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5:48:58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东西往养老院去。车窗外的退耕还林山坡向后退去,记忆里的那个清晨,清晰得像在眼前。

天刚蒙蒙亮,狗皮窗纸泛着淡红,母亲已经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水缸挑得满满当当。“老何今儿来逮猪崽,四里山路呢,得让他吃口热乎的。”母亲擦着黑漆小木桌,眉眼间都是笑意。

院门外很快传来粗粝的招呼声:“何婶,在家不?猪崽该出栏了!”

老何站在门口,肩上挎着竹编小圆背笼,裤脚沾着达仁河的泥。他不用母亲搭手,径直冲进猪圈,伸手就攥住最壮实的猪崽耳朵。猪崽吱吱叫着蹬腿,他手腕一翻,就把猪崽摁进背笼,用绳子横竖捆紧,动作干脆利落。

称秤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得真切。母亲递过木杆秤,勾住背笼的绳扣,手却总往秤杆前端挪,秤杆翘得老高,秤砣都快滑下来了——她是怕称多了斤两,让老何吃亏。“差不多就行,都是乡里乡亲的。”母亲念叨着。

老何却急了,忙伸出手,掌心稳稳托在秤杆右端,把往下垂的秤杆托住,又慢慢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秤杆平了,秤砣稳稳停在最沉的刻度上。他还怕秤砣掉下来砸脚,另一只手虚虚护在秤砣下面,嘴里连声说:“不怕不怕,我扶着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我身上钱够呢!娃要读书,多攒点是点!”

他从腰里掏出鼓囊囊的布包,捻出一沓毛票角票,数了又数,硬塞到母亲手里。母亲要推回去几张,他却梗着脖子:“拿着!娃上学要紧!”

那碗玉米糊汤,撒了两勺腌菜,老何蹲在门槛上呼噜噜喝得精光。抹抹嘴,他背起装着猪崽的背笼,步子迈得又稳又快,背影慢慢消失在泥泞的山路尽头。那时候的我,总盼着猪崽快点长大,盼着老何再来,盼着那些毛票能凑够我的学费。

“先生,养老院到了。”护工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廊下的藤椅上,老何蜷着身子晒太阳。灰卫衣,灰布裤,和那天在医院门口撞见的模样一模一样。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先是蒙着雾,看清我的脸时,突然亮了——亮得像达仁河上的晨光。

“你是……当年那个摘五倍子的娃?”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抿。

我蹲下身,把水果糖递到他手里,鼻子一酸:“老何叔,是我。我来看你了。”

他攥着糖,指节都在发颤,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我忙问他:“叔,你在这儿住得咋样?吃得惯吗?”

他连连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好得很!护工待我好,顿顿有热饭吃。我那房子被国家收了,补了钱,我没处花,都存着哩!”他顿了顿,又往我身后瞅了瞅,小声问,“你娘……身子还好不?当年她煮的玉米糊汤,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香的。”

风卷着盐肤木的叶子落在脚边,养老院的广播里,秦巴山的山歌正唱得响亮。远处的茶园泛着绿,输电铁塔闪着光,南水北调的水渠里,清水潺潺流淌。旧时光和新光景,在达仁河边静静交汇。

我看着老何满是皱纹的笑脸,忽然明白,这部书要写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命运,而是秦巴山的温柔——是贫穷里的善良,是岁月里的坚守,是时代洪流下,每一个普通人的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