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11 06:03:01

卡塞尔学院医疗中心的消毒水味终于淡去,被一种更加复杂、混合着陈年羊皮纸、干燥药草、冷金属以及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能量尘埃”的气味所取代。这是“异常能量环境适应性研究小组”所在区域特有的气息,位于炼金原理与材料应用部大楼的地下三层,一个通常只有持特殊权限徽章才能进入的扇形回廊深处。

楚岚站在分配给自己的“观察员兼初级辅助员”工作隔间前,身上是崭新的、深灰色带暗银镶边的研究助理制服,左胸前别着半朽世界树徽记和一个代表“临时权限-能量环境组”的、造型如同扭曲闪电的银色小徽章。肋侧的伤口已经愈合,留下浅粉色的疤痕,在剧烈活动时仍会传来隐约的酸胀感。身体的虚弱感基本消退,但精神上那根弦,却绷得比在灰岩山谷时更紧。

这里的光线是经过特殊过滤的暖黄色,并不明亮,目的是为了减少对某些光敏性能量样本的干扰。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用强化玻璃和特种合金隔开的研究隔间或小型实验室,门上标注着编号和负责人姓名。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其低沉的嗡鸣,却掩盖不住偶尔从某些隔间内传出的、能量仪器运行时特有的高频嘀嗒声,或是某种物质在能量场中发生微妙变化时产生的、近乎幻觉般的低鸣。

安静,却绝不沉寂。如同表面平静的深潭,下方涌动着无数看不见的涡流。

他的工作隔间不大,约五平米,一张合金工作台,一把可调节座椅,一台连接着学院内部数据库、但权限被严格限制的终端,一个带有基础能量过滤功能的储物柜,以及一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显示着复杂能量谱线图和环境参数实时数据的弧形屏幕——当然,他目前只能查看公共区域和分配给他负责的少数几个基础监测点的数据。

他的直属上级,是研究小组的负责人,一位名叫“帕西”的年轻教授。帕西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合体的白色研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和儒雅,说话语调平缓清晰,如同最标准的播音员。但楚岚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从对方那冰蓝色、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涟漪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与施耐德如出一辙的、冰冷的审视,只是包裹在了一层更具欺骗性的礼貌外壳之下。

“欢迎加入,楚岚同学。”帕西当时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力度适中,“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曼施坦因教授和施耐德教授都特别关照过。在这里,你的主要任务是协助处理一些基础的监测数据录入、样本初步分类,以及……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参与一些低强度的环境适应性测试。你的‘感知’特质,是我们小组非常感兴趣的研究方向之一。”

他递给楚岚一本厚厚的、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工作手册。“所有操作规程、安全条例、数据记录格式,都在里面。务必严格遵守。在这里,任何微小的失误或违规,都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能量扰动,甚至事故。”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楚岚,“我希望你能把这里当作一个学习和证明自己的地方,而不是……负担。”

话说得很漂亮,但楚岚听出了弦外之音:好好配合研究,证明你的“价值”和“可控性”,否则……

“我会努力的,帕西教授。”楚岚当时恭敬地回答。

此刻,他坐在属于自己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工作手册和终端屏幕。屏幕上分列着几个窗口:一个是灰岩山谷外围几个长期监测站传回的、经过高度“净化”和“脱敏”后的基础能量波动曲线(峰值和异常部分已被屏蔽);一个是小组内部任务列表,他名下有两条待处理事项:【归档编号EER-447至EER-463(炼金废料能量逸散记录)】和【初步筛查新到‘低活性扰动样本’(批次S-9)外观及基础能量读数】;还有一个,是学院内部通讯界面,但联系人列表空空如也,只有帕西和一个标注为“小组事务协调AI-‘回声’”的虚拟账号。

孤立,且处于全方位的监控之下。工作内容枯燥琐碎,毫无技术含量,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既能利用他那点被认证过的“感知”能力(用于样本初步筛查),又能确保他接触不到任何核心数据或危险物品。同时,繁复的规章和无处不在的监控(他毫不怀疑这个隔间里有不止一种监测设备),将他牢牢限制在框架内。

这比医疗中心的软禁更高级,也更令人窒息。这是一种制度化、合理化的观察与隔离。

楚岚面上没有任何不耐或抵触。他打开第一个任务,开始对照着纸质记录,将那些关于各种炼金实验废料能量逸散时间、强度、频谱特征的枯燥数据,一丝不苟地录入终端指定格式的表格中。动作平稳,神情专注,像一个最老实本分的新手助理。

但他的内心,却在高速运转。

祖龙观想法如同背景程序般持续运行,维持着精神的凝聚和对自身状态(心跳、呼吸、能量波动)的绝对控制。同时,他将一丝感知,如同最细微的探针,悄然延伸出去,谨慎地“触摸”着周围的环境。

他能“感觉”到隔壁隔间里,一台中型能量稳定器运行时发出的、如同深海暗流般平稳而有力的能量脉动;能“听”到斜对面实验室里,某种晶体在特定频率能量场照射下,内部结构缓慢调整时发出的、近乎音乐的细微谐震;也能捕捉到空气中游离的、来自不同研究方向的各种能量“尘埃”——有的灼热暴躁(疑似火属性相关),有的阴冷滑腻(可能与精神干扰或诅咒有关),有的则带着奇异的“惰性”和“厚重感”(像是某种防护或封印材料残留)。

