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52:00

辰时三刻,翰林院的值房笼在秋阳里,光从菱花格窗斜斜切进来,将青砖地划成明暗交错的棋盘。

谢临坐在靠窗的值案前,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五品修撰的服制,云纹锦的料子浆洗得挺括,玉带束腰,乌纱端正。这身衣裳他今晨特意从箱底翻出,熏了檀香,熨得一丝褶皱也无。

同僚陆续进门,见他这身打扮,都愣了愣。

“明允今日……”编修周文渊凑过来,上下打量,“可是有要事?”

谢临铺开待修的《章和实录》草稿,淡淡道:“无他,旧衣洗了。”

理由敷衍得周文渊接不上话。

值房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得极低,却逃不过谢临的耳朵。

“听闻昨夜城南大火……”

“李甫死了!五十府兵全死了!”

“那位长公主……当真疯了不成?”

“疯?”有人冷笑,“疯能一夜之间杀五十余人?我看是扮猪吃虎——”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值房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宫女。

不是寻常的粗使宫女。那身湖绿宫装是苏杭进贡的软缎,袖口、领缘绣着长信宫独有的缠枝莲纹,金线在秋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姿态恭敬,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看人时没有半分怯意。

值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钉在谢临身上。

宫女福了福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奴婢奉长公主殿下之命,来问谢大人一句话。”

谢临放下笔,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宫女极快地垂下眼睫,可谢临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像在估量什么,审视什么。

“公主请问。”他起身,微揖。

“殿下让奴婢问,”宫女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绯色官袍上,又移到他脸上,“谢大人今日这身绯袍,穿着可还合身?”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

周文渊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

谢临的手在袖中微微收拢,面上却波澜不惊:“劳公主挂心,合身。”

“殿下还说,”宫女顿了顿,唇角极淡地弯了弯——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绯色衬您。”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谢临能听见:

“比青衫……更值钱。”

值钱。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枚淬毒的针,精准刺入谢临耳中。

他想起宫宴那夜,高座上的公主抱着算盘,软声点评席间众人,说到他时那句“那位新科状元生得好,腰直肩宽,眉目清隽”。想起今早出门前,老管家欲言又止地禀报:“大人,昨夜……长信宫的人,在咱们府外那条巷子,来回了三趟。”

不是路过。

是丈量。

丈量他的住处,丈量他的路途,丈量他这个人——

值多少价码。

谢临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绯色的云纹。锦缎光滑冰凉,可他却觉得烫,烫得像昨夜城南那把火,烧穿了半边天。

“替我谢过公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就说,谢某这身袍子,会好好穿着。”

直到——

该脱的时候。

宫女深深看他一眼,又福了福身,转身退了出去。

值房里的寂静持续了足足十息。终于,周文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允,你这是……入了那位公主的眼?”

语气复杂,说不清是艳羡还是怜悯。

谢临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下,提笔蘸墨,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凝成欲滴未滴的一点,在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值房里的议论声又响起来,这次不再压低:

“听闻昨日宫门前,血把青石都染红了……”

“李甫可是魏相心腹!那位公主真敢——”

“有什么不敢?人家是嫡长公主,陛下心头肉,杀个把朝臣算什么?”

“可那是五十条人命啊!说杀就杀,与暴君何异?!”

“嘘!慎言!”

谢临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宫门前的血泊,而是很多年前,洛水河畔那个雨夜。

也是这般秋日,雨下得又急又冷。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血从父亲胸口的箭伤涌出来,染红了他的青衫,染红了身下的泥水,染红了……整条洛水。

那年他十四岁。

父亲是洛州知府,因清查粮仓亏空,触了某位京中大员的利益。于是一支冷箭,一场“意外”,一条人命,一桩不了了之的悬案。

他握着父亲冰凉的手,听见父亲最后的话:“临儿……要活着……要……清白地活着……”

清白地活着。

多难啊。

后来他苦读,科考,殿试夺魁,入翰林院——一步一步,按着父亲期望的路走。穿青衫,持书卷,做个干干净净的文臣。

可这朝堂,哪有干净的地方?

魏党把持户部,贪墨横行;言路闭塞,忠良噤声;陛下沉湎丹药,朝政日渐糜烂。他写的奏疏石沉大海,他提的谏言无人理会,他守着那身青衫,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直到昨夜。

直到那位疯公主,在宫门前割了李甫的喉咙,屠了五十府兵。

直到今晨,城南粮仓大火,御史台拿到王昌贪墨的铁证。

直到此刻——宫女传话,绯袍值钱。

谢临睁开眼。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褪尽,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

他落笔。

墨迹在宣纸上蜿蜒,字字力透纸背:

“长信宫血案疑点录:

一、二十侍卫何以敌五十死士?训练有素,非寻常宫卫。

二、公主何以知李甫罪证?情报精准,必有暗线。

三、此举意在何为?非疯癫泄愤,乃剑指魏党。”

写罢,他将纸折起,收入袖中暗袋。

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秋阳已升得高了,明晃晃地洒在翰林院的青砖地上,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远处宫墙巍峨,长信宫的飞檐在树影间若隐若现,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那位公主把他也算进了棋局里——不是棋子,是筹码。用绯袍标价,用性命估价,用他那点可笑的“清白”和“风骨”,去换她想要的什么东西。

可他偏要看看。

看看这局棋到底有多大。

看看执棋的人,到底疯了几分,又清醒了几分。

“明允,”周文渊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我一句劝,离那位公主远些。她……不太正常。”

谢临转头看他:“周兄以为,何为正常?”

“这……”周文渊语塞。

“在这朝堂之上,”谢临起身,绯色官袍在光下流转着暗红的光泽,“满口仁义道德、背地贪赃枉法,是正常;明哲保身、见死不救,是正常;同流合污、沆瀣一气——也是正常。”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那公主杀人见血,明码标价,至少……真实。”

真实得残忍。

真实得痛快。

周文渊愣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

谢临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值房。

秋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御花园残留的桂花甜香,也带着……隐约的血腥气。那是从宫门方向飘来的,经过一夜冲洗仍未散尽的气息。

他站在廊下,望向长信宫的方向。

宫道漫长,青石铺就,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两侧宫墙高耸,朱红漆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的砖石——像这王朝的皮相,华丽之下,尽是腐朽。

他知道,沿着这条宫道走到头,就是御书房。

此刻那里,定是另一番景象。

李秉忠该到了。

王昌的罪证该呈上去了。

魏嵩……该慌了。

谢临抬手,整了整绯色官袍的领口。锦缎贴着脖颈,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不同于青衫的飘逸,这身袍子太沉,沉得像枷锁,又像……铠甲。

铠甲也好。

接下来要走的,注定是条血路。

他迈步,走下石阶。

绯色衣摆扫过阶上青苔,在秋阳里划开一道暗红的弧。

值房里,周文渊望着他的背影,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疯了……”

他喃喃。

“都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