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4:09:09

禁军大营,气氛有点怪。

或者说,是怪异到了极点。

数万禁军精锐,列着还算整齐的军阵,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队列里弥漫出来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哎,听说了吗?来的真是官家本人!没坐龙辇,就带着几百个亲卫,提着刀就出城了!”

“真的假的?我看不一定。前几年太上皇也来过,隔着八百里远念了几句‘与尔等同在’的屁话,赏了点馊了的肉,转头就回宫里抱美人去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老兵,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压低了声音对周围几个袍泽道:“都他妈小声点,想挨鞭子了?没看见张都指挥使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吗?官家这次来者不善,我看啊,今天有好戏看了!”

众人闻言,都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队列之中,一个身形魁梧、气息沉凝的都尉,眼神尤其复杂。他叫孙祥,是这禁军里有名的悍将,也是出了名的“老古董”。

他身边的几个亲信凑了过来,紧张地小声道:“头儿,真要按沈相公私下传的话那么干?那……那可是官家啊!当着几万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万一……”

“官家?”孙祥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七分不屑,三分悲凉。他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副擦得锃亮、布满了细微划痕的祖传宝甲,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爹当年守太原,就是因为朝廷发的盔甲跟纸糊的一样,被金人一箭射穿了胸膛!我只信我手里的刀,和祖宗传下来的这身不怕死的勇气!至于官家带来的那些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想让我们把命交到那些铁疙瘩身上,忘了怎么用血去拼!那是歪门邪道,是磨掉我们军魂的毒药!”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今天,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这位坐在龙椅上的官家看看,什么才是大宋真正的军人,什么才是战无不胜的军魂!”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代表了军中不少老派将领的心声。他们不信装备,只信意志,并以此为荣。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桓一身玄衣,骑着神骏的黑马,在一众同样身着玄甲的亲卫簇拥下,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压了过来。他没有看站在最前面、官职最高的都指挥使张甫,那双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子,直接扫过队列中的每一个士兵。

但凡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不感觉心头一凛,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看了个通透,下意识地就闭上了嘴,挺直了腰杆。

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甫皮笑肉不笑地懒洋洋行了个礼,赵桓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他一个,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径直走上了高台,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一把就扯开了盖着“神武甲”的黄绸!

“哗——!”

当那副造型狰狞、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钢铁魔神出现在灼热的阳光下时,整个校场,瞬间响起了一片无法抑制的、巨大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士兵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他们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凶悍、这么有压迫感的铠甲!

赵桓很满意这个效果,内力鼓荡,朗声道:“朕今日前来,只为两件事!第一,犒赏!第二,亮剑!朕要让你们看看,朕为我大宋的爷们儿,为你们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汉子,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孙祥排众而出,声如洪钟。

“陛下!”他重重一拍自己的“乌金甲”,发出“铛”的一声闷响,满脸傲然地说道,“末将不信神兵利器!若盔甲真能救国,我大宋何至于此!末将愿以这副祖传三代、名匠打造的宝甲,试一试陛下的神甲,孰强孰弱!”

来了!

张甫抚须冷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玩味。李纲等人则是脸色大变,想出言阻止,却已来不及。

赵桓看着这个主动跳出来的“刺头”,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兴奋:“好啊,朕就喜欢有种的兵!你要怎么比?”

“末将站着不动,任由陛下的人出手!若末将的宝甲有损分毫,末将心服口服,当场自裁!”孙祥朗声道,他要用这种最极端、最悲壮的方式,捍卫自己和父亲的信念!

“可以。”赵桓点了点头,对早已跃跃欲试的赵猛道,“他让你砍三刀,不过,对付他,用不着刀。”

赵猛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旁人看来,简直比恶鬼还可怕。他走下高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脏上。他看着一脸错愕的孙祥,缓缓抬起了戴着“神武”配套钢铁拳套的右拳。

用拳头?这是何等的羞辱!

“你找死!”孙祥勃然大怒,感觉自己的人格和信念都遭到了践踏!

可他的怒吼,被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仿佛巨锤砸城门般的巨响,给彻底吞没了!

“轰——!”

赵猛的拳头,简单,直接,却蕴含着山崩海啸般的力量,撕裂了空气,狠狠地砸在了孙祥的胸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孙祥胸前那副号称名匠所铸的“乌金甲”,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一个脆弱的陶罐,先是凹陷进去一个恐怖的拳印,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纹以拳印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副胸甲,四分五裂!无数碎片混着血肉向四周迸射!

“噗——!”

孙祥狂喷出一口漫天血雾,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七八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他胸前的盔甲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恐怖窟窿。他大睁着双眼,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坚信了一辈子的“勇气”和“军魂”,为何会如此不堪一击。

全场,死寂!

数万人的校场,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血腥、霸道、不讲道理的一幕,给彻底镇住了!

这一拳,打碎的不仅仅是一副盔甲,一个人的性命,更是一种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甚至引以为荣的落后观念!

赵猛缓缓收回冒着一丝白气的拳头,转身对着高台上的赵桓,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幸不辱命!”

赵桓点了点头,走下高台,无视了那具尸体,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散落在地上的、最大的那块甲片,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都指挥使张甫脸上。

“在这里,旧的规矩,已经死了。”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今往后——”

“朕的规矩,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