心尖上,震得人胸腔发麻。月白裙裾拂过青石台阶,所过之处,连秋阳都仿佛冷了几分。
走到李甫面前三步处,她停住。
这个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檀香味——掺了麝香,是魏嵩惯用的熏香方子。近得能看见他官袍领口绣着的獬豸,獬豸独角抵着他肥厚的脖颈,像某种讽刺的预兆。
“李甫,”她轻声开口,嗓音依旧软糯,却字字清晰得像冰棱碎裂,“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城南‘春雪楼’雅间,收了江淮盐商陈三万两现银,将朝廷下发的盐引私自增发两成——多出来的盐引,你转手卖给私盐贩子,又赚了五万两。”
李甫瞳孔骤缩。
“今春黄河修堤案,朝廷拨八十万两,你经手第一道,就扣下八万两。修堤用的石料减半,空出来的地方用稻草填芯——上月临州段决堤,淹了三个县,四百七十二个百姓没来得及跑出去。尸体捞上来时,肚子里灌的不是黄河水,是稻草。”
她每说一句,李甫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那张脸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绯色官袍领口洇开深色的湿痕。
“这些命,”沈清妩从袖中摸出那枚赤金钱币,在指尖轻轻翻转。
钱币边缘薄如蝉翼,在阳光下泛着淬过火的冷光。她翻转的动作很慢,像在把玩一件精致的玩具,可那锋利的边缘每转一圈,李甫的喉结就不自觉地滚动一次。
“值多少钱呢?”她歪着头,真像个求知若渴的孩子。
李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猛地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嘶吼:“妖言惑众!给我搜!出了事本官担着!”
他身后的府兵互相看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
沈清妩动了。
她没有退,没有喊侍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提着裙摆,向前疾跨一步——月白衣袂翻飞如蝶,灌铅银铃在腕间沉沉一坠,借着那股惯性,她扬起手中那枚赤金钱币,照着他颈侧狠狠划下!
动作快得只余残影。
狠得没有半分犹豫。
“嗤——”
皮肉撕裂的声音,混着李甫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钱币边缘太薄,薄到切开皮肉时几乎没遇到阻力——从左耳下三寸切入,划过颈动脉,至右锁骨上方收刃。伤口不深,却精准地切断了气管和一侧动脉。
血喷出来。
不是涌,是喷——温热的、猩红的血柱,像节日里喷溅的焰火,在秋阳下炸开妖艳的花。血珠溅上沈清妩月白的袖口,在苏绣玉兰上染出一串猩红的梅,又顺着衣袖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青石地上。
李甫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血如泉涌,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瞪着眼,死死盯着沈清妩,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只会拨算盘的疯公主,怎么就敢、怎么能、怎么就真的一钱币割了他的喉。
沈清妩垂眸看着袖上血污。
她没躲,甚至没眨眼,只是很轻地蹙了蹙眉,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苏绣月华裙,”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江南最好的绣娘,用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的。布料是蜀锦,线是掺了金丝的孔雀羽线……造价三百两。”
她抬眼,看向瘫在地上抽搐的李甫,声音依旧软糯:“十倍赔偿,就是三千两。云袖,记下。”
云袖站在玉阶上,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颤抖着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和炭笔,当真记了一笔:“巳时三刻,李甫血污月华裙,欠银三千两。”
沈清妩这才抬眼,看向那些僵在原地的府兵。
