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灵研所宿舍区。
林简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打在摊开的地图上。木牌上的地址——“西郊三号旧仓区”——已经被他用红笔圈出来。那是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废弃的工业仓库,远离主干道,周围是荒地,晚上基本不会有任何人靠近。
完美的地方。无论是交易,还是埋伏。
他盯着那个红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玉佩的记忆碎片、沈晏那双泛着金光的眼睛、墟月阁里辰那冰冷淡漠的警告。
沈晏在骗你。
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林简忘不掉。那不是推测,不是猜测,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就像在说“天是蓝的”一样自然。
那么问题来了:辰又是谁?他凭什么知道沈晏在骗人?他又为什么对晏家兄妹的事如此了解?
晏庭辰。这个名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林简心头。百年前的一级能力者,湮灭与言灵的双重传说,万象楼末代楼主。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是什么样子?一级能力者的寿命上限是150岁,理论上确实可能。但一个活了百年的老怪物,为什么要隐居在一家小古玩店里?
还有那半块玉佩。辰手里一定有另一半,否则无法解释信号的回应和共鸣。他是怎么得到的?从晏庭辰那里继承的?还是说……
林简闭上眼,摇了摇头。太多的可能性,太少的证据。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明天下午的会面,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次行动。
对手可能是一个一级能力者——哪怕因为某种原因实力衰退,也绝非他一个六级能抗衡的。而且对方明确要求“一个人来”。
去,还是不去?
不去,线索就断了。玉佩的秘密、沈晏的目的、百年前的真相,都会重新沉入黑暗。
去,就可能回不来。
林简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配枪,检查弹匣。特制的灵能干扰弹,对中低阶能力者有不错的压制效果,但对高阶……聊胜于无。他又取出几个微型追踪器,塞进袖口和领口的夹层。最后,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紧急信号发射器,植入皮下——这是研究所外勤人员的最后保障,一旦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或主动激活,会向指挥中心发送加密坐标。
他能做的准备就这么多。面对真正的强者,科技装备的作用有限,等级差距是本质的鸿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小雨发来的信息:“所长问明天要不要安排支援。”
林简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几秒后,他回复:“不用。常规调查,我一个人就行。”
他不能把队友拖进这种级别的危险。苏见雪或许能猜到一些,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掉手机,林简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看起来平静安宁。没人知道,在这平静之下,百年前的亡魂正在苏醒,传说中的能力者可能就在某条老街上擦拭着古董。
而自己,正站在风暴的最边缘。
他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
明天下午三点。
---
同一时间,墟月阁二楼。
这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辰坐在窗边的旧摇椅上,手里握着半块淡绿色玉佩。
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表面的云纹缓慢流转,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光晕的明灭节奏,与他的心跳同步。
他在等。
等月亮升到中天,等子时交替。
当时钟的指针重叠在十二点的瞬间,辰握紧了玉佩。
体内的“另一个存在”,苏醒了。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就像按下开关,灯亮了——只不过亮起的是另一个意识。辰的身体依旧坐在摇椅上,但眼神变了。深灰色的瞳孔中泛起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原本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月光下似乎柔和了少许。
晏晨希睁开了“眼睛”。
