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51:56

卯时初刻,御史台的值房里已炸开了锅。

值房坐北朝南,三开间的青砖瓦房,檐下悬着“风宪肃清”的匾额,是开国太祖亲笔所题。此刻天色未明,值房里点了七八盏油灯,将一屋子御史的脸照得明暗交错,像一幅幅浮在昏黄光晕里的面具。

御史大夫李秉忠站在正中。

老人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如雪,一身绯色官袍浆洗得发硬,穿在身上像副铠甲。他背脊挺得笔直,可握着那叠纸的手,却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要喷薄而出的东西,压得他骨节都在响。

“诸位,”他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器在石上磨,“都看看吧。”

他将那叠纸放在长案正中。

油灯光下,纸页泛着不祥的惨白。最上面一张,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八个字:“户部郎中王昌贪墨实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像刑部存档的卷宗。

几个年轻御史围上来,屏息翻看。

才看两页,就有人倒抽冷气。

“这……这不可能……”

“临州决堤的修堤款,八十万两,他竟敢吞十二万两?!”

“以次充好也就罢了,用稻草填石缝……这是要百姓的命啊!”

纸页哗啦翻动,在死寂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一页页,一桩桩,一件件。

时间:章和元年三月初七,收江淮粮商贿银三千两,私增盐引两千引。

地点:城南“春雪楼”雅间,证人三名,银票编号俱在。

经手人:户部书吏张某,已暴毙;钱庄管事李某,已失踪。

时间:章和二年五月,黄河修堤款拨付,经手第一道扣八万两。

手法:石料减半,以土坯充数;河工工钱克扣三成;监工受贿,睁只眼闭只眼。

结果:临州段堤坝,今年七月溃决,淹三县,死四百七十二人,灾民逾万。

时间:章和三年至今……

赃款去向:城南别院水缸下,埋银票八万两;老家祖坟旁,埋金锭三箱;通宝钱庄化名“王守业”存银三万;隆昌当铺寄存古玩字画,估值五万……

这不是寻常的举报。

这是一本账。

一本王昌自己都未必记得这么清的、血淋淋的账。

“李大人,”一个中年御史抬起头,脸色惨白,“这、这东西……哪来的?”

李秉忠没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秋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将墙上人影拉得鬼魅般扭曲。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渐渐清晰,飞檐斗拱,沉默而威严。

“今晨寅时三刻,”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夫值房的门缝里,塞进了这个。”

他顿了顿,缓缓转身。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有种近乎悲壮的神色。

“用油纸包着,系着红绳。拆开一看……就是这些。”他走到案前,抽出最底下那张纸,翻转过来。

背面,一行朱砂小字,艳红如血:

“三条人命,四百七十二户,八万两血银。李大人,该你了。”

该你了。

该你出手了。

该你用这身绯袍、这副风骨、这条老命,去撕开这道腐烂的疮口了。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开的微响,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方才那个中年御史哑声开口:“李老,这……这是要您去死啊。”

谁不知道王昌是魏嵩的人?

谁不知道魏嵩把持户部三年,树大根深?

谁不知道上一个弹劾魏党的御史,如今坟头草已三尺高?

李秉忠笑了。

很淡的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

“陈御史,”他看着说话的人,“你入御史台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李秉忠点点头,“那你该记得,老夫当年在都察院墙上题过一句话。”

他转身,指向值房正墙。

那里挂着一副褪了色的字,宣纸泛黄,墨迹却依旧遒劲:

“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这是嘉靖年间杨继盛杨公的话。”李秉忠的声音在值房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杨公当年弹劾严嵩,自知必死,仍写就《请诛贼臣疏》。临刑前,他咬破手指,在狱墙上写——‘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老夫今年六十有三,一条老命,早该随元祐年的旧事埋进土里。”他声音渐低,却愈发沉重,“可既然还穿着这身袍子,既然还有人把这叠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我这条命,就该用在它该用的地方。”

“李老!”有人急道,“可这证据来路不明!万一是个局——”

“局?”李秉忠打断他,将那叠纸重重拍在案上,“这上面写的,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假的?哪一件是编的?临州那四百七十二具尸体,是假的吗?灾民流离失所,是编的吗?”

他眼眶微红,声音发颤:“上月老夫去临州,亲眼看见……看见那些泡肿的尸首从水里捞上来,一排排摆在河滩上。有个妇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的脸都泡白了,她还在那儿摇,一边摇一边唱摇篮曲……”

值房里有人别过脸去。

“那妇人后来疯了。”李秉忠闭上眼,“逢人就说,孩子睡着了,别吵他。可老夫知道,那孩子醒不过来了。那四百七十二个人,都醒不过来了。”

他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决绝的清明。

“这证据来路正不正,重要吗?”他问,像在问众人,也像在问自己,“重要的是,它能不能把那蛀虫揪出来!能不能替那四百七十二个冤魂,讨个公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终于,方才那个中年御史“噗通”跪地,重重叩首:“下官……愿随李老,死谏!”

“下官愿往!”

“算我一个!”

值房里跪倒一片。

绯色的官袍在油灯下汇成一片暗红的血海。

李秉忠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弯腰,将众人一一扶起。

“不必都去。”他说,声音很轻,“老夫一人足矣。你们……留着有用之身。若老夫今日出不了宫,这御史台……还得有人撑着。”

“李老!”

“备轿。”李秉忠不再多言,将那叠证据仔细收好,揣入怀中贴肉的位置。纸页冰凉,可他却觉得烫——烫得像炭,像火,像临州河滩上那些永远闭不上的眼睛。

值房外,天色已亮了一层。

青灰色的天光从东边漫过来,将皇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秋晨的风冷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李秉忠理了理官袍,袍角那隻獬豸在晨光里昂首挺角,独角直指苍穹。

他知道今日不是大朝。

知道陛下此刻在御书房议事。

知道魏嵩……一定也在。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人把刀递到了他手里。

因为那四百七十二条命,在看着他。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代价是——

粉身碎骨。

轿子抬起来了,吱呀吱呀,碾过御史台前青石板路。李秉忠坐在轿中,闭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中那叠纸。

纸页边缘锋利,割得指腹生疼。

他却觉得痛快。

痛快得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轿子转过宫墙角楼时,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御史台那日。

也是个秋晨,也是这般冷。

老师拍着他的肩说:“秉忠啊,记住——御史的笔,是蘸着良心墨写的。写下去,就不能回头。”

他问:“若前面是刀山火海呢?”

老师笑:“那就踏过去。”

如今,刀山火海就在眼前。

李秉忠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

远处,御书房的飞檐在晨光中露出峥嵘一角。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冷空中散开,转瞬即逝。

像某些人的命。

又像某些人的——

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