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分析三室。
这是灵研所防护等级最高的实验室之一,四面墙壁都是厚达半米的特种合金,内衬能量吸收材料。天花板镶嵌着三层不同属性的防御符文阵列,地板下铺设着独立供能的时空稳定锚。整个房间理论上可以承受一级能力者的全力一击而结构不损——当然,只是理论上。
房间中央,全息投影台已经重新架设。那半块淡绿色玉佩被放置在一个透明的水晶罩内,罩子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微光,是研究所最高规格的能量隔绝场。罩子下方连接着复杂的管线,一直延伸到房间一侧的控制台。
控制台前坐着两个人:陈诺,还有沈晏。
沈晏换了一身白色的研究服,戴着无框护目镜,正专注地调试着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那是个约半米高的六棱柱体,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只有在通电后,内层才会浮现出淡金色的流动纹路。
“时空共鸣发生器。”沈晏察觉到林简走进来,头也不抬地解释,“它会模拟玉佩内部记忆碎片的原始时空频率,诱发共振。理论上,共鸣越精确,提取的信息越完整。”
林简站在控制台侧后方,看着沈晏操作。这个男人的动作熟练得惊人,手指在虚拟控制界面上快速滑动,调整着那些复杂的参数曲线。那些参数大多涉及高维时空理论和精神能量调制,即使是灵研所的资深研究员,也需要借助辅助系统才能处理,但沈晏完全凭肉眼和手感。
“沈先生以前用过这种设备?”林简问。
“归一会的研究课题之一。”沈晏微笑,依然没有抬头,“我们独立开发了这套系统,用于解析古代遗物中的时空信息。不过像这种承载传说能力者记忆的凝时玉……也是第一次接触。”
他调整完最后一组参数,直起身,看向水晶罩内的玉佩。
“开始之前,有几点需要说明。”沈晏转向林简,表情变得严肃,“第一,时空共鸣会激活玉佩内所有的记忆烙印,包括那些可能……带有强烈精神污染的部分。虽然阿飞队长会提供精神屏障支持,但所有在场人员依然可能受到冲击。”
林简看了一眼站在房间角落的阿飞。年轻的精神能力者点点头,脸色比上午好些,但眼神里还残留着疲惫。
“第二,”沈晏继续说,“共鸣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玉佩内部的信息结构会被彻底激发并释放,之后无论成功与否,这块凝时玉都会失去所有特殊性质,变成一块普通的玉石碎片。换句话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第三呢?”
“第三……”沈晏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林简、陈诺、阿飞,还有站在门口待命的苏小雨,“共鸣过程中,可能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林简皱眉:“什么意思?”
“时空是联通的。我们在这边激活百年前的记忆烙印,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会向各个方向扩散。如果百年前那场事件的‘参与者’,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依然以某种形式‘存在’于时空的某个角落,它们可能会感应到这次共鸣,并产生……回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你是说,可能会把百年前的敌人引到现在来?”陈诺声音发紧。
“不是实体穿越,那需要更庞大的能量。”沈晏摇头,“更可能的是精神投射,或者时空坐标暴露。但无论如何,风险存在。所以我才要求把实验放在最高防护等级的实验室——如果真有意外,这里的防御阵列至少能抵挡第一波冲击。”
林简与苏小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手已经按在腰间的紧急警报按钮上。
“开始吧。”林简最终说。
沈晏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控制台。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那台六棱柱设备的顶部。
没有按钮,没有开关。但就在他手掌接触的瞬间,设备表面的淡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流过肩膀,最终汇聚在他的双眼。
沈晏的瞳孔变成了淡金色。
不是反光,是真的在发光。那种光芒温和而深邃,像是蕴藏着无数星辰的古老星空。林简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沈晏身上散发出来——不是恶意,而是某种……高位存在的自然威压。
这家伙绝对不是普通的学者。林简握紧了拳头。这种程度的能量外显,至少是三级以上的能力者,甚至可能更高。但沈晏的资料上写的是“无能力者”或“低阶精神敏感者”。
他在隐藏实力。
但现在不是戳穿的时候。林简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注意力回到实验本身。
“共鸣频率同步中……”沈晏的声音变得空灵,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百分之三十……五十……八十……同步完成。”
他左手在控制台上一划。
水晶罩内的玉佩,亮了。
不是被外光照亮,而是从内部迸发出的光芒。淡绿色的玉质变得透明,那些雕刻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玉中游动、旋转。断裂的截面处,那层金色的能量膜开始扩张,像水波一样覆盖整个玉佩表面。
同时,房间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空调或制冷设备的效果,是时空扭曲带来的自然现象。林简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控制台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阿飞立刻撑起精神屏障,一层温凉的无形薄膜包裹住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抵御着时空错位带来的精神侵蚀。