她低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双手——哥哥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轻轻握拳,再松开,熟悉又陌生。
百年了。每次苏醒,她都要花几秒钟适应这个视角。这是哥哥的身体,但此刻由她掌控。而哥哥的意识,正在灵魂深处沉睡,直到她主动结束苏醒,或者灵魂力耗尽。
她能感觉到体内另一个灵魂的“重量”。晏庭辰的存在就像温暖的基石,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底层,给予她支撑,也给予她束缚。
双生子,一体双魂。恩赐,也是诅咒。
晏晨希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面铜镜前。镜面模糊,只能映出大概的轮廓:黑袍,银白面具,挺拔的身形。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面具边缘。
“哥哥……”她轻声自语,声音透过晏庭辰的声带发出,比原本的她低沉许多,“明天,那个人会来。”
没有回应。晏庭辰在沉睡。
但晏晨希知道,哥哥能“听”到——不是通过声音,是通过灵魂链接的共鸣。就像她在沉睡时,也能隐约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事,只是模糊得像隔水观火。
“玉佩的另一半在他手里。”她继续低声说,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整理思绪,“沈晏……不,顾听澜已经注意到了。他的‘欺诈’波动今天很活跃,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瞒不过我的感知。”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收紧。
“哥哥,我们等了一百年。陆寻留下的‘钥匙’,终于开始转动了。但顾听澜也在等这一刻。他想要我们的神性,想要打开那道门……我们必须比他快。”
镜中的身影一动不动。
晏晨希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那里,有一片银白色的“领域”——这是她用“时间”能力在灵魂中开辟的独立空间,里面储存着她百年来在每次苏醒时留下的信息。
大部分是给哥哥的留言。也有一些,是她用残存的“命运”之力,捕捉到的未来碎片。
她“看”向其中一片碎片。
画面很模糊,像是蒙着浓雾。隐约能辨认出几个人影:哥哥的背影、一个年轻男子(应该是林简)、还有一个笼罩在金光中的轮廓……
碎片突然剧烈闪烁,然后碎裂。
晏晨希闷哼一声,意识被弹回现实。灵魂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楚——这是过度使用“命运”的代价。她的灵魂本就残缺,每一次窥探未来,都会加速消耗。
她扶着镜子,喘息了几声,才平复下来。
“还不够清楚……”她低声说,“但林简是关键。他是‘变数’,是顾听澜算盘里多出来的那一颗珠子。我们必须抓住他。”
她走回摇椅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枚鸽蛋大小的水晶,内部封存着一缕淡金色的光芒。这是“记忆水晶”,百年前陆寻交给晏庭辰的“信物”之一,里面储存着一段加密的信息。陆寻说,当玉佩的另一半出现时,水晶会解锁。
而现在,水晶内部的金光正在缓慢旋转,像被唤醒。
晏晨希将水晶贴近手中的半块玉佩。
接触的瞬间,水晶光芒大盛!金色的光芒投射在空中,形成几行浮动的古代文字:
双玉合,天门开。
时墟现,神性载。
若求真,往北行。
葬星谷,尸骨埋。
文字只维持了五秒,就消散了。水晶也彻底黯淡,变成一块普通的透明石头。
晏晨希记住了每一个字。
“葬星谷……”她喃喃重复。那是百年前的一处古战场,位于北方群山深处,据说曾有数位高阶能力者在那里陨落,导致那片区域时空结构至今不稳定,偶尔会出现小规模裂隙。
看来,陆寻留下的下一步线索,就在那里。
她将失效的水晶收起,重新握紧玉佩。灵魂力开始消退,苏醒的时间快到了。她能感觉到,体内哥哥的意识正在逐渐“上浮”,像深海中的潜泳者即将浮出水面。
“哥哥,明天拿到另一半玉佩后,我们去葬星谷。”她在灵魂链接中留下最后一句留言,“顾听澜一定也在找那里。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说完,她放松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意识像退潮般抽离,沉入灵魂深处温暖的黑暗。
摇椅上,辰的身体微微一颤。
深灰色的瞳孔重新聚焦,冷硬的气质回归。晏庭辰苏醒了。
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妹妹留下的留言,也感知到了记忆水晶解锁的信息。
葬星谷。那个地方……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冲天的火光、扭曲的空间、同伴倒下的身影,还有陆寻站在尸山血海中,回头对他露出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不是愉快的回忆。
但如果是妹妹计划中的一环,他别无选择。