五十个人,五十把出鞘半寸的腰刀,此刻却像五十尊石雕,一动不动。他们看着地上血流如注的李甫,看着袖口染血的公主,看着那枚在她指尖滴血的钱币——那钱币边缘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两滴,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红圈。
“李甫擅闯宫禁,”沈清妩开口,声音软得发嗲,像在撒娇,字字却淬着见血封喉的毒,“持械逼宫,甲胄临殿——按《大靖律》,罪同谋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惨白的脸。
“给我——”
她轻轻吐出最后四个字,像在说“今日天凉”。
“就地格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长信宫的宫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撞开,是从里面打开的。二十名侍卫鱼贯而出——不是寻常的宫卫,这些人黑衣黑甲,腰佩窄刃长刀,步伐整齐划一,行动间没有半点声响,像一群从暗影里渗出来的鬼。
他们沉默地拔刀,沉默地向前。
刀光起落时,甚至听不到破风声。
只有血肉被割开的闷响,和短促到戛然而止的惨叫。
李甫带来的五十府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他们被那疯公主割喉的场面震住了心神,又被这群突然出现的黑甲侍卫慑住了胆魄。刀光闪过时,许多人连刀都没来得及完全抽出,就瞪着眼倒了下去。
血在宫门前漫开。
从李甫身下那一滩,蔓延成小溪,又汇成一片猩红的泊。秋阳照在血泊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沈清妩抱着算盘,退后两步,避开脚下蔓延的血。
她垂眸看着血泊中李甫那张扭曲的脸——眼睛还瞪着,瞳孔涣散,却还残留着死前一瞬的恐惧与不甘。
“魏嵩?”她忽然开口,像在回应他临死前那句嘶吼。
她弯腰,用干净的绢帕仔细擦拭钱币上的血。擦得很慢,很认真,连钱币边缘雕的细密纹路都不放过,直到那枚赤金钱币重新泛起冷冽的金光。
“他的命,”她轻声说,像在给一件待售的货物定价,“我标价一百万两。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地上李甫逐渐僵硬的尸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的命,只值三钱。”
三钱。
大靖律规定,死刑犯的尸首若无人收殓,官府可出三钱银子雇人掩埋。
三钱,是最贱的价。
沈清妩直起身,不再看那片尸山血海。她低头拨了拨算盘珠,金珠沾了血,拨动时有些滞涩,发出闷闷的咯哒声。
“李甫的命,三钱。”她一边拨一边轻声自语,像在核对账目,“他贪的那八万两河工款,按律该追缴入库——这笔钱该算在魏嵩头上,是他纵容属下贪墨。”
“他压下的三条命案,苦主家属的抚恤,每条命三百两,共九百两——这笔钱该李甫的家产出,若不够,魏嵩补。”
“还有他今日弄脏我的裙子,三千两;惊吓了我的宫女,每人安抚银五十两,共二十人,合计一千两;撞损宫门,修缮费约二百两……”
她算得认真,秋阳照在她侧脸上,长睫在眼底投下细密的影,颊边梨涡若隐若现——那副模样,不像刚下令屠了五十余人、亲手割了朝廷三品大员喉咙,倒像在集市上跟菜贩为了三文钱讨价还价。
算盘珠噼啪作响,在渐渐死寂的宫门前,成了唯一的声息。
终于,她停下手指,抬头看向云袖。
云袖的脸色还是白的,手却在抖,却稳稳握着那本小册子。
“去魏府送个信。”沈清妩轻声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软糯甜腻,“就说李甫李大人,今日擅闯长信宫,意图行刺本宫,已被就地正法。他欠朝廷的八万两河工款,三日内缴清——缴到户部也行,缴到长信宫也行,本宫不挑。”
她顿了顿,弯起眼,笑得甜软无害,像朵晨露未晞的玉兰。
“若迟一日……”
她轻轻说,每个字都裹着蜜糖,底下却藏着淬毒的针。
“本宫就亲自上门,收利息。”
风吹过宫门前,卷起浓重的血腥气。
沈清妩抱着算盘,转身,踩着干净的石阶,一步步走回长信宫。
月白衣裙拂过门槛,袖口那串血梅在秋阳下渐渐发暗,凝成褐色的痂。
她没回头。
身后是尸山血海,是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
身前是寂静深宫,是下一局早已布好的棋。
算盘珠在怀中轻响,叮咚,叮咚。
像在数着——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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