“记忆提取开始。”沈晏的右手依然按在设备上,左手快速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那是某种符文,林简从未见过的样式,每一笔都带着淡金色的轨迹,悬停在空中不散。
随着他的勾勒,水晶罩上方开始浮现影像。
先是模糊的光影,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机画面。逐渐清晰后,出现的不是昨晚幻象中的战斗场景,而是一个……房间。
看起来像是古代女子的闺房,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再无其他。书桌上摊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线装古籍。窗户开着,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云雾。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是晏晨希。
她看起来比幻象中更年轻,大概十四五岁,穿着月白色的居家常服,长发披散在肩头,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宁静,眉眼柔和,完全看不出后来那个独闯天命殿的决绝少女的影子。
她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思考,笔尖轻点下巴。窗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另一个少年走进来。同样的年纪,同样的眉眼,只是气质更冷硬些。晏庭辰。
他手里端着一盘糕点,放在书桌一角。“写什么呢?”他问。
声音。这一次有声音了。
晏晨希抬头,露出笑容:“在整理‘时间’符文的心得。哥哥你看,这个变体如果和‘命运’的基础阵列结合,理论上可以……”
“停。”晏庭辰抬手打断她,眉头微皱,“父亲说过,两种传说能力的结合是禁忌。能量冲突太剧烈,容易反噬。”
“我知道。”晏晨希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明亮,“但如果不尝试突破禁忌,我们永远只能按照前人划好的路走。哥哥,你不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吗?”
晏庭辰沉默了片刻,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妹妹,眼神复杂:“父亲还说,万象楼历代楼主,最后都不得善终。传说能力是恩赐,也是诅咒。晨希,我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何必……”
“因为我们不一样。”晏晨希放下笔,转身正对着哥哥,“我们是双生子,从出生起灵魂就绑在一起。我的‘时间’和‘命运’,你的‘言灵’和‘湮灭’——如果连我们都无法打破诅咒,那这世上就没人能做到了。”
她伸出手,握住晏庭辰的手腕。
“哥哥,我昨天用‘命运’看到了一些东西。”
晏庭辰身体一僵:“你看到了什么?”
“……不能说。”晏晨希摇头,但握着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相信我。即使……即使有一天,我做了看起来不可理喻的事,你也要相信,我有我的理由。”
晏庭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他反手握住妹妹的手,点头。
“我答应你。”
画面在这一刻开始模糊、淡去。
沈晏左手勾勒的符文猛地一亮!“共鸣加强,提取深层记忆!”
水晶罩内的玉佩剧烈震动!淡绿色的光芒中开始掺杂进金色和银白色的光丝,那些光丝疯狂扭动,像是在抵抗共鸣的提取。控制台上的读数飙升,警报灯闪烁,陈诺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稳定着能量输出。
“有抗拒反应!”阿飞闷哼一声,精神屏障剧烈波动,“玉佩内部有……自我保护机制!”
沈晏的右手按得更紧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眼的金光变得更加炽烈,口中开始念诵某种古老的咒文——音节古怪,腔调拗口,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感。
随着咒文的推进,玉佩的抗拒开始减弱。
新的画面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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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房间,但时间明显过去了。
晏晨希长大了些,十六岁左右。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半块淡绿色玉佩——完整的玉佩。她的指尖在玉佩表面轻轻摩挲,云纹随着她的触碰微微发光。
她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滴在玉佩上。每一滴泪水落下,玉佩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像是被悲伤浸透。
窗外是黑夜,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能量爆裂的声响。万象楼正在被攻击。
房门被猛地推开,晏庭辰冲进来,身上带着血迹和硝烟味。“晨希!该走了!饕餮宴的人已经突破前殿——”
“哥哥。”晏晨希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变得平静,“这个给你。”
她把玉佩塞进晏庭辰手里。
“如果我死了,不要尝试复活我。”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至少,不要用常规的方法。”
晏庭辰瞳孔一缩:“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晏晨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燃烧的楼阁,“我看到了未来。很多个未来。在大部分未来里,我都会死在今天。但在极少数几个未来里……我活下来了,以另一种方式。”
她转身,看着晏庭辰。
“答应我,哥哥。如果我死了,就把这块玉佩带在身边,永远不要离身。然后,等一个叫‘陆寻’的人出现。他会告诉你复活我的方法。”
“陆寻?那是谁?”
