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流落在外的真小姐被找回来了。
身为假小姐的我再一次被真小姐陷害后。
面对父母的偏心,兄长的指责,未婚夫的变心。
我懒得解释,从悬崖一跃而下。
后来啊,父母悲痛欲绝,兄长悔不当初。
未婚夫更是抱着我的墓碑立下了终身不娶的誓言。
京城上下都在为我这位第一才女的离世而叹息。
但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我是鸟变的,我会飞。
区区悬崖,我呸。
今天是我跳下悬崖的一周年纪念日。
飞遍了国家大好河山的我又飞回了京城这块伤心地。
于无人处化出人形,我揉了揉饿瘪的肚子,走进了一家茶馆。
点心配茶水,依旧是记忆中的味道。
台上的说书人所讲述的故事却是有所更新。
让我细细听来——
【列位看官,今儿咱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讲那江湖侠客,单说一桩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奇案——真假凤凰,血泪错盘枝!】
我捏着杏仁酥的手指微微一顿,竖起了耳朵。
【话说当朝丞相府中,曾有位名动京华的嫡小姐,名唤沈灵鹊。】
是的,就是我。
【这位小姐,那可真是了不得!生得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难得一身才情,诗书琴画,无所不精。】
我抿了口茶,心中暗忖:夸得还算中肯。
【但奇就奇在这儿!自打这位灵鹊小姐落草那日起,相府就好似接了九天的祥瑞——老相爷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文官之首;夫人得封一品诰命,风头无两;大公子沈清云更是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就连那位指腹为婚的周小将军周执,在边关也是捷报频传。】
说书人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
【您说,这是不是天降福星?】
我差点笑出声。
废话,本鸟可是正经修炼的喜鹊精,祥瑞化身。
我定居的地方,福运自然汇聚,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就在灵鹊小姐及笄那日,双喜临门!周小将军凯旋回京,满城百姓争睹少年英姿。可您猜怎么着?将军的高头大马后头,竟跟着一顶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轿!】
【轿帘一掀,走下来一位荆钗布裙、面容憔悴的姑娘。她一抬头,满街哗然!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丞相夫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才揭开了惊天秘密!原来十八年前,相府仇家买通产婆,盗走了刚刚出生的真嫡女!仆妇怕被处死,竟从荒郊野地抱回个不知来历的弃婴顶替!那弃婴,便是享了十八年泼天富贵的灵鹊小姐!而这位随将军归来的孤女,才是真正的相府明珠,名唤沈灵念。】
【老相爷仁厚啊,念及十八年养育之情,欲将二女同留膝下,一碗水端平。可自打这真千金归来,怪事就一桩接一桩!】
【真小姐玉簪失窃,竟在假小姐院中树下掘出;真小姐赏花落水,声声指控假小姐推搡;真小姐诗稿被污,罪证又引向假小姐厢房。】
【状元郎沈清云怒斥假小姐心肠刻薄,容不下亲妹;夫人夜夜垂泪,哭诉‘鸠占鹊巢,终是养不熟’;就连那曾与灵鹊小姐海誓山盟的周小将军,也冷了心肠,寒了肺腑,竟当众提出——要换婚约,改娶真千金灵念!】
我嗤笑。
一群没有脑袋的呆子。
沈灵念那么明显的陷害都看不出来,冤的本鸟好惨。
【最绝的,还在后头!】
说书人醒木再拍。
【京城诗词会,设在郊外山巅。许是积怨已深,假小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将真小姐推下悬崖!幸得众人及时赶到制止。面对千夫所指,那假小姐竟不辩一字,只是惨然一笑,转身,纵身一跃——】
【就那样,直直跳下了万丈深渊!后来樵夫在山涧,只寻得半幅被荆棘勾住的破碎红绫,人……是死无全尸啊!】
我差点被茶水呛到。
咳,戏过了,我压根没死,哪来的全尸不全尸。
【列位都道故事完了?且慢!真正的反转,这才刚刚开始!】
【据说,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周小将军巡营归来,路过相府后园那口废弃的枯井,竟撞见了一幕奇景!那位楚楚可怜的真千金沈灵念,正对着枯井喃喃自语,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若非我自推落水、自污文稿、自丢玉簪……他们怎会厌弃她,赶她走?沈灵鹊啊沈灵鹊,你占了十八年我的位置,就该这么下场!’】
我挑了挑眉。
沈灵念这蠢货,做了亏心事不捂严实了,居然还对着枯井炫耀?
