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02:46

地下暗河的水汽如同冰凉的薄纱,黏附在楚岚滚烫的皮肤和开裂的伤口上,带来阵阵刺痛与清醒。栈道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每一步都需要用尽全力稳住重心,手指紧扣岩壁上凸起的、湿冷的粗糙石块。汹涌的咆哮在脚下翻滚,撞击出的水雾在暗淡的光线中折射出破碎的虹彩。前方,那一点天光如同悬在深渊尽头的、冰冷的希望之星,随着他蹒跚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地放大。

时间失去了刻度,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发出的、近乎麻木的钝痛。背包里仅存的物资轻得可怜,水壶早已在坠落中遗失,最后的几块压缩饼干在胃里化作勉强支撑的能量。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休息、倒下、放弃,但意识深处那轮转不息的混沌祖龙虚影,却散发着一股近乎蛮横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沉重”与“韧性”,死死吊住他最后一丝清明。

走。只能走。

终于,当天光由遥远的一点,化为一片模糊却真实的光晕轮廓时,栈道也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倾斜向上的、被流水冲刷得光滑的天然石坡,坡度很陡,但能看到上方隐约的植被轮廓和更加清晰的天空颜色——那是一种雨过天晴后、带着水洗感的灰蓝色。

没有路,只能攀爬。

楚岚靠在栈道尽头的岩壁上,最后一次检查了肋侧和主要关节的伤口,将已经湿透散乱的绷带重新勒紧。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冰冷僵硬的手指,深吸一口混合着水汽和泥土气息的、久违的“新鲜”空气,开始向上攀爬。

岩壁湿滑,几乎没有着力点。他只能依靠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依靠脚尖寻找那微不足道的凸起,一点一点,蜗牛般向上挪动。汗水、血水和岩壁渗出的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视线。每一次发力,肋侧都传来刀割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不敢向下看那咆哮的暗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臂和腿部的力量即将耗尽,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知觉时,头顶的光亮猛地增强,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真正的、属于地表的风,拂面而来!

他奋力将上半身探出岩坡的边缘,双手死死抓住一丛坚韧的灌木根系,然后用尽最后力气,腰部一拧,整个人翻滚了上去!

天旋地转。身下是厚实松软的腐殖土层,混杂着细小的碎石。他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腥味的空气。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透过模糊的泪水和汗血,他看到了一片被雨水洗刷过的、苍翠欲滴的针叶林冠,以及更高处,那片广阔无垠的、灰蓝色的天空。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没有狂喜,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劫后余生的茫然。他躺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水(或是树叶上滴落的水珠)打在脸上,冲刷着污垢和血痕。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哀嚎,但一种更深层的疲惫,却如同温暖的泥沼,正缓缓将他吞噬。

不能睡……至少……不能在这里睡……

他用意志对抗着昏迷的欲望,艰难地翻了个身,趴伏在地,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树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能量场相对平稳,没有察觉到明显的龙族亚种活动迹象,也没有那令人心悸的“黑矢”阴冷感。

这里似乎是灰岩山谷外围的某片山坡林地,距离核心区域应该已有相当距离。具体方位不明。

他挣扎着坐起,靠在最近的一棵粗大树干上。从湿透破烂的背包里,他翻出了那个同样湿透、但勉强还能辨识的野战记录本,以及格里高利那本古老的皮质笔记。两本笔记放在一起,一本记录着不久前的血腥与混乱,一本记载着久远岁月前的勘探与绝望,此刻都成了他幸存与携带着重要信息的证明。

他需要确定方位,需要联系学院。但通讯器早已在坠落中损毁。

唯一的希望,是学院在灰岩山谷周边可能设立的临时信号标、接应点,或者……等待可能的搜救。

他不能坐以待毙。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一点体力后,他撕下野战记录本最后几页相对干燥的纸张,用防水笔(居然还能用)潦草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学号、遇险大致地点(根据格里高利笔记推测的“第七节点”附近)、以及“发现重要古代勘探记录,请求紧急接应”等字样。他将纸条叠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样本袋,然后用匕首从野战服上割下一块深色的布料,绑在旁边一棵最显眼的高大松树低垂的枝条上,作为简易标记。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林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温度开始下降。失血、脱力、寒冷,以及伤口可能感染的威胁,如同跗骨之蛆。

