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那只“破损的安抚水晶”连同简略的包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楚岚指定的、位于图书馆侧翼地下二层的自助储物柜中。柜门弹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混乱与尖锐感的能量波动,如同细小的针刺,拂过楚岚的手指。
他面色如常,快速取出那个用软布随意包裹的小包,关上柜门。指尖残留的细微麻痒感迅速消散,那是物品本身能量紊乱的泄露,并不强烈,甚至不如某些劣质电器产生的电磁干扰明显。但对于修炼祖龙观想法后,对能量流动异常敏感的他而言,这已足够清晰。
他没有立刻返回宿舍,而是夹着包裹,像大多数借书归来的学生一样,平静地穿过走廊,刷卡进入图书馆的地下古籍修复区外围——这里允许学生申请小型工作台进行简单的文献整理或物品维护,环境相对安静独立,且有基础的能量屏蔽设施(虽然主要针对文献保护)。他提前以“研究古代炼金符文拓片”为由,预约了一个小时的使用时间。
工作台位于角落,灯光冷白,照在光滑的金属台面上。楚岚戴上提供的白棉手套(标准程序),拆开软布。那块淡黄色的水晶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鸽子蛋大小,形状不算规整,色泽浑浊,像是掺入了许多未熔化的杂质。表面三道交错的裂纹非常醒目,其中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三分之二个体积。水晶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些蚀刻进去的、已经黯淡失效的细密符文线条,结构并不复杂,属于典型的低阶炼金制品风格。
楚岚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是将水晶放在工作台中央,自己退后半步,闭目凝神。意识微微沉降,并非完全进入识海观想,而是将那一丝源自祖龙虚影的、对“存在”与“能量”的高位格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波,缓缓释放出来,笼罩住这块小小的水晶。
刹那间,水晶内部原本模糊的能量图像,在他“感知”中骤然清晰!
那并非视觉,而是一种立体的、动态的能量结构图景。三条主裂纹如同丑陋的伤疤,撕裂了原本应该流畅循环的能量回路。黯淡的符文线条如同干涸的河床,只有极其稀薄的、带着土黄色泽的“安抚”性能量(对应犬科亚龙的地属性偏向)在其中艰难而杂乱地流动、碰撞、溢散,正是这种无序的碰撞和溢散,导致了偶尔的刺耳噪音和微弱的能量针刺感。能量回路的几个关键节点,因为断裂而彻底堵塞或错位。
更深处,水晶的核心处,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魂印”的能量印记早已破碎不堪,这是控制能量流动的“指令核心”,它的损毁是根本原因。
楚岚“看”着这幅破败的能量图景,心中已然明了。修复的关键,不在于填补物理裂纹(那需要专门的炼金材料和技术),而在于“疏通”和“重连”那些断裂、堵塞的能量通道,尤其是重建核心“指令”的微弱引导,使残存的“安抚”能量能够重新形成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有序的循环。
以正统炼金术而言,这需要至少懂得基础能量回路绘制和符文激活的学徒,配合专用工具和材料才能尝试,成功率不高。但对楚岚而言……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他需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引导”和“抚平”。
他拿起工作台提供的、用于处理脆弱文献的软毛刷和特制的、不会产生静电的木质小刮片。然后,他将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按在水晶表面裂纹交错最密集的区域附近。没有用力,只是最轻微的接触。
意识深处,祖龙虚影依旧沉寂盘踞,但楚岚小心翼翼地,从自身与虚影连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中,剥离出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的一缕“势”。这缕“势”苍茫、厚重,带着绝对的、令凡俗能量结构本能“顺从”的位格威压,但它被楚岚牢牢束缚,收敛了所有外显的威严,只保留其最核心的“引导”与“抚平”特性。
这缕微不可察的“势”,顺着他的指尖,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无声无息地渗入水晶的裂纹之中。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在楚岚的感知里,变化开始了。
那缕“势”所过之处,混乱碰撞的土黄色能量流,如同被无形的手轻轻捋顺的毛线,立刻变得“温顺”起来,不再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下意识地“贴附”在这缕高位格“势”的周围,沿着它留下的、极其微弱的“路径”痕迹缓缓流动。堵塞的能量节点,在这缕“势”的“安抚”下,残留的障碍如同被春风化开的薄冰,悄然松动、消融。
楚岚的手指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带动着那缕“势”沿着裂纹内部,向着几个关键的能量回路节点和那个破碎的核心“魂印”处游走。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泡沫,木质刮片偶尔在裂纹边缘某些特定角度轻轻刮过,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响,配合着“势”的引导,调整着能量流经的“河道”宽度与走向。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楚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控制得极其平稳,但眼神专注得仿佛凝固。这种精细到近乎分子层面的“能量手术”,对心神的消耗远超在沼泽中引动“势”进行粗放的“提纯”。他必须全神贯注,确保那缕“势”的强度和影响范围被精确控制在最低限度,既要达到引导效果,又不能留下任何属于他个人的、可被追踪的能量印记,更不能让水晶本身的能量因为“位格碾压”而彻底沉寂(那就变成一块真正的死石了)。