这些能量信息庞杂而混乱,但对于拥有祖龙传承高位格认知视角的楚岚而言,却如同打开了一本用特殊文字书写的、关于卡塞尔学院炼金术与能量应用现状的“百科全书”。虽然大多残缺不全,指向不明,却蕴含着无数可能转化为“知识”乃至“资源”的碎片。

比如,他刚刚录入的一条关于“编号EER-455,废弃‘炎蜥唾液萃取残渣’能量逸散峰值异常”的记录,结合他感知到的隔壁那台稳定器的能量特性,以及工作手册附录里关于基础能量中和剂配比的简表,他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关于“如何更高效、低成本地处理此类具有腐蚀性和不稳定火属性能量的废料”的粗浅想法。这些想法,或许价值几个微不足道的学分,或许一文不值,但积少成多,并且能进一步巩固他“善于观察思考的D级生”人设。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能表现得过于平庸无能(那会被视为无价值,可能失去这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也不能表现得过于聪慧抢眼(那会引来更深的怀疑和更严密的监控)。他必须在枯燥的辅助工作中,偶尔、合理地展现出一点基于“感知特质”和“基础知识”的、小小的“洞察力”或“优化建议”,就像在灰岩山谷任务中那样。

这很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但他没有选择。

几天时间在单调的录入和筛查中过去。楚岚很快适应了这里的节奏,工作完成得无可挑剔,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其他研究员(这里人本来也不多,且个个行色匆匆,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接触。帕西教授偶尔会来巡视,问一两个关于数据或样本的问题,楚岚的回答总是简洁、准确、符合手册规范。帕西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只是偶尔会在楚岚完成某项筛查后,多看一眼终端上自动生成的、附带楚岚“主观感知备注”的报告。

这些备注,是楚岚精心设计的“输出口”。他会根据样本实际能量读数,加上一点自己基于感知的、无关痛痒的“感觉描述”,比如“样本S-9-03,读数稳定,但主观感觉能量‘质地’略显‘粘滞’,可能存在未检测到的惰性杂质”,或者“样本S-9-12,读数边缘有轻微毛刺,感知中有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疲劳’般的细碎震荡感”。这些描述大多无法被现有仪器证实或证伪,显得玄乎,却恰好符合他“敏感但理论基础薄弱”的形象,既展示了价值,又不提供任何实质性、可被追查的“超常”信息。

这天下午,他正在筛查新一批送来的、标注为“疑似受到未知低强度精神污染影响的普通矿石样本(来源:执行部常规清扫任务)”时,小组事务协调AI“回声”的提示音在终端响起。

“助理楚岚,请立即前往第三分析室。帕西教授有临时任务交付。”

楚岚心头微动。临时任务?脱离日常枯燥流程的任务?

他迅速保存手头工作,整理了一下制服,刷卡离开隔间,沿着回廊向深处走去。第三分析室位于回廊尽头右侧,门上亮着“使用中-授权进入”的指示灯。

他按下门旁的通讯器:“助理楚岚,奉命到达。”

门无声滑开。

第三分析室比他的隔间大得多,更像一个装备齐全的小型实验室。中央是一个半人高的、带有透明防护罩的能量操作台,周围连接着数台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帕西教授正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门口,低头看着防护罩内。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楚岚没见过的高年级女生,穿着同样的研究助理制服,深褐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侧脸线条清晰,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快速记录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臭氧、淡淡腥甜和某种……“锐利”感的能量气息。楚岚的感知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自发活跃起来,敏锐地捕捉到操作台防护罩内,那团被特殊力场约束着的、不断扭曲变幻着暗紫色与惨白光泽的、拳头大小的能量团。那能量团极不稳定,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弧在疯狂窜动、湮灭、再生,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带着精神侵蚀意味的波动。

“教授。”楚岚上前一步,恭敬出声。

帕西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楚岚,来得正好。这位是薇拉,我的资深助理。”他指了指旁边的女生,薇拉只是抬眼对楚岚点了点头,视线便又回到了记录板上。

“这里有一份刚刚从装备部‘异常物品回收处’转来的样本,”帕西指向操作台,“初步判定为某种混合了高强度精神干扰属性和不稳定电弧能量的未知残留物,来源……与近期一次边境冲突中缴获的敌方非制式装备有关。能量结构复杂且极具攻击性,常规分析手段难以安全展开。”

他看向楚岚:“你的任务,是协助薇拉,在绝对安全距离外,用配发给你的标准能量感应探头(最低灵敏度档位),尝试捕捉并记录这份样本能量场外围最表层的、相对‘温和’的波动特征,尤其是其精神干扰波动的‘频率边界’和‘衰减梯度’。注意,只允许使用标准探头,严禁任何形式的直接能量接触或精神探查。所有数据需实时同步至主控终端。明白吗?”

