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51:54

子时三刻,城南永昌坊的天烧成了炼狱的颜色。

火是从李记粮行三座连仓内部同时烧起来的——不是一处,是三处;不是意外,是精准的纵火。陈年稻麦在烈焰中噼啪爆裂,金黄的米花混着焦糊的甜香被热浪卷上半空,像某种盛大而残酷的庆典烟火,洒落在惊慌奔逃的人群发间、肩头。

救火的人提着水桶从坊间各井奔来,木桶碰撞声、泼水声、喊叫声撕碎了秋夜的寂静。可那火势邪性得很,水泼上去,“嗤啦”一声腾起丈高白雾,火舌反蹿得更凶更猛,倒像是浇的不是水,是油。

“让开!都让开!”永昌坊的坊正嘶哑着嗓子指挥,一张老脸被火光烤得通红,“去禀兵马司!去禀巡城御史!这火……这火救不了!”

确实救不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火是从仓内堆放的粮垛核心烧起的,等外部发现时,整座粮仓已成了闷烧的炭炉。稻麦本身油脂丰沛,又是干燥陈粮,一旦烧起来,便是神仙也难救。

街对面,李记粮行的掌柜瘫坐在青石板上,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米。他姓赵,单名一个“实”字,取“诚实守信”之意,在永昌坊经营粮行三十年,从未出过岔子。可此刻,他望着那片吞没了他全部身家的火海,眼中只剩死灰。

“完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轻得像秋虫将死的哀鸣,“全完了……”

八千石陈米。江南今年的新谷还未上市,市面上流通的旧粮本就不多,这是他押上全部家当、又借了五分利的印子钱,从江淮粮商手里硬抠出来的存货。原打算囤到冬初粮价飞涨时出手,能赚个对半利。可半月前,丞相府的大管家亲自上门,说魏相要这批粮,价钱比市价低三成,三日后提货。

他敢不卖吗?

不敢。

于是咬牙应了,想着虽赚得少些,总能攀上魏相这条线。谁曾想……

“掌柜的!”一个浑身烟灰的伙计踉跄扑来,声音抖得不成调,“火、火是从仓里往外烧的!有人看见……子时前后,几个黑影翻墙进去,不到半柱香功夫,火就起来了!”

赵掌柜猛地抓住伙计衣襟,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什么人?!”

“黑衣服,蒙着脸,动作快得像鬼……”伙计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惊惧,“他们、他们还在三号仓门上……留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片布角。

杭绸的料子,上好的质地,边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懂行的一眼便知,那是江南织造局今年新进的样式,专供宫中贵人。布片已被火烧得焦黑卷曲,边缘参差不齐,可正中央位置,却用金线绣着半个字。

一个烧了一半的“魏”字。

赵掌柜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布片从他指间飘落,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飞进火海,“噗”一声化为飞灰。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完了。

真完了。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是魏丞相的仇家,拿他的粮仓开刀。可这账,最后会算在谁头上?魏相会认吗?会赔他这八千石粮吗?会替他还那五千两印子钱吗?

他不敢想。

火光冲天中,热浪扭曲了空气,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没有人注意到,街角暗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

月白的衣袖探出半截,袖口缀着的银铃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沈清妩静静看着那片肆虐的火海,看着粮仓的木梁在烈焰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看着赵掌柜瘫软在地的背影,像条被抽了脊梁的老狗。

“烧干净了?”她轻声问,声音被远处的喧嚣吞没大半。

车外,云袖的声音贴着车帘传来,清晰而克制:“回殿下,三座仓,一粒米都没剩。放火的人是从后墙翻入,用浸了鱼油的火绒引燃粮垛核心,撤得干净利落。那片布……按您的吩咐,留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好。”沈清妩放下车帘,将那片炼狱景象隔绝在外。

车厢内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远处火光透过帘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她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鎏金算盘,指尖在黑暗中凭着触感拨动金珠,一颗、两颗、三颗……

金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八千石陈米,按当前市价一两二钱每石,计九千六百两。”她轻声自语,像在背诵某种经文,“粮仓本身,松木结构,青瓦覆顶,每座造价约一千两,三座合计三千两。”

指尖不停。

“赵掌柜借贷的印子钱,连本带利少说五千两。此人经营粮行三十年,信誉尚可,此番破产,粮商联盟必追究魏嵩——失信之损,姑且算五千两。”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魏嵩需赔付定金三千两,安抚赵家、平息物议又需银钱……再加三千两。”

算盘珠噼啪作响,在黑暗里汇成一串冷酷的数字。

“合计,”她最后拨下一颗珠,“两万五千六百两。”

这是魏嵩今夜的第一笔损失。

明面上的损失。

而暗处的——信誉的崩塌、党羽的动摇、对手的窥伺——这些,又值多少?

沈清妩收起算盘,将它紧紧抱在怀里。金珠硌着胸口,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

马车缓缓驶离永昌坊,将那片哭喊与火光抛在身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混着远处渐渐微弱的救火呼喊,像是某种送葬的序曲。

车帘缝隙间,最后一点火光也消失在街角。

沈清妩闭上眼。

眼前却还是那片红——不是火的颜色,是血的颜色。是很多年前,冷宫那个雪夜,母亲咽气时从唇角溢出的血;是她咬穿老太监手腕时喷溅的血;是她用碎瓷片割开仇人喉咙时流淌的血……

血债血偿。

天经地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回宫。”她对车外说,“明日……还有一场硬仗。”

马车驶向皇城。

身后,永昌坊的火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在深沉的夜色里。

只余焦糊的烟味,弥漫了半个京城。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又像某个疯子——

算盘上的第一颗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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