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尔学院医疗中心的消毒水气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烈刺鼻,如同冰冷的实体,钻进鼻腔,渗透骨髓。纯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不带一丝温度,将病房里的一切——金属床架、监测仪器闪烁的指示灯、输液架上透明的塑胶软管——都映照得棱角分明,纤毫毕现。
楚岚躺在病床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白色被单。肋侧和主要伤口已经过彻底的清创和外科缝合,缠着厚厚的新绷带,固定得严严实实。高效的炼金镇痛剂和抗生素正通过手背的留置针源源不断输入体内,压制着疼痛和可能的感染,但也带来一种漂浮般的迟钝感,以及喉咙深处挥之不去的苦涩。
身体暂时安全了,但无形的束缚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病房外有至少两名风纪委员会的专员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名义上是“保护重要幸存者及证物安全”,实则是不加掩饰的软禁与监视。病房内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防爆材质,除了医护人员定时进出,始终紧闭。他的个人物品——包括那身破烂的野战服、破损的辅助仪、以及至关重要的两本笔记——在被仔细检查和消毒后,被封存在专用的证物袋里,由专人看管。就连他换下来的、染血的绷带,都被作为“潜在生物证据”收走了。
他能活动的范围仅限于这张病床。每一次试图起身或调整姿势,肋部和后背缝合处的肌肉都会发出尖锐的抗议。身体的虚弱与禁锢感交织,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
但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祖龙观想法在药物带来的昏沉感边缘顽强运转,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精神凝聚。他在等待。等待必然到来的询问,等待命运天平的下一次倾斜。
他没有等太久。
入院后的第二天下午,病房门无声滑开。没有护士,走进来的是三个人。
曼施坦因教授依旧是一丝不苟的西装和玳瑁眼镜,脸上是公式化的严肃,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跟在他身后的,是执行部的李专员,她已经换下了作战服,穿着简练的学院制服,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性的审视。而走在最后的,则是楚岚此刻最不想见到,却也预料之中会出现的——冯·施耐德教授。
施耐德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只是一身简朴的深灰色外套,脸上依旧覆盖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灰色眼睛。他走进来,甚至没有多看楚岚一眼,只是走到病房唯一的椅子前,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李专员站在他侧后方,曼施坦因则站在床尾,打开了记录板。
气氛瞬间凝固,连空气流动都仿佛停滞了。
“楚岚同学,”曼施坦因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却不容置疑,“鉴于你在灰岩山谷任务中的特殊经历,以及随身带回的重要物品,学院需要对你进行一次全面、详细的询问。此次询问将进行录音录像,记录将归档封存。你必须如实回答所有问题,这关系到对此次重大任务的全面评估,也关系到你个人在学院的前途。明白吗?”
“明白,教授。”楚岚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干渴而沙哑,但足够清晰。
施耐德灰色的眼眸终于转向他,如同两台冰冷的扫描仪。“从头开始说。从你离开营地,跟随灰隼小队进入洞穴开始,直到被搜救队发现。每一个细节,不要遗漏,不要添加个人臆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核心,带着执行部特有的冷酷效率。
楚岚定了定神。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关。他早已在脑海中将那段经历反复复盘、打磨,剔除了所有与祖龙传承直接相关的部分,将一切“异常”都尽可能地与“运气”、“巧合”、“芬格尔的古怪赠予”以及自己那被“认证”过的、对能量敏感的“D级特质”挂钩。他需要编织一个足够真实、足够合理、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将疑点导向模糊地带的故事。
他缓缓开口,从发现洞口、遭遇袭击者弩箭、进入洞穴、发现古老遗迹、遭遇能量异动和坍塌开始讲述。他描述了“岩石”的果决和牺牲,描述了洞穴中那令人窒息的古老威严和沸腾的暗红熔池,描述了发现石台和凹槽的经过,以及自己是如何在“岩石”的追问和生死压力下,想起了芬格尔给的“护身符”金属片,并最终将其嵌入凹槽,暂时稳定了局面的过程。
他刻意突出了“岩石”的主导作用和自己的被动反应,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卷入绝境、依靠同伴和一点点“歪打正着”的运气才侥幸存活的新生。对于金属片与凹槽的完美契合,他反复强调了芬格尔赠予时的神秘和语焉不详,以及自己事先对此一无所知。对于自己感知的“敏锐”,他归功于持续使用基础辅助仪(已损毁,但兑换记录可查)的努力和“在极端环境下可能的潜能激发”。
“那本古代笔记,”李专员在他讲述到逃离坍塌、发现格里高利营地时插话,“你是在哪里发现的?如何确定它的真实性?”