“明白。”楚岚点头,心中却是一凛。装备部转来的、与边境冲突敌方装备相关的未知危险样本?这可不是“低活性扰动样本”。帕西让他参与,是真的看中了他的“感知”辅助能力,还是……又一次针对性的测试?测试他在面对更具威胁性、更“非常规”能量时的反应和控制力?

薇拉已经将一根手指粗细、末端带有微型感应晶体的金属探头递了过来,探头连接线接入旁边一台数据记录仪。“站在黄色警戒线外,探头伸入指定引导槽,保持稳定。我会监控数据。”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研究员特有的冷淡。

楚岚依言站到地上划出的黄色虚线后,接过探头。探头入手冰凉。他将探头小心地伸入操作台侧面一个专门设计的、带有导向轨道的透明管道中,管道尽头距离防护罩内的危险能量团还有至少半米距离。

他启动探头,最低灵敏度档位。终端屏幕上立刻跳出一道剧烈抖动的、混合了多种杂乱频率的能量波形图,伴随着刺耳的噪声提示。那能量团的狂暴与混乱,即便隔着防护罩和半米距离,依旧透过探头清晰地传递过来。

楚岚屏息凝神,祖龙观想法自然流转,帮助他稳定心神,抵御那能量团散发出的、微弱却无孔不入的精神侵扰感。同时,他将自己的感知小心翼翼地附着在探头的感应端,不是去“侵入”或“分析”,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振动接收器,去“感受”那能量场外围波动的“质感”和“韵律”。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操作。他必须确保自己的感知完全被动,不留下任何主动探查的痕迹,同时又要将接收到的信息,通过自身对能量结构的理解(源自祖龙传承的高位格视角),转化为可以“合理”描述出来的、基于“感觉”的观察。

几秒钟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感知到强烈的、多频段混杂的精神干扰‘背景噪音’,主频率大约在……德尔塔与西塔波段交界区域震荡,但边缘有大量无法识别的谐波碎片。能量场外层结构……非常‘锋利’,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带电的玻璃碴在高速旋转,物理屏障效果可能不佳。另外……”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精神干扰波动中,似乎夹杂着一种非常微弱的、非自然的‘指令性’回响?很模糊,像是残破的录音循环。”

薇拉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了楚岚一眼,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讶异。帕西教授冰蓝色的眼眸也转向楚岚,停留了两秒,才移回主控屏幕,上面楚岚描述的某些特征,正在被仪器的扩展分析功能艰难地捕捉和验证,部分吻合。

“继续。”帕西只说了一个词。

楚岚保持着探头的稳定,继续描述着那些细微的、仪器可能忽略或难以定性的特征。他的描述始终围绕着“感觉”和“比喻”,避免使用任何专业的、可能暴露超出认知范围的术语。但即便如此,他提供的视角,依旧让薇拉记录的数据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注脚。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当楚岚按照指示收回探头,关闭设备时,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体力消耗,而是心神高度集中和控制带来的疲惫。面对那种充满恶意的能量,即便是外围感应,也绝不好受。

“数据已同步。”薇拉确认道,将记录板递给帕西。

帕西快速浏览了一下,目光在楚岚补充的那些描述性语句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了。楚岚,你的‘感觉’描述,为初步分析提供了一些额外的参考维度。虽然无法作为直接证据,但有助于建立更全面的威胁模型。”他看向楚岚,语气依旧平淡,“做得不错。回去继续你之前的工作吧。”

“是,教授。”楚岚躬身,退出第三分析室。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里面那令人不安的能量气息。楚岚走在回廊里,步伐平稳,心中却波澜微起。

刚才的“临时任务”,无疑是一次精心安排的测试。测试他在压力下对危险能量的“感应”能力、自控力、以及……是否会暴露出超出预期的知识或反应。结果看来,帕西应该是基本满意的。他展现出了有价值的“辅助”能力,又没有越界。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恰恰相反,他通过了第一次小考,意味着更重要的“考题”可能还在后面。而且,那份样本……“边境冲突”、“敌方非制式装备”、“精神干扰与电弧能量混合”……这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黑矢”袭击者的专业与诡异。两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继续在这个透明的观察箱里,扮演好一个有用但无威胁的“敏感型辅助员”。

回到自己的隔间,他重新投入枯燥的数据录入中。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终端角落,他悄悄调出了学院内部数据库的公开文献检索界面(这是他被允许的少数几个非工作权限之一),输入了“边境冲突”、“非制式装备”、“精神干扰能量”等关键词,开始筛选那些权限允许查看的、公开的简报摘要和学术论文标题。

信息寥寥,且高度概括。但他并不着急。积少成多,水滴石穿。在这个布满眼睛的研究小组里,他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在绝对的监控下,进行最隐蔽的、碎片化的信息收集与整合。

窗外的天色,透过深埋地下的通风井道折射进来的微光判断,已经渐暗。研究小组区域依旧灯火通明,仪器低鸣。

楚岚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关掉检索界面,继续面对屏幕上那无穷无尽的能量逸散数据。

在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无止境的观察、记录、与被观察。

而他,这个身怀洪荒之秘的“D级”助理,正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由冰冷数据与无形能量构成的迷宫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那一条狭窄而危险的生存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