终于,当那缕微弱的“势”的末端,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破碎的核心“魂印”处完成最后一个象征性的“穿引”和“连接”时,楚岚果断地切断了联系,将那一丝“势”收回体内。
指尖离开水晶表面。
静默。
大约三秒钟后。
水晶内部,那原本混乱溢散的土黄色能量,仿佛终于找到了久违的、残缺不全的“路标”,开始以一种虽然缓慢、微弱,但却异常“稳定”和“平和”的节奏,沿着被疏通和部分重建的回路,缓慢地循环起来。能量流经那些黯淡的符文线条时,线条仿佛被注入了极其稀薄的活力,微微亮起一瞬,又迅速恢复黯淡,但那种“亮起”的感觉,与之前死气沉沉的状态截然不同。
水晶表面,裂纹依旧,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改变。但那种令人不适的能量针刺感和潜在的刺耳噪音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微弱、却异常“干净”和“稳定”的能量场,散发着一种令人(或犬科亚龙)心神宁静的、如同午后晒暖的泥土般的气息。
成功了。
楚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退一步,解除了那高度集中的感知状态。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太阳穴隐隐作痛。这种精细操作,远比正面战斗更耗神。但看着工作台上那块似乎毫无变化、内里却已天翻地覆的水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拿起水晶,再次用感知探查。能量循环稳定,核心“指令”虽然残缺,但已能维持基础引导。“安抚”效果应该恢复了原有效力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足够了。对于一件低阶、用途狭窄且明确标为“破损”的物品而言,这已经是近乎奇迹的“修复”。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工作台的灯光,仔细检查了水晶表面,尤其是自己手指接触过的地方,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指纹、能量残留或其他痕迹。然后,他将水晶重新用软布包好,清理了工作台,将使用过的工具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出古籍修复区时,预约时间刚好结束。外面天色已暗,图书馆里灯火通明。楚岚将包裹揣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微弱的、稳定的“安抚”能量场透过布料传来,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暖意。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转向了学院另一侧,一栋看起来像是老旧仓库改建的建筑——“自由集市”所在地。这是卡塞尔学院官方默许的、供学生和低阶专员进行线下小规模实物交易的场所,比网络平台更直接,但也更鱼龙混杂。
集市内部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物、金属、草药和不明能量的混合气味。摊位凌乱,有的只是在地上铺块布,有的则有简易柜台。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明显是战场捡回来的破损武器碎片,到奇形怪状的矿石、晒干的古怪植物、手抄的笔记、甚至是一些声称来自某些遗迹的“神秘小玩意儿”。讨价还价声、低声交谈声、偶尔的争执声不绝于耳。
楚岚拉低了外套的兜帽,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有在入口处停留,径直走向集市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个固定的摊位,摊主是个总戴着一顶油腻鸭舌帽、缺了颗门牙的老头,学生们私下叫他“老烟枪”,据说在这里摆摊多年,信誉尚可,对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些门道,也承接一些不太见光的鉴定和转手生意。
楚岚走到摊位前,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软布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烟枪正就着一盏小酒精灯,用镊子拨弄着一块发黑的骨头,头也没抬:“卖什么?先说好,太破烂的不要,来历不明惹麻烦的不要。”
楚岚压低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一件小玩意儿,修了一下,看看值多少。”
老烟枪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普通的软布包裹,又看了看楚岚兜帽下的阴影,嗤笑一声:“修了一下?小子,我这儿不是废品回收站。”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放下了镊子,用一块脏兮兮的绒布擦了擦手,打开了包裹。
淡黄色的水晶露出来,裂纹狰狞。
老烟枪拿起水晶,对着旁边一盏亮度更高的瓦斯灯眯眼看了一下,又用手指(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摸了摸裂纹。“破损的安抚水晶,犬科亚龙用的低档货。符文基本废了,能量反应……嗯?”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将水晶凑得更近些,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显然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检测能量稳定性的小技巧。楚岚安静地等着,兜帽下的表情毫无变化。
几秒钟后,老烟枪放下水晶,重新看向楚岚,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奇了……裂纹没变,但这能量场……稳得不像话。还有点……‘安抚’味儿?你……怎么修的?”
