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5:48:39

秦巴山的秋阳,把达仁河的水染成了蜜色。

我扶着挂吊瓶的母亲,踩着二层乡村医院吱呀作响的木扶梯往下走。右手攥着母亲枯瘦的手腕,左手高高提着输液杆,液体在透明管里晃出细碎的光。走到院坝青石板路,朝右一拐就是厕所,我低声叮嘱:“娘,你慢些进去,我在门口守着。”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撞进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逆着达仁河的水流方向往上走,上身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下身是同色的粗布裤,背弯得像被山风揉皱的弓,枯手撑着膝盖,每挪一步都要顿一下。养老院在河下游,他怕是从院里出来,想往上游的小商店去,许是惦记着一颗水果糖。

二十年前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也是这样的秋,也是这样逆着山路往上走的老何,背着竹编的小圆背笼,裤脚沾着泥点子,嗓门亮得能惊飞树梢的雀儿。

我还没来得及辨认,母亲已经扶着门框进了厕所。那人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又飞快垂下去,继续慢慢朝前挪。风卷着达仁河的水汽,混着下游养老院的药香、上游茶园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果糖甜气。

等我扶着母亲出来,重新挂上吊瓶往二楼走时,那道灰色的身影已经拐过了小商店的墙角。我攥着输液杆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忽然笃定——那就是老何,是二十年前背着背笼来逮猪崽的老何。

那时的我不会想到,这个仓促的照面,会勾出一段埋在秦巴山褶皱里的往事;更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怕秤砣砸脚、总想多给几毛钱的实诚人,如今会在达仁河边的养老院里,守着一河秋水,念着一碗玉米糊汤。

而秦巴山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退耕还林的山坡上,茶树漫过了荒坡;山顶的 330千伏输电铁塔,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冷杉林深处,藏着南水北调的输水渠,清清的水,正顺着秦巴山的脉络,流向远方。唯有达仁河的水,还像二十年前那样,不急不缓地淌着,淌过老何的青春,淌过我的童年,也淌过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

揣着单位批的年休假条,我开着电动汽车再次回村。车胎碾过平整的柏油公路,再也不见当年坑洼的泥巴路——当年老何背着猪崽,就是踩着那样的路,一步一步挪下山的。

路过村口的小商店,我鬼使神差地停了车,买了两斤软糕、一箱牛奶,还特意抓了两把水果糖——是当年老何总悄悄塞给我的那种,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甜半天。拎着东西往村里走,目光扫过四周,退耕还林的标语红得晃眼,茶园里的采茶工戴着草帽忙碌,冷杉林边的输电铁塔嗡嗡作响,南水北调的宣传牌立在河岸,这一切,都是秦巴山的新模样。

在商店老板娘的嘴里,我终于听清了老何的下落:土坯房前年修路被国家收了,补了一笔钱;他一辈子没娶媳妇,娘走后就孤零零一个人,前年摔了腿干不动活,村里把他送进了达仁河养老院,管吃管住,日子过得安稳。

“他啊,心善得很。”老板娘擦着柜台,絮絮叨叨地说,“当年收猪崽,就数他最实诚,生怕给少了钱。”

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眼前又晃过二十年前的画面——那只竹编的小圆背笼,那杆磨得发亮的木杆秤,还有老何那双总怕秤砣砸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