“在一个有淡金色光池的溶洞里,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古老的临时营地。笔记就放在一个生锈的金属盒里,用油布包着。”楚岚如实回答,“笔记内容……记录了一个叫格里高利的勘探者小队,在很久以前探索灰岩山谷地脉节点时的情况,他们遭遇了不明袭击者,最终……似乎都遇难了。笔记的材质、笔迹、还有提到的装备和事件,看起来不像伪造的。而且,里面提到的‘第七节点’环境和地脉特征,和我遇到的情况有相似之处。”
施耐德一直沉默地听着,灰眸如同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直到楚岚讲述到自己如何沿着暗河栈道最终爬出地面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你提到,在洞穴遗迹中,感受到了‘古老的威严’,并且‘岩石’也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冲击。描述一下那种感觉。”
这个问题很关键,直接触及诺顿残留意志的核心。
楚岚心中一凛,但面色不改,努力回忆着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压迫。“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也不是具体的外形。就像……整个空间都活了过来,充满了愤怒和……蔑视?感觉非常古老,非常……巨大。就像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或者面对着一片无边无际的、燃烧的金属海洋。‘岩石’专员当时就吐了血,我也感觉呼吸困难,头脑发晕。”他描述的是事实,只是隐去了祖龙虚影自主防护和金属片引导能量的细节。
“那枚金属片嵌入后,这种‘威严’感就消失了?”李专员追问。
“没有完全消失,但……平静了很多。熔池不再沸腾,震动也停了。那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压迫感减轻了大半。”楚岚谨慎地回答。
“根据‘岩石’专员昏迷前传回的片段报告,以及后续技术部门对遗迹残留能量的分析,”曼施坦因推了推眼镜,看着记录板,“你们触发的,极有可能是一处与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相关的远古次级封印或祭祀节点。那股‘威严’,很可能是诺顿被封印的本体,在遥远地心深处,其力量透过地脉网络产生的微弱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楚岚:“而你放入的金属片,其符文结构与学院最高机密档案中记录的、用于稳定某些高危龙族遗迹的‘次级密钥’碎片,有高度相似性。这种‘密钥’的制作和使用方法,早已失传。芬格尔,一个装备部外围的底层研究员,为什么会拥有这种东西?又为什么会把它交给你这样一个新生?”
压力给到了芬格尔,也间接给到了楚岚。
“我不知道,教授。”楚岚摇头,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他只是说那是‘护身符’,让我戴着别让人知道。他说我的猜想报告有点意思……我猜,可能他觉得我……对这类偏门的东西感兴趣?”这个理由很牵强,但在缺乏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反而符合芬格尔“怪人”的设定。
“关于‘黑矢’袭击者,”施耐德将话题拉回另一个核心,“除了弩箭,你在遗迹内外,是否发现其他与他们相关的痕迹?或者,对袭击者的身份、动机,有任何猜测?”
楚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在遗迹外的营地遇袭时,他们很专业,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在洞穴里……‘岩石’专员后来发现的那个有屏蔽场的洞口,里面有一些近期人类活动的垃圾,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袭击者。动机……”他犹豫了一下,“格里高利的笔记里提到,他们当年也遭遇了‘阴影中的利箭’。如果袭击者是同一批人,或者他们的传承者……那他们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干扰学院任务,而是……一直在觊觎灰岩山谷下方的古老秘密?甚至……可能与诺顿有关?”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结合笔记和两次遇袭,并非毫无根据。
施耐德和李专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曼施坦因则快速在记录板上做着笔记。
询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问题细致而刁钻,从楚岚的血统感应细节,到与“岩石”的每一次对话,再到他离开遗迹后的每一个行动和心理状态,几乎无所不包。楚岚精神高度集中,每一句回答都力求符合逻辑、不留破绽。药物的副作用、伤口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不断侵袭,但他靠着观想法强行支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曼施坦因合上了记录板。
“询问暂时到此为止。你的陈述将被详细分析,并与‘岩石’专员苏醒后的证词、现场勘查数据、以及技术部门的分析报告进行交叉验证。”曼施坦因看着他,“在此期间,你需要继续留在医疗中心接受治疗和观察。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非必要联系。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明白吗?”