晏庭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西郊的方向。
明天,那个叫林简的年轻人会来。
希望他够聪明,也够幸运。
否则,这百年的等待,可能就要以另一种方式结束了。
---
翌日下午两点五十分,西郊三号旧仓区。
林简提前十分钟到达。他穿着便装,背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装有玉佩的样本盒,以及一些基础的防身装备。仓库区比他想象的更荒凉:锈蚀的铁门、破碎的窗户、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还有几栋半塌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三号仓库是这片区里保存相对完整的一栋,红砖外墙爬满了枯藤,巨大的铁制推拉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状况。
林简停在仓库外五十米处,开启“风”的感知。
气流从他周身扩散,像无形的触手探入仓库内部。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复杂:积尘、铁锈味、腐烂的木材、鼠类活动的痕迹……还有,一个人形的“空洞”。
没错,空洞。
在风的感知里,仓库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区域是“空白”的。气流流经那里时,会自然绕开,就像水绕过石头。但石头至少还有实体,那个区域却连温度、气味、声音的反馈都没有,纯粹的空无。
湮灭能力的被动特征。林简立刻明白。辰——或者说晏庭辰——就在那里,而且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这种级别的能力外显,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我知道你来了,我也知道你探测到了我,别耍花样。
林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仓库。
推开半掩的铁门,光线涌入,照亮了内部飞扬的灰尘。仓库很大,挑高超过十米,顶部有破损的天窗,几道光柱斜射下来,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辰站在仓库正中央,背对着入口。依旧是一身黑袍,银白面具,身形笔直如松。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林简走过去,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这个距离,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空洞”的压迫感——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否定”,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虚无奇点。
“玉佩。”辰开口,声音比昨晚更沙哑。
林简从背包里取出样本盒,打开。半块淡绿色玉佩躺在防震衬垫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辰终于转过身。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同样是半块玉佩,形状、材质、云纹雕刻,与林简手中那块完全吻合。断裂的边缘严丝合缝,仿佛天生就该是一体。
当两块玉佩出现在同一空间时,异变发生了。
没有接触,但它们同时亮了起来!淡绿色的光芒从内部透出,表面的云纹脱离玉体,在半空中延展、对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符文阵列!阵列缓缓旋转,金色与银白色的光丝在其中交织流转,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
共鸣。比昨天在实验室里强烈百倍的共鸣。
林简感到手中的样本盒在微微震动,玉佩想要脱离束缚,飞向它的另一半。他强行握紧盒子,看向辰。
辰也握紧了手中的半块玉佩,面具下的眼睛盯着空中的符文阵列,眼神复杂——有怀念,有痛楚,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期待。
共鸣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符文阵列缓缓收缩,重新落回两块玉佩中。光芒黯淡,一切恢复如常。
但林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两块玉佩之间,建立起了某种稳固的“链接”。就像断开的电路被重新接通。
“现在,它们完整了。”辰将手中的半块玉佩收起,看向林简,“你的任务完成了。可以走了。”
林简没动。“我需要答案。”
“什么答案?”
“你到底是谁?晏庭辰本人?还是他的后人?沈晏到底在隐瞒什么?这块玉佩到底有什么作用?”林简一连串抛出问题,“还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晏晨希的死,那个金色人影,陆寻——这些事和现在的裂隙频发有什么关系?”
