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长信宫时,赏美阁的窗还开着。
秋风吹进来,卷着宫门前尚未散尽的血腥气——那气味很淡,混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香,在殿内缠绕成一种诡异的芬芳。沈清妩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像在品鉴某种名贵的熏香。
她的目光落回那幅青衫画像上。
画中人依旧清冷,执卷的手停在半空,腕间那道旧疤在斜照的秋阳下愈发清晰——不是画师的笔触细腻,是沈清妩特意叮嘱过的:“疤要画真,要见骨。”
此刻那疤在光下,泛着玉器断裂后经年累月沁出的淡青色,像一道封印,封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她看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都移了半尺,久到袖口血污干涸成褐色的痂,久到云袖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三次茶,她都没动。
终于,她伸出手。
指尖悬在画中那道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虚虚描摹它的走向——从手背尺骨端切入,斜贯腕部,至掌心桡骨侧收尾。一道疤,却有两个入口、两个出口,说明当时利器是从手背刺入,贯穿整个手腕后,又从掌心穿出。
被钉穿了。
沈清妩的指尖颤了颤。
她太熟悉这种伤了。
冷宫第三年春天,也有个人想这样钉穿她的手腕——是个老嬷嬷,姓周,收了继后宫里一百两银子,要废了她写字的手。那天嬷嬷拿着三寸长的铁钉,把她按在冷宫漏雨的窗台上,钉子尖抵着她腕骨,笑着说:“公主别怕,一下就好,以后就不用写字了。”
后来钉子没钉进去。
因为她咬了嬷嬷的耳朵,咬下来半只,嬷嬷疼得松手,她就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划开了嬷嬷的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
溅在她腕上,烫得像烙铁。
“云袖,”沈清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人这样钉穿手腕?”
云袖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奴婢不知。”
“我知道。”沈清妩收回手,从荷包里又摸出一枚金叶子。
赤金锻造,边缘磨得极薄——和割喉那枚是同一批打的,都出自长信宫后院那个小银炉。她将金叶子轻轻压在之前那枚上面,两片金叶叠在一起,在画轴下泛着沉甸甸的光。
“那道疤,”她轻声说,像在宣布某个重大决定,“我改主意了。”
她抬眼,看向画中谢临那双清冷的眼。
那眼里有东西——不是画师能画出来的,是这个人骨子里带的。是某种被碾碎过、又自己一点点拼回来的倔强,是看透了污浊却不肯同流合污的孤高,是……和她一样,从地狱里爬出来,却还妄想做个干净人的痴傻。
“不止一百两。”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窗外秋阳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像一道瘦削的、随时会折断的墨痕。算盘搁在紫檀案上,金珠沾着一点未擦净的血渍——是李甫的血,凝在珠缝里,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某种不祥的镶嵌。
沈清妩伸手,指尖拂过算盘珠。
金珠冰凉,血渍黏腻。她拨了一下,珠子转动时发出滞涩的咯哒声,像锈住的齿轮。
“魏嵩……”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响,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肩膀抖得像风中秋叶——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淬了毒的疯意,和某种大仇得报前夜的、近乎痉挛的快意。
“你的爪牙,”她边笑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剁了。”
她想起李甫临死前瞪大的眼,想起血喷出来时那股温热的腥气,想起那五十具尸体在宫门前堆成的小山。
“你的罪证,”她笑出了眼泪,抬手抹去,“我卖了。”
五万两密信,七万两赏赐——父皇的买命钱,魏嵩的催命符。多划算的买卖。
“你的钱……”
她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
眼底的疯意与清明在那一瞬间激烈交战,最终汇成一种近乎妖异的亮光——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像暗夜鬼火灼灼燃烧。
她直起身,走到书案前。