“一个……会骗你的人。”晏晨希笑了,那笑容悲伤而温柔,“但只有通过他的欺骗,你才能找到真正的路。所以哥哥,即使你知道他在骗你,也要装作相信。直到最后,直到所有的碎片都归位。”
晏庭辰握紧了玉佩,指节发白。“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晏晨希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你只需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因为只有你活着,我才有回来的可能。”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白色的符箓,贴在晏庭辰胸口。符箓化作光点融入他体内。
“这是‘时间锚’,能保护你的灵魂不被时间乱流侵蚀。”晏晨希说,“现在,走吧。去后山密道,那里有父亲安排的接应。”
“你呢?!”
“我要去天命殿。”晏晨希转身,走向门口,“那里有饕餮宴想要的东西,也是唯一能拖住他们的地方。别担心,哥哥,我……”
她顿了顿,回头最后看了晏庭辰一眼。
“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她推门离开。
画面在晏庭辰独自站在房间里的身影上定格,然后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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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记忆开始。
这一次,是天命殿内。
晏晨希站在太极图中央,面对金色人影。但视角变了——不是旁观者视角,而是从晏晨希的眼睛看出去。
林简第一次看清了那个金色人影的脸。
或者说,那不是脸。金色光芒太浓,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是个成年男性,身材高大,面容模糊,但双眼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黑色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开口说话,声音像是无数人声音的重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混杂在一起:
“你本可以选另一条路,晏晨希。臣服于我,交出‘时间’与‘命运’的权柄,我可以让你和晏庭辰都活下去。”
晏晨希的回答很平静:“然后呢?成为你棋盘上的棋子,看着你篡改规则,把整个世界变成你的玩具?”
“规则本就该被强者书写。”金色人影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空间漩涡,“你太年轻,还不明白。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有些代价是值得的。比如你哥哥的生命,换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闭嘴。”晏晨希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新时代。你只是想成神,想成为规则的唯一解释者。为此,你需要传说能力者的神性作为祭品——我,还有哥哥。”
金色人影的动作停了一瞬。
“看来你看到的不只是片段。”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惊讶,还有一丝欣赏,“没错。双生子的神性,纯净而互补,是最好的钥匙。但既然你知道了,就该明白,反抗毫无意义。你和晏庭辰的结局,从你们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那就改掉这个结局。”晏晨希双手结印,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我以‘时间’回溯因果,以‘命运’编织可能——这一局,我们未必会输。”
她胸口,玉佩开始发光。
不是被动激发,是主动灌注。晏晨希将自己的“命运”之力,连同部分灵魂本源,疯狂注入玉佩中。玉佩表面的云纹活了,脱离玉体,在空气中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阵列。
金色人影终于色变。“你疯了?!这样你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晏晨希的笑容在光芒中显得虚幻,“只要哥哥还活着,只要这块玉佩还在,我就有回来的可能。而你——”
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文阵列上。
“——会永远记得,你曾败在一个‘疯子’手里。”
符文阵列爆开!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交织成风暴,席卷整个大殿。金色人影怒吼,空间漩涡扩张到极限,试图吞噬风暴。
但风暴的中心,那块淡绿色的玉佩,裂成了两半。
一半被金色人影抓在手中,另一半被银白色的光丝裹挟,撞破大殿屋顶,消失在夜空里。
晏晨希在风暴中向后倒下。
倒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殿门方向,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口型清晰无比。
她说的是:
“哥哥,别信陆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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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结束。
水晶罩内的玉佩彻底黯淡下去,淡绿色褪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碎石。表面的云纹消失,断裂的截面也不再有任何能量波动。
它完成了百年的使命。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最后那段记忆中,消化着庞大的信息量。晏晨希的布局、金色人影的目的、那块玉佩的真相……还有最后那句警告。
别信陆寻。
林简第一个回过神。他看向沈晏,后者已经松开了按在设备上的手,眼中的金光逐渐褪去,恢复了平常的褐色瞳孔。他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汇成细流滑落,显然刚才的共鸣提取消耗巨大。
但林简的注意力不在他的状态上。
“陆寻是谁?”林简直接问。
沈晏擦掉额头的汗,摇头:“不知道。记忆里没有更多信息。但从语境判断,应该是百年前的某个人,与晏晨希的布局有关。”
“那个金色人影呢?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记忆是晏晨希的视角,她也没看清。”沈晏顿了顿,补充道,“但从能量特征和对话内容判断,他至少是‘命运’能力者,而且实力极强,可能也是一级。”
一级命运能力者。百年前除了晏晨希,还有另一个。但所有史料都无记载。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存在,他当年是否成功“成神”?如果成功了,他现在在哪里?如果没成功,他又在谋划什么?