“祖传的手艺,专门处理这些小玩意儿。”楚岚含糊道,声音依旧沙哑,“能值多少?”
老烟枪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后咂了咂嘴,缺了的门牙漏风:“手艺?有点意思。这东西,原本破成这样,顶多卖个材料价,1、2学分撑死。但现在嘛……”他掂量着水晶,“能量回路通了点,核心好像也没全死,虽然效果肯定大不如前,但……当个‘还能用’的残次品或者‘修复范例’卖,也不是不行。”
他伸出五根黑乎乎的手指:“5学分。我收了,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5学分。比入手价1.5学分,净赚3.5学分。更重要的是,证明了这条技术路线的可行性,并且没有引起过度的怀疑或追问。
楚岚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点了点头:“可以。匿名交易。”
“规矩我懂。”老烟枪咧嘴一笑,露出缺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老旧但擦得很亮的便携式学分转账器。“账号。”
楚岚报出一串早就准备好的、与他在学院官方系统账户没有直接关联的匿名临时账号(通过平台某些隐蔽功能生成)。老烟枪操作了几下,转账器发出轻微的滴声。
“好了。”老烟枪将水晶收进柜台下面的一个盒子里,仿佛那只是一件普通的货物。“下次还有这种‘修了一下’的小玩意儿,可以再来找我。价钱……看东西。”
楚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融入集市昏暗的人流中,很快消失不见。
老烟枪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拿出那块水晶,在瓦斯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更紧。“祖传手艺?狗屁……这能量场稳得邪门,裂纹里一点新痕迹都没有……难道是哪个炼金实验室流出来的新技术?还是……”他摇了摇头,把水晶扔回盒子,“管他呢,能赚钱就行。”
楚岚离开自由集市,没有直接回宿舍区。他在校园里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在一处监控死角的石凳上坐下。夜风吹拂,带着凉意。他拿出自己的学生终端,登录那个匿名临时账户。
余额:5学分。
加上他官方账户里剩下的3学分(4.5-1.5+0.5),他此刻的总“资产”达到了8学分。一次成功的、几乎零风险的(在他看来)低买高卖。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一条全新的、极其隐蔽的积累资源途径。这条途径不依赖于血统,不依赖于学院任务,只依赖于他那独特的、源自祖龙传承的“手艺”和对风险的精妙控制。
他将终端收起,靠在冰冷的石凳靠背上,望着卡塞尔学院夜空稀疏的星辰。疲惫感依旧存在,但一种隐隐的、掌控自身道路的笃定感,正在缓慢滋生。
然而,就在他放松心神,准备起身返回时,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他瞬间寒毛倒竖的“被注视感”,如同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视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带着某种漠然探究意味的“感知”。这感知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楚岚身体骤然绷紧,所有疲惫一扫而空,敛息法门下意识运转到极致,心跳、呼吸、体温、甚至灵魂波动都被压制到最低谷,整个人仿佛瞬间融入了身下的石凳和周围的阴影,存在感降到冰点。
他保持着坐姿,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低下头,仿佛在沉思。眼角的余光,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急速扫过周围可能存在的观察点——高处的窗口、树木的阴影、远处的塔楼……
空无一人。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也再未出现。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在用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方式“看”了他一眼?是谁?施耐德?李专员?还是学院里其他隐藏的存在?
楚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刚刚因为初次“手艺”成功而升起的一丝轻松,荡然无存。
卡塞尔学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暗处的眼睛,似乎也比预料的,要多。
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像任何一个夜晚散步后准备归寝的普通学生一样,迈着平稳的步伐,朝着宿舍区走去。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外套内袋,那里除了学生卡和补贴卡,还静静地躺着那枚价值8学分的金属饼,以及……那缕刚刚证明了自己价值、却也引来了未知注视的、冰冷的危机感。
夜色如墨,将他前行的身影无声吞没。学院各处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古老建筑的轮廓。校长办公室的窗口,昂热端着酒杯,俯瞰着校园,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落在某个正走向宿舍的、看似平凡的学生背影上。
“平静的水面下,”他轻啜一口琥珀色的酒液,低声自语,“鱼儿开始试探着吐泡泡了。只是不知道,这泡泡,最终会引来垂钓者,还是……惊动更深处的怪物。”
他身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