账册摊在那里,翻到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条目还散发着松烟墨的清香,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日的收支:
“巳时三刻,收内库银七万两,记‘密信售卖’项。”
“同刻,李甫血污月华裙,欠银三千两,记‘待收债务’项。”
“同刻,李甫等五十一人毙,抚恤、清理、修缮等费暂估二千两,记‘损耗’项。”
她提起笔,笔尖蘸了朱砂。
在那一页最下方的空白处,她悬腕良久,终于落笔。
朱砂艳红如血,在宣纸上拖出细瘦的一行:
“谢临腕间旧疤一道,成因待查。暂定价:无价。”
“无价”二字,她写得极慢。
每一笔都像在刻,像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写罢,她搁笔。
笔杆落在笔山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朱砂墨迹都干透了,在光下闪着暗红的光,像一道新鲜的伤。
然后她合起账册。
册子很厚,封面靛青软缎已磨得发白,边角用金线绣着四个小字:价目实录·第十七册。
她走到拔步床前,俯身,手指在床柱第三朵莲纹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床头暗格弹开——那暗格做得极巧,与床柱雕花融为一体,不按对位置,根本看不出来。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六本同样的册子。
靛青封面,金线绣字,从“第一册”到“第十六册”,一本不少。每一本的边角都磨出了毛边,纸页泛着经年累月才会有的淡黄色,像秋叶,像陈血。
她将手中的第十七册放进去。
放在最上面,压着第十六册。
然后她伸手,指尖一一抚过那些册脊。
从第一册,到第十七册。
指尖所触,是冰冷的缎面,是凸起的绣字,是……一条条命。
第一册,记着冷宫第一年。三个太监,两个宫女,一个嬷嬷。死因各异,结局相同——都成了她活下来的垫脚石。她给每个人都标了价:太监命贱,每条五十两;宫女稍贵,八十两;嬷嬷最值钱,一百二十两。
第二册,记着冷宫第二年。五个想毒死她的人,两个想勒死她的人,一个想烧死她的人。价码随行就市,看对方身份、手段、背后主使。最贵的一个,值三百两——是继后宫里的大宫女。
第三册、第四册、第五册……
一册册翻下去,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死法、价码。
是她在暗无天日的冷宫里,用算盘珠一颗颗数出来的生路。
是她在血流成河的深宫中,用朱砂笔一笔笔记下的血债。
抚到第十七册时,她的指尖停住了。
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终点,却在那瞬间,感到了近乎虚脱的茫然。
“还差三十四本,”她轻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荡出浅浅的回音,“就能把冷宫里欠的账,全讨回来了。”
冷宫三年,她欠了五十一笔血债。
不是她欠别人的——是别人欠她的。是那些奉命来杀她、伤她、毁她的人,欠她的一条条命,一笔笔账。
她用了八年,记了十七本册子,讨回了十七笔。
还剩三十四笔。
三十四个名字,三十四条命,三十四本……待写的账册。
窗外暮色渐起。
秋日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际就染上了一层青灰色。宫灯次第点亮——长信宫的灯是特制的,琉璃灯罩上雕着缠枝莲,烛火透过莲花纹,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像无数双窥视的眼。
沈清妩合上暗格。
“咔哒”,轻响过后,暗格与床柱严丝合缝,再也看不出痕迹。
她转身,走到窗前。
秋风吹进来,带着夜露初降的凉意。远处宫道上,有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光影拖得很长,像游魂。
更远处,魏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她几乎能想象出魏嵩此刻的震怒——摔碎了最爱的青玉镇纸,踹翻了书房的红木案几,指着长信宫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要让她“死无全尸”。
沈清妩弯起唇角。
“来啊,”她对着夜色轻声说,像在邀请,“我等着。”
等着你送上门来。
等着你把命,填进我第十八本账册里。
等着你欠我的那些血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
全吐出来。
她回到案前,重新抱起那柄鎏金算盘。
指尖拨动,金珠轻响。
叮咚,叮咚,叮咚。
在渐浓的夜色里,在次第亮起的宫灯下,在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前——
长信宫的算盘声,一夜未歇。
像某种执念的吟唱。
像某场祭祀的序曲。
像某个疯子的……
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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