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死一样的寂静。
那柄插在地上的“破阵刀”，还在“嗡嗡”地抖着，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在低声咆哮。
赵桓那句“先敲碎谁的”，更是如同冰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钻进他们的骨头缝里，让他们从心底泛起一股寒气。
沈元景的老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他想反驳，想搬出祖宗之法，想痛斥皇帝言行粗鄙、有失体统。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柄刀就插在那儿。
道理？规矩？
在那柄能轻易斩断百炼钢刀、视步人甲如无物的凶器面前，所有的道理和规矩，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这他妈的，还怎么讲道理？
赵桓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知道，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想靠嘴皮子说服这帮被儒家思想洗脑洗了几百年的老顽固，去搞工业革命？简直是天方夜谭。
对付他们，就得用他们最熟悉，也最敬畏的方式——亮刀子！
你不服？可以。
先问问朕的刀，服不服！
“朕意已决。”赵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比之前更重了，“即日起，军工监扩编，朕要在一个月内，看到三百副‘神武甲’，三百柄‘破阵刀’！钱粮，李纲你负责从内帑和抄没范家的家产里拨付！匠人，工部尚书你给朕去搜罗！谁敢推三四，以通敌罪论处！”
“臣……遵旨！”
李纲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有了这神兵利器，何愁金贼不破！
其他武将也纷纷回过神来，呼啦啦跪倒一片，声如浪涌：“臣等遵旨！”
他们的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更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文官们则面面相觑，最后，在沈元景那几乎要杀人的眼色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很好。”赵桓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
他走到那柄刀前，握住刀柄，猛地一用力，将“破阵刀”从地砖里拔了出来。
“铛啷”一声，他随手将刀扔给了赵猛。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光有神兵利器，还不够。”赵桓的目光扫过捧日、龙卫、神卫三大营的几位都指挥使，“朕明日，要亲赴三大营，犒赏三军，展示新械，提振军心！”
“轰——！”
这话一出，刚刚才稍微平复下来的朝堂，瞬间又炸了！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这次，就连李纲都坐不住了，第一个就跳了出来，急得脸都白了，“陛下，您乃万金之躯，九五之尊，怎可轻入军营险地？三大营鱼龙混杂，人心叵测，万一……万一有宵小之徒……”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是啊陛下！李相公所言极是！”沈元景也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老泪纵横，声泪俱下，“军营乃杀伐之地，戾气深重，有损龙体！自古以来，就从未有君王亲入大营的先例啊！此举有违祖制，更陷自身于险境，请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请陛下收回成命！”
呼啦啦一下，这次，连武将都跪了一大片。
他们不是反对赵桓去提振军心，而是真的怕他出事。
皇帝要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军营里磕了碰了，他们这帮当大将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陪葬！
整个大殿，跪倒了一大片，只剩下赵桓和赵猛还站着。
放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和言辞恳切的哭谏。
“祖制？又是祖制？”赵桓看着脚下跪着的这群人，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我大宋的祖制，是不是也包括被金人打到家门口，连汴京城都不敢出？”
“我大宋的祖制，是不是也包括眼睁睁看着太上皇被掳走，眼睁睁看着江山沦丧，然后抱着那点可怜的规矩，一起去死？”
“这……”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打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沈元景被噎得满脸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陛下的安危，乃是国之根本啊！”
“说得好！”赵桓拍了拍手，“朕的安危是国本，那三大营十万将士的命，就不是国本了吗？他们的爹娘妻儿，就不是我大宋的子民了吗？”
“朕去见见他们，给他们看看朕为他们打造的神兵，告诉他们，朕这个皇帝，没有忘了他们，朕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有错吗！”
“朕要让他们知道，这一仗，不是他们孤军奋战！朕，就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慷慨激昂。
李纲等一众武将听得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现在就跟着皇帝去军营里走一遭。可理智又告诉他们，不行，太危险了。
一时间，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拉扯之中。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孤单的帝王。他们既被他的话所感动，又被他那疯狂的想法所惊吓。
这皇帝，怎么就跟个愣头青一样，一点规矩都不懂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会像往常一样，在皇帝的“固执”和大臣们的“死谏”中，不了了之时。
异变，陡生！
赵桓看着跪在脚下的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那既忠诚又迂腐的表情，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跟这帮人掰扯，太累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在一众大臣错愕的目光中，竟然开始……脱衣服！
他先是解开了腰间复杂的龙纹玉带，随手扔在了地上。
然后，是外面那件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绣着九条金龙的明黄色龙袍！
“陛下！您……您这是做什么！”
陈珪那个老太监，吓得魂儿都飞了，连滚带爬地就想扑上去。
可他晚了一步。
赵桓已经将那件沉重的龙袍，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旁边的龙椅之上。
露出了里面，早已穿好的一身衣服。
那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利落无比的玄色劲装！紧袖、束腰、长靴，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石化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个形象大变的皇帝。
这……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懦弱的官家吗？
这分明是个即将奔赴沙场的铁血将军啊！
“谁说皇帝，就不能是将军？”
赵桓缓缓地转过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霸气。
他从赵猛腰间，抽出了那柄“破阵刀”，随手挽了个刀花。
“从今天起，朕，便以大宋兵马大元帅之名，巡视朕的军队！”
“谁，敢拦？”
说完，他看都不看地上跪着的这群人，提着刀，转身就朝着偏殿大步走去！那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陛下！陛下！您的龙袍！您的龙袍啊！”
老太监陈珪终于反应了过来，哭喊着，手脚并用地追了上去，想要把那件龙袍捡起来。
赵桓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声音，从偏殿的方向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等朕的刀，饮饱了敌血——”
“再穿，也不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