他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生火,处理伤口,等待天明或救援。

依靠着模糊的野外求生知识和那被祖龙观想法隐约增强的方向感与危险直觉,他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凹,勉强能遮风挡雨。收集枯枝时,他的手指颤抖得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才用打火石(万幸还在)点燃了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幻的安全感。

他解开湿透的绷带,就着火光检查伤口。肋侧的撕裂伤因为多次崩裂和污水的浸泡,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白,情况不妙。其他擦伤和撞伤更是遍布全身。他用匕首在火上灼烧消毒,然后咬着一根木棍,面无表情地清理掉伤口最明显的污物和腐肉,再次敷上最后一点止血凝胶(早已被水泡得效果大减),用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重新包扎。

剧痛让他冷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硬是没吭一声。处理完毕,他蜷缩在火堆旁,将两本笔记紧紧抱在怀里,意识沉入观想,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保留基本警戒的休息状态。

这一夜,格外漫长。林间的每一丝异响——夜枭的啼叫、小兽跑过的窸窣、甚至风吹断枯枝的脆响——都让他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伤口在发热,身体一阵冷一阵热,是感染和失温的迹象。他只能靠意志和那点微弱的火堆硬撑。

黎明时分,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烬余温。楚岚被一阵由远及近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声音来自东北方向,正在迅速靠近!不是自然声响,是……车辆!而且不止一辆!

学院的人?还是……袭击者?

他挣扎着爬起身,不顾伤痛,迅速用泥土掩埋了火堆灰烬和所有痕迹,然后拖着沉重的身体,躲进岩凹更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敛息法门运转到极致,将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引擎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边缘停下。车门开关声,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声传来。

“……信号最后消失在这一带……扩大搜索范围……”

“……注意警戒,可能有散落的龙族亚种或袭击者……”

“……发现任何幸存者迹象,立刻报告……”

声音有些熟悉,带着执行部特有的冷硬与干练。

是学院的人!搜救队!

楚岚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但警惕未减。他没有立刻现身,而是继续潜伏,仔细观察。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到几名穿着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黑色作战服、全副武装的专员,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搜索。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警惕,不时用仪器扫描周围。很快,一名专员发现了他绑在树上的布条标记。

“这里有标记!布料是学院制式野战服!”

几名专员迅速围拢过来,检查布条和周围痕迹。其中一人捡起了楚岚留下的防水样本袋,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楚岚!那个失踪的后勤组新生!他还活着!留有信息!”那名专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讶和急切,迅速通过通讯器汇报。

楚岚知道,不能再躲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不适,缓缓从灌木丛后站了出来。

“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干裂,几乎不像人声。

几名专员瞬间转身,枪口下意识抬起,但在看清楚岚的模样后,又迅速放下,眼中都流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眼前的少年,几乎不成人形。野战服破烂不堪,沾满干涸的血迹、泥泞和可疑的焦黑痕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经历过极致恐怖后的漠然。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怀里紧紧抱着两个沾满污迹的本子。

“楚岚?是你吗?”为首的一名高级专员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确认。

“是我。”楚岚点了点头,将怀里两本笔记递过去,动作有些僵硬,“后勤支援组,楚岚。这是……任务记录,和……在下面发现的……古代勘探笔记。营地……灰隼专员他们……还有‘岩石’专员……”

他的话语断续,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别说了,先处理伤势!”高级专员立刻打断他,挥手示意随队的医疗兵上前。“通讯,立刻报告!找到幸存者楚岚,重伤,发现重要物品!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和空中转运!坐标……”

医疗兵快速检查了楚岚的伤势,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简单的清创和包扎后,给他注射了强效镇痛剂和抗生素,并套上了保温毯。

楚岚被两名专员搀扶着,坐上了其中一辆越野车。引擎再次轰鸣,车辆掉头,向着来路疾驰而去。车窗外的山林飞速倒退,晨光透过林隙,斑驳地洒在他脸上。

他没有完全放松。靠在座椅上,他依然保持着那丝最基本的警戒,感知着车内人员的情绪和能量波动。没有恶意,只有执行任务式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知道,获救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旅程,将从荒野的生死搏杀,转入另一个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危险的战场——卡塞尔学院的审查室,以及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无数审视与算计的目光。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镇痛剂带来的麻木和昏沉,意识却再次沉入那片混沌的祖龙虚影之下。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车辆驶出山林,驶上相对平整的临时道路,速度更快了。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卡塞尔学院那标志性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光泽的深灰色建筑轮廓。

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伤,和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