而且,晏晨希最后那句警告——
“林队长。”沈晏的声音打断了林简的思绪。他已经恢复了些许气色,正看着控制台上记录的波形数据,“共鸣提取很成功,我们拿到了三段关键记忆。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调出数据波形图,指着其中一段:“第二段记忆,也就是晏晨希把玉佩交给晏庭辰的那段,波形有细微的‘断裂’痕迹。像是记忆本身被篡改过,或者……被加密了更深层的信息,我们的共鸣没能完全提取出来。”
林简凑过去看。波形图上,那段记忆对应的区域确实有几处不自然的陡降和回升,像是信号被干扰。
“能解析出隐藏内容吗?”
“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成功。”沈晏说,“记忆加密用的是‘命运’属性的高级技巧,除非能找到当年加密时使用的‘密钥’,否则强行破解只会损坏信息。”
他关闭控制台,转身面对林简。
“不过,有件事我可以确定:晏晨希留下的布局,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她不仅预见了死亡,还预见到了复活的道路。而那块玉佩,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什么?”
沈晏摇头:“记忆里没有。但既然晏晨希提到了‘陆寻’,还警告晏庭辰不要相信他,说明这个人在她的计划里是关键一环。我们可能需要……先找到这个‘陆寻’。”
“百年前的人,怎么找?”
“不一定需要找本人。”沈晏摘下护目镜,揉了揉眉心,“如果‘陆寻’当年真的参与了这件事,他可能会留下痕迹——遗物、手稿、甚至后代。归一会在这方面有些资源,我可以安排人手调查。”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简。
“另外,林队长,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请讲。”
“晏晨希的警告是‘别信陆寻’。”沈晏的眼神变得深邃,“但她的布局又需要晏庭辰‘装作相信’。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寻’这个人,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他在明面上推动的,可能恰恰是晏晨希想要的反方向。”
“你是说……陆寻可能是金色人影的人?”
“或者,他就是金色人影本人。”沈晏轻声说,“毕竟,‘欺诈’也是传说能力之一。如果金色人影同时掌握‘命运’和‘欺诈’,那么伪装成另一个人,欺骗晏庭辰百年……并非不可能。”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也太合理。合理到让人脊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百年前那场战斗,可能到现在都还没结束。金色人影还在,晏晨希的布局还在运转,晏庭辰……如果还活着,他可能还在黑暗中独自前行,对抗一个潜伏了百年的敌人。
而他们现在解开了玉佩的秘密,就像无意中按下了某个重启按钮。
“今天就到这里吧。”林简最终说,“所有数据封存,列为一级机密。沈先生,感谢您的协助,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再联系。”
沈晏点头:“随时恭候。另外,关于波形断裂的事,我会继续研究,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贵所。”
他脱掉研究服,换上自己的外套,向林简微微颔首,离开了实验室。
门关上的瞬间,阿飞突然开口:
“队长……刚才共鸣的时候,我感应到一些东西。”
林简转头看他。
“玉佩在最后时刻,释放了一段很微弱的‘信号’。”阿飞吞了口唾沫,“不是记忆,就是单纯的信号脉冲,方向性很强,指向……城东某个区域。脉冲的频率,和玉佩内部命运属性的频率完全一致。”
“你是说,玉佩在共鸣中被激活,向某个地方发送了信号?”
“对。而且信号发出后,我捕捉到了‘回应’。”阿飞的声音有些发抖,“很短暂,但确实有。回应的位置……也在城东,距离信号目标点不远。”
林简立刻调出城市地图:“具体坐标?”