是觉得绝对没人听见,还是得意忘形到了极致?
【晴天霹雳啊!周小将军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成了逼死无辜之人的帮凶!什么温婉柔弱,全是画皮!什么血脉亲情,尽是算计!】
【后来啊,听闻那周小将军在灵鹊小姐衣冠冢前,枯坐三日,最后对着墓碑立下了终身不娶的誓言!】
我沉默了。
鼻涕流进嘴里你知道甩了。
马车撞墙上你知道拐了。
尸体都凉透了你知道爱了。
说书人讲的话语虽有艺术成分,但他所讲述的故事,就是现实。
我那曾经慈爱的父母,我那曾经维护我的兄长,我那曾许诺一生的未婚夫。
当年,可不就是被这么低劣的戏码蒙了眼,寒了心,将我一步步逼上了绝路么?
我及笄礼那天,相府门前车马几乎要将朱雀街碾出深辙。
全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来了。
从一品大员到皇商巨贾,没接到帖子的甚至托关系、走门路也要挤进来。
原因无他。
这十八年来,凡是我沈灵鹊踏足之地,皆有好事如影随形。
父亲从我落地那年连升三品,官至宰相。
母亲获封一品诰命,成了京城命妇中的头一份。
兄长沈清云去年殿试,一举夺魁成了状元郎。
就连我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周执,三年前还是个毛头小将,如今已在边疆连传七道捷报,成了圣上亲口嘉许的“少年战神”。
父亲官运亨通,母亲获封诰命,兄长金榜题名,夫婿屡立奇功。
我能带来好运这件事可谓是人尽皆知。
是故,谁又不想来我的及笄礼上沾一些福气。
我穿着绣满祥云的礼服,头戴母亲特意打造的金丝喜鹊钗,端坐在镜前。
侍女小心翼翼地为我整理妆容,铜镜里的少女眉眼精致,唇角天生微扬,一副喜气相。
“小姐,这簪子可真衬您,”侍女的声音里满是艳羡,“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了。”
另一侍女接话:“那是自然,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咱们小姐可是名副其实的小喜鹊,这簪子就是为您而生的。”
我听着这些奉承,唇角弯了弯。
是的,本鸟确实能带来好运。
我原是西山修炼百年的喜鹊精,十八年前渡劫失败,化作婴儿落入凡间。
恰逢相府仆人路过,见我孤零零躺在草丛中啼哭,便将我抱回府中。
那时候相府刚丢了真正的千金,仆人们怕被主家发现便拿我冒充。
我自知这家于我有恩,这些年来,我勤勤恳恳地为这一家人祈福祝祷。
父亲升官,我悄悄在书房窗外唱晨曲。
兄长赶考,我在他窗前枝头连跳三日报喜舞。
周执出征,我更是每晚对着月亮为他祈福,生怕这个我看上的漂亮夫婿战死沙场。
不为别的,就为我这个恋爱脑实在舍不得他那张脸。
周执那张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我初见时便觉得这夫婿,甚是养眼。
三年前他翻墙进我院子,将一支沾着露水的桃花插在我鬓边,说:“鹊儿,等我成了大将军,风风光光娶你。”
而今天他也正好回京述职,就是不知他何时能赶到。
“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了。”门外传来嬷嬷的声音。
我收敛心神,扶了扶鬓间的金簪,起身走向正厅。
进入正厅时,父亲母亲端坐主位,兄长沈清云站在一侧。
我缓步走入,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灵鹊小姐真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相府有此女,实乃大幸!”
礼乐奏响,赞者开始吟诵祝词。
我垂眸静立,心中却惦记着周执何时出现。
他说过,今日定会赶回来参加我的及笄礼。
祝词过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马蹄声、甲胄碰撞声、还有人群的低呼。
“周小将军到——”
我抬眸望去,只见一身银甲的周执大步走入厅中。
一年未见,他更显挺拔英武,眉宇间多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锐气。
我心中欢喜,正要迎上前去,却见他转身,向门外伸出了手。
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了他掌心。
那女子低头步入厅中,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容颜。当她抬起脸时,满堂哗然——
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的丞相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