辰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面具孔洞后,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知道答案,对你没有好处。”良久,他才开口,“你只是个六级的能力者,在接下来的事里,连炮灰都算不上。现在转身离开,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忘掉,你还能活很久。”
“如果我不想忘呢?”林简不退让,“我是灵研所的外勤队长,我的职责就是调查异常,保护普通人的安全。如果百年前的事正在影响现在,如果有什么危险正在逼近,我有权知道,也有责任阻止。”
“阻止?”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笑话,“你拿什么阻止?就凭你六级的风能力?还是你包里那几颗玩具子弹?”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但林简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风消失了,声音消失了,连光线都仿佛变得粘稠。他想要后退,却发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里。
言灵·禁锢。
甚至不需要念出律令,只是一个意念,就彻底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一级对六级的碾压,展现得淋漓尽致。
辰走到林简面前,伸手从他僵直的手中拿过样本盒,取出那半块玉佩,与自己那块并排放在掌心。
“看清楚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冰,“这是钥匙,是祭品,也是墓碑。它关系到一个持续了百年的计划,关系到两个传说能力者的生死,甚至关系到这个世界的规则会不会被改写。而你——”
他抬起另一只手,食指轻轻点在林简的额头。
“——连知道这个计划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指尖触碰的瞬间,林简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涌入脑海!不是攻击,是某种信息的强制灌注!画面、声音、文字碎片像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
燃烧的万象楼……晏晨希倒下的身影……金色人影模糊的脸……陆寻温和的微笑……破碎的时空裂隙……还有最后,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天空的淡金色阵法,阵法的核心,是两块合而为一的淡绿色玉佩……
信息流戛然而止。
辰收回手指,后退一步。禁锢解除,林简踉跄后退,单膝跪地,大口喘息,额头上满是冷汗。
“刚才给你看的,是晏晨希当年用‘命运’看到的未来片段之一。”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也是我们现在正在走的这条路。你要答案?这就是答案。一条用死亡铺成,终点可能是彻底毁灭的路。你还要继续问吗?”
林简撑着膝盖,勉强站起来。大脑还在嗡嗡作响,那些强行灌注的画面让他感到恶心和眩晕。但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一个计划。一个持续百年,以晏晨希的死亡为起点,以两块玉佩为钥匙,可能改写世界规则的计划。
而沈晏——顾听澜——在阻挠,或者说,在试图篡夺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叫什么名字?”林简声音嘶哑地问。
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吐出三个字:
“时墟计划。”
时墟。时间之墟。林简想起沈晏昨天的话:“时空是联通的……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原来那不仅仅是比喻。
“你们要打开时墟?做什么?”
“复活晏晨希。”辰的回答简短直接,“而顾听澜要的,是借着打开时墟的冲击,篡改规则,让自己成神。我们的目标有重叠,但路径相反。所以,我们是敌人。”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林简叫住他,“你需要帮助。顾听澜——沈晏——在灵研所有影响力,他背后可能还有更多资源。你一个人对抗不了他。”
辰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林简说,“灵研所的资源、情报网、官方身份——这些你都没有,但我有。你提供关于时墟计划和顾听澜的信息,我提供支援和掩护。我们各取所需。”
“代价呢?”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不是片段,是所有。”林简握紧拳头,“而且,如果时墟计划的启动会危及无辜者,我有权介入阻止。”
辰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简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权衡利弊的冷静。
“葬星谷。”辰说,“北方三百公里,群山深处。那里有下一阶段的线索。三天后,我会去那里。如果你真的想合作,就跟来。但记住——”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划。一个黑色的符文凭空出现,悬浮在林简面前。
“这是‘湮灭标记’。我会把它种在你身上。如果你背叛我,或者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所长——这个标记会引爆,从你的存在层面彻底抹除你。连灵魂都不会剩下。”
符文缓缓飘向林简的胸口。
林简没有躲。他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测试。如果他退缩,合作就此终结。
符文没入胸口皮肤,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随后消失不见。但林简能感觉到,那里多了一个“空洞”,像一个小型的湮灭奇点,安静地潜伏着。
“三天后,葬星谷外围,有个叫‘断龙崖’的地方,日落时分。”辰说完最后一句,转身走向仓库深处。
他的身影在阴影中逐渐淡化,像墨汁溶于水,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脚步声,没有能量波动,就像从未存在过。
林简站在原地,手按着胸口标记的位置,久久未动。
仓库外,夕阳开始西沉。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说服苏见雪批准一次“私人探索任务”,并且不引起沈晏的怀疑。
还有,要准备好踏入一个可能比裂隙更危险的,百年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