阿飞报出一串数字。林简输入系统,地图放大,定位——
那是一片老城区,建筑密集,街道狭窄。定位点是一个临街的小店面,招牌在街景图上模糊不清,但门牌号清晰:东华街177号。
林简调出工商注册信息。
店名:墟月阁。
经营范围:古玩、杂项、艺术品鉴定。
店主登记名: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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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简独自一人站在东华街街口。
这是一条有百年历史的老街,两旁是清末民初风格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木雕窗棂。不少店面还保留着旧式招牌,卖着文房四宝、古董字画、茶叶药材。夕阳斜照,给整条街镀上一层怀旧的金黄色。
墟月阁在街道中段,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店门关着,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瓷器和小摆件,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林简的注意力在别处。
他站在街对面,开启“风”的感知。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能量场的异常波动、甚至情绪的残迹——在风的传递下,都会变得清晰。
而此刻,他“听”到了。
从那扇紧闭的店门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声音,不是能量,更像是一种……“重量”。就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长久地沉淀在那个空间里,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不是温度低,是某种更加本质的“冷”——时间的冷,死亡的冷,孤寂的冷。
林简想起玉佩最后发送的信号,还有阿飞捕捉到的回应。
这家店,这个“辰”,绝对不简单。
他穿过街道,走到店门前。玻璃门上挂着“休息中”的木牌,但门没锁。林简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试着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开了。
店内光线昏暗,只有夕阳从橱窗斜射进来的几缕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纵深很长,两边是高高的博古架,架上摆满各种物件:陶罐、木雕、青铜器、破损的兵器、泛黄的书卷……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有些却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都是真货。林简瞬间判断。而且不少是超凡相关的遗物,只是能量已经几乎散尽,沦为普通古董。
店堂深处有一张老式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个人。
黑袍,银白半脸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嘴唇。他正低头擦拭着一柄短剑,动作缓慢而专注,完全没理会进门的林简。
“打烊了。”黑袍人头也不抬,声音低沉沙哑。
林简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取出灵研所的证件,放在台面上。“灵能拓扑研究所,外勤部林简。有些事想请教。”
黑袍人——辰——擦拭短剑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我这里只做买卖,不回答问题。”
“是关于一件刚出土的遗物。”林简盯着他,“凝时玉玉佩,断裂的,表面有云纹雕刻。您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辰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透过孔洞看向林简,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蒙着雾的冬日天空,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林简感觉到,周围的“冷”意骤然加重了。
“没见过。”辰说,声音更沙哑了些,“如果没别的事,请回。”
“但我这里有证据显示,今天下午,有一道特殊的信号从研究所发出,目标就是这家店。”林简不退让,“而您的店,发出了回应。”
沉默。
辰放下短剑,站起身。他比林简高半个头,黑袍下的身形修长挺拔,站姿有种军人的笔直感。他没有看林简,而是看向橱窗外渐暗的天色。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
辰转回头,面具下的眼睛终于有了点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疲惫的淡漠。
“玉佩在你手里?”
“在研究所。”
“别研究它了。”辰重新坐下,拿起另一件器物擦拭——这次是个青铜酒樽,“那不是你们该碰的东西。把它交给真正该拿它的人,然后忘记这件事,对大家都好。”
“真正该拿它的人是谁?”
辰不答。
林简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
“是晏庭辰吗?”
擦拭的动作再次停住。
这一次,停的时间很长。长到夕阳完全沉下地平线,店内的光线彻底暗下来,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辰放下酒樽,伸手按下了台灯开关。
啪。
黑暗笼罩了整个店堂。
在绝对黑暗中,林简听见辰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移动的,风感知完全没有捕捉到任何动静。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声音里没有了沙哑,只剩下冰冷的、锐利的寒意。
林简没有后退。“玉佩的记忆里。晏晨希留给他的。”
更长的沉默。
然后,台灯重新亮起。
辰已经回到了柜台后,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移动过。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带上玉佩,来这里。”他把木牌推给林简,“一个人来。如果让我发现你带别人,或者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简拿起木牌。地址是城外的一个废弃仓库区。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因为你没得选。”辰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拭酒樽,“玉佩在你手里,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而我是唯一知道怎么拆弹的人。”
“你是晏庭辰吗?”
辰没有回答。
林简等了几秒,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收起木牌,转身走向店门。
在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
林简回头。
辰依然低着头,但擦拭的动作停了。
“沈晏在骗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林简耳中,“他不是归一会的人,至少不完全是。他接近你,帮你们解码玉佩,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晏晨希的布局,进展到哪一步了。”
辰终于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在台灯光中泛着冷光。
“现在,他确认了。”
林简握紧了门把手。“你到底是谁?”
辰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他离开。
林简推门出去,重新回到黄昏的街道上。晚风吹过,他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店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
玻璃橱窗后,辰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中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隔着衣料,另一块温润的物体正在微微发烫。
半块淡绿色玉佩,云纹流转,与他怀中的另一块,隔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