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越抱剑斜倚在书房门框,见是花颜,不咸不淡道:“公子还未歇息,二小姐有什么事?”
白日青竹林花颜现身,丰越不傻,自是也猜测花颜为了攀高枝才去的。
花颜玉手提着竹灯笼,温软柔顺的眉眼垂下,碎在暖黄色的烛火里。
花清池望着窗外没做声,良久,少女丽音透过门缝绺绺进来,不轻不重,像鸟羽拂过掌心,留下轻痒。
“哥哥,阿颜有一事相求。”
半晌,书房门被打开。
花清池大袖袍着身,颀长冷漠,廊前月光低垂,后方灯火摇曳,他像簇拥在光明中的皑皑仙人。
“何事?”
花颜小小一团,跪在他身前,抬头仰望他,杏眸触及到男人眸子的那刻,委屈得眼眶一红。
“别哭,说事情。”花清池不欲多言。
花颜咬着唇,小手颤巍巍地抓住了花清池的一截袍角。
首辅大人的衣衫蚕丝冰薄,攥在手中像一尾蜷起来的鱼。
丰越遽然一惊。
——花清池最讨厌别人的触碰!
二小姐怕是要完。
花清池蹙眉,视线落下去,划过她紧紧捏住他衣角的手。
她攥得很紧,紧到像抓住了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她似乎......很依赖他。
这让花清池无端想起了嘉诚寺时的那只小猫,不亲人,唯独见到他时会弯着大眼睛喵喵地扑进他怀里。
只对他这样。
小姑娘哀哀落泪:“哥哥,求您给我一个进云鹤书院的机会。”
云鹤书院,是大庆国的最高学府,招收学子不分男女,只凭学识。
最重要的是,云鹤书院的学子享有特权,但凡入学,男女婚事皆可往后推迟,以书院学业为重。
云鹤书院设机关、兵法、武术、国学以及琴棋书画等各种课程,其中翘楚甚至可得圣上亲自接待。
只是云鹤书院入学考核极其严苛、困难。
花清池位高权重,塞个人进去确实不难,可他作为入学考官之一,公正严明,绝不可能动用关系为花颜开便利之门。
男人语气冷了几分,“云鹤书院乃求学至高之地,想进去只能靠你自己。”
像是被兄长吓到了。
花颜怯懦地向后撤了下身子,软声道:“哥哥误会阿颜了,阿颜是想让哥哥帮忙同母亲说一声,让来教习姐姐机关术的夫子,能允我去旁听课程......”
上一世她偷偷跑去和花久一道听课,被沈氏发现后告诉了侯夫人,害得她被打了十大板。
可惜花久朽木难雕。
夫子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花久却连最基本的机关构造都学不明白。
倒是花颜一点即通,画了机关图纸想去云鹤书院报名,却被沈氏截胡图纸,献给了花久,让花久入了云鹤书院。
花颜自小便对机关之术感兴趣,云鹤书院祭酒就是机关大师,享誉大庆。
花颜被花久强占名额后,曾偷去云鹤书院旁听机关课程,正好碰到了和蔼可亲的祭酒大人,与他探讨了一下午的机巧之道。
他还记得祭酒对她的评价:“此女天纵英才!假以时日必成机关大能之士!”
怎奈她未等功成名就,便被沈氏这群人害得烂在了荷花池底。
花清池懂了花颜的心思,欠身道:“失礼,是我误会你了。你本就是家中小姐,与花久一同听课自是可以,明日我会去同母亲说。”
“多谢哥哥,哥哥不必同阿颜道歉,哥哥对阿颜已很好了......”
幺妹后撤的动作停住,又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花清池垂眸,眸光低下看跪在他脚边的妹妹,提醒道:“我说过了,你是我妹妹,不必跪我,起来。”
花颜眨巴了下眼,手里下意识地又拽了下花清池的衣角,呆愣愣地红了脸,“我、我忘了......”
花清池一时无言。
丰越已经懵逼树上开懵逼花了。
很离谱,二小姐自始至终抓着公子的袍角没松开,公子居然......没生气?
花颜松开了花清池,手忙脚乱在地上爬起来,她跪得有点久,膝盖酸痛,腿发软就要跌下去,
“啊——”她小小惊呼一声,这次却十分懂分寸地没有抓花清池,她红着眼想往后撤一撤身子,免得碰到兄长。
花清池极淡地皱了下眉,单手撑住她腰,遏住向后仰倒的势头,微微用力,花颜软着身体扑了他满怀。
清幽甜腻的花香顷刻间就盈满了花清池鼻腔。
他喉头有些发干。
“对不起哥哥......”她赶忙挣开花清池的怀抱,喏喏行礼。
花清池指腹摩挲了下,沉默片刻道:“你为何突然想入云鹤书院?”
他拢袖而立,姿容清冷若寒霜,不卑不亢,矜贵疏离。
这是当今权臣,是花颜唯一能攀附的救命稻草。
她拘束地绞紧手指,温声回他,很乖,“我不想嫁给靖王。”
花清池蹙了下眉,“不愿嫁靖王,为何白日出现在青竹林?”
“这......”她欲言又止,思索半晌,还是眼尾拖着可怜的红,轻声道:“哥哥莫要再问了。”
花清池转身,男人高挑的背影冷漠。
“你诱哄靖王上门提亲,靖王来了你却又要入云鹤书院推迟婚事,欲擒故纵,贪婪多妄,妹妹好算计。”
“不是,我......”花颜急急想解释,却想到了什么,噤了声,很久后才哑声道:“也罢,哥哥认为阿颜是个心机之人,那我便是个心机之人吧。”
“我从不厌恶心机之人,我只是厌恶颇有心机,还要装得一副纯软良善的人。”
丰越略显惊愕。
公子极少会这样的腔调对人说话。
花清池走进书房,侧首时看到了院落中摇摇欲坠的花颜。
她很爱哭。
这次却怔然地顿在了原地,眼泪打转,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她弯腰提起灯笼,对着书房行礼,压抑着哭腔,“兄长早些休息,阿颜告退。”
房中花清池立在书案旁,长指轻捏着腕骨上卡着的一圈佛珠,久久无言。
花颜回到自己的小院落,芍药正在门口提着灯等她。
“小姐——你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地跑上来,叽叽喳喳,“小姐你这么晚去找大公子,有没有挨训呀?小姐你这么晚回来累不累呀?小姐你......”
花颜无奈弯唇笑了。
“芍药,我没事。”
芍药一向是个小话痨,乐观明媚,她很喜欢。
“大哥训了我,不是因为很晚去找他,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故意去青竹林,是为了攀附靖王。”
芍药一愣,“那您怎么没将实情告诉大公子呢?明明是侯夫人和大小姐故意引诱您去的!而且你那时候还是关心大公子害了风寒,给他熬了姜汤送去的......”
花颜乖软的眼尾挑起,“我不说,自然是因为火候还不够。”
她率身往院落走去,轻声道:“明日帮我收拾好去落霞苑的行头,我要同花久一道学机关术。”
芍药闻言担忧道:“花久小姐和侯夫人都不喜欢您,姑娘您就算去旁听课程,他们也不会真的让您学东西,反倒是会磋磨你的。”
“没事,要的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