“明白。”楚岚的声音已经有些虚浮。
三人起身离开。施耐德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灰色的眼眸再次扫过病床上的楚岚,那目光依旧冰冷,却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深意。
厚重的门再次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楚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知道,第一轮交锋暂时结束了。他的说辞能否过关,取决于“岩石”的证词、技术分析结果,以及学院高层对芬格尔和整个事件的判断。
但至少,他没有在询问中露出致命破绽。
接下来几天,是单调的恢复期。每天有医生和护士定时检查伤口、更换药物、监测体征。食物是特制的、富含营养却寡淡无味的流食和半流食。风纪委员会的守卫依旧寸步不离。没有任何访客,也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
楚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浅眠中度过,依靠睡眠和观想法来加速身体的修复。偶尔清醒时,他会凝视着天花板,梳理着整个事件的脉络,思考着未来的可能。
“岩石”应该还活着,他的证词至关重要。芬格尔……他现在怎么样了?学院肯定会对他进行严厉的审查。那两本笔记,尤其是格里高利的勘探记录,价值难以估量,必然会引起学院历史研究部门和炼金术士们的极大兴趣。
而他自己……这次灰岩山谷之行,虽然九死一生,但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他名正言顺地展现出了远超“D级”的坚韧、应变能力,以及对能量环境特殊的敏感度(可以部分归功于“潜能激发”和芬格尔的“护身符”)。这或许能在未来,为他争取到一点不同于纯粹“D级废物”的、微小的生存空间和资源倾斜。
当然,风险也更大了。他正式进入了施耐德、曼施坦因乃至更高层的视线,成了与诺顿遗迹、“黑矢”袭击者、神秘芬格尔等多条危险线索交织的节点。
第七天,伤口愈合情况良好,医生允许他在专人陪同下,进行短时间的、极有限的室内活动。也是在同一天,曼施坦因教授再次来访,带来了学院初步的处理意见。
“经过综合评估,”曼施坦因的语气比上次稍缓,但依旧官方,“你在灰岩山谷任务中的表现,尤其是携带回重要古代文献并在极端情况下协助稳定遗迹节点的行为,对学院具有积极意义。虽然过程中存在诸多疑点和未解之谜,但鉴于你在此次事件中同样遭受了严重伤害,且目前缺乏你主观恶意或与敌对势力勾结的直接证据,学院决定,暂时不对你采取进一步纪律措施。”
楚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你的血统评级维持D级不变。基于你在此次任务中表现出的、对特殊能量环境的适应性潜能,经过施耐德教授提议,并报校长批准,”曼施坦因顿了顿,看着楚岚,“你将破例获得进入‘炼金原理与材料应用部’下属‘异常能量环境适应性研究小组’进行观察与辅助学习的资格。该小组主要研究龙族遗迹、地脉异常点等特殊环境的能量特性及人体适应机制,属于低风险理论研究范畴。这既是给你一个拓展知识、发挥特长的机会,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观察与评估。”
炼金部?异常能量环境研究?楚岚心中微动。这听起来像是一个专门为他这种“异常敏感者”准备的、半研究半监控的机构。既能合理利用他的“特长”,又能将他置于更严密的学术监督之下。是施耐德的手笔吗?
“另外,关于你带回的格里高利勘探笔记,”曼施坦因继续道,“经学院历史文献与炼金考古联合小组初步鉴定,具有极高的历史与研究价值。学院将给予你相应的贡献积分奖励。具体数额待评估完成后通知你。”
贡献积分,意味着实质性的学分和潜在资源。这算是实质性的“甜头”。
“对于你在任务中遭受的损失和伤害,学院将按照相关规定给予一定的医疗补助和物资补偿。”曼施坦因最后说道,“等你伤势痊愈,通过基本体能复核后,即可前往‘异常能量环境适应性研究小组’报到。具体事宜,会有人通知你。”
“谢谢教授。”楚岚低声应道。
曼施坦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门外的守卫似乎也减少了一个。
处理意见下来了。没有惩罚,没有升级,反而获得了一个特殊的“研究岗位”和潜在的积分奖励。表面看,是学院对他“贡献”的认可和“特长”的扶持。
但楚岚知道,这更像是将他放入了一个特制的、透明的观察箱。在“研究小组”里,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对能量的任何“异常”反应,都会被详细记录和分析。施耐德和那些怀疑者,可以更从容、更科学地观察他,验证他们的猜想。
不过,这未必不是机会。一个相对稳定、有资源支持、且能名正言顺接触龙族能量相关知识的平台,正是他目前需要的。至于观察和试探……只要小心应对,未必不能将其转化为深入了解学院内部运作、甚至积累更多“合理”资本的机会。
他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
“异常能量环境适应性研究小组”……听起来,是个需要极度谨慎,却也暗藏玄机的地方。
灰岩山谷的尘埃尚未落定,卡塞尔学院新的篇章,却已悄然翻开。而他这个伤痕累累的“D级”新生,即将带着一身秘密与怀疑,踏入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盛的“研究”水域。
窗外,卡塞尔学院的天空依旧高远。只是那阳光照在深灰色的建筑上,似乎也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属般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