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你爸说啊，省得他担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怕我爸担心。
她是怕我爸知道。
2.
那六万块钱，是两年前腊月借出去的。
我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十四，周五。
那天下班，我爸打电话来。
“敏敏，你三叔要办酒席。”
三叔家老房子纳入拆迁范围了。拆迁补偿加上安置房，折下来能有一百二十多万。村里谁家拆了迁不摆几桌？三叔要办。三十八桌。
“他说手头周转不过来，拆迁款还没下来。让你先垫一下。六万。”
六万。
我在出租屋的床沿坐下来。
那张存折里，刚好六万一千二。
三年，一千多天。每个月死扣。中午带饭，不点外卖。冬天暖气费贵，我把温度调到16度，裹着被子看电视。夏天空调只在睡觉时开两个小时，定时关。
攒到六万的那天我截图给我妈。
我妈说了四个字：“攒着，别动。”
现在我爸让我动。
我说：“爸，六万不少。”
我爸沉默了一下。
“都是一家人。你三叔面子上过不去，你帮他一把。拆迁款一下来就还你。”
都是一家人。
这五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三叔家的周磊把我的文具盒踩碎了，我哭，我爸说“一家人，别计较。”
上大学，我爸给三叔借了两万，我妈跟我爸吵。我爸说“一家人，有来有往。”
两万，到现在也没还。
我在电话里说：“爸，三叔之前借的两万——”
“那是那，这是这。”
“那个也没还。”
“你三叔不是那种人。”我爸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这次是拆迁款，上百万呢，六万块他还不起？”
我没再说话。
三天后。
腊月十七，我转了六万块钱给三婶。
微信转账。六万。整数。
三婶秒收。
然后发了条语音：“敏敏真懂事！三婶记着呢，拆迁款一到马上还你！”
我回了个“好的”。
然后退出微信，打开存折APP。
余额：1247.63元。
我看着这个数字。
关掉手机。
去厨房煮了碗挂面。
打了个鸡蛋。鸡蛋涨价了，5块8一斤。我想了想，只打了一个。
那天晚上，我房东来收下个季度的房租。
我跟她说能不能宽限一周。
她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3.
酒席是腊月二十六办的。
三十八桌。摆在村里新搭的大棚底下。
我从城里赶回去。到的时候，棚子里烟雾缭绕，一桌十二个菜，龙虾、帝王蟹、烤全羊。
我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眼价格单。三婶压在收银台下面的，露了个角。
宴会公司报价：68000元。
六万八。
我垫了六万。三婶说酒席四万多就够了，剩下的算“周转”。
现在光酒席就六万八。
那“剩下的”呢？
我没问。
三婶看见我了。穿着件新买的酒红色羊绒大衣，烫了头发，笑着过来拉我的手。
“敏敏来了！快坐快坐！”
她拉着我穿过人群，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两桌人听见：
“这次酒席多亏了我们家敏敏帮忙张罗！大城市上班的人就是不一样，做事麻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