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葬星谷外围营地。
林简在第一缕天光透出地平线时醒来。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温热的灰烬,在冷冽的晨风中飘起几缕细烟。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即使在防寒睡袋里,山谷夜间的低温依然刺骨。
营地里其他人还在睡。苏小雨蜷缩在睡袋里,眉头微皱,像是做了不安的梦。陈诺和阿飞并排躺着,呼吸均匀。墨鸦睡在营地边缘,背靠一块岩石,睡姿警惕,一只手搭在背包上。而沈晏……睡在篝火另一侧,面朝天空,眼镜放在身边,脸上是毫无防备的平静。
林简盯着沈晏看了几秒。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但墨鸦昨晚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被召唤来的。吸引地脉能量。
他移开视线,轻手轻脚地爬出睡袋,走到营地边缘。从这里可以眺望葬星谷深处的轮廓——两座陡峭的山峰夹峙形成的天然隘口,隘口内是更加深邃的阴影,即使阳光开始洒落,那片区域依然被某种不自然的黑暗笼罩。
阿飞昨天说,核心区的时空曲率异常已经接近危险阈值。按照计划,今天他们就要穿过那个隘口,进入真正的葬星谷。
“睡不好?”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晏不知何时醒了,正坐起身戴上眼镜。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其他人。
“认床。”林简简短回答,没有回头。
沈晏走到他身边,也看向隘口方向。“很壮观,不是吗?自然的鬼斧神工,加上时空扭曲的渲染,形成这种……压迫性的美感。”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个银色仪器,对准隘口方向。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组复杂的数据曲线。
“时空曲率指数4.7,还在缓慢上升。能量频谱显示大量不规则的脉冲波动,源头在隘口内三公里处。”沈晏将屏幕转向林简,“看这里,这个周期性尖峰——每三十分钟一次,强度递增。像某种……心跳。”
林简看着屏幕。确实,曲线图上每隔一段就有个明显的尖峰,像心电图上的QRS波,但更尖锐、更不规则。而且每个尖峰都比前一个略高一点点,虽然增幅微小,但趋势明显。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隘口内部有某种‘活’的东西。”沈晏收起仪器,“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是能量层面上的。它在呼吸,在生长,或者说……在苏醒。”
他看向林简:“林队长,我必须再次提醒,核心区的危险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如果那个周期性尖峰代表某种机制或存在正在激活,我们进入的时间窗口会非常有限。”
“所以我们更要抓紧时间。”林简说,“吃完早饭就出发。争取在中午前抵达核心区,采集完样本,下午撤离。”
“样本……”沈晏轻声重复,“你确定只是为了样本吗?”
林简心头一紧,脸上保持平静:“不然呢?”
沈晏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没什么。只是觉得,林队长对这次任务的执着,不太像单纯的学术调查。”
他没等林简回答,转身走回营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简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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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所有人起床,简单吃了些压缩饼干和热水,开始拔营。
“通讯状况依然很差,但勉强能维持短距离联络。”陈诺调试着通讯器,“我已经把所有人的频道同步到同一个加密网络,有效半径大概五百米。超过这个距离,信号会严重衰减。”
“足够了。”林简背上背包,“今天的目标:穿过隘口,进入核心区,定位能量波动源头,采集环境样本和可能的遗迹碎片。全程保持队形,苏小雨居中,陈诺和阿飞左右翼,墨鸦打头,我殿后。沈先生跟紧苏小雨。”
他看向沈晏:“如果有发现,不要擅自行动,先报告。”
“明白。”沈晏点头,表情认真。
队伍出发。从营地到隘口大约两公里,路不算难走,但地形起伏很大,需要频繁攀爬和绕行。越靠近隘口,周围的环境变化越明显——树木的扭曲程度加剧,有些树干表面浮现出类似血管的暗红色纹路;岩石的质地变得松散,一碰就碎成粉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陈年的血。
走了一个小时后,阿飞突然停下脚步。
“等等……前面有屏障。”
“什么屏障?”
“精神层面的。像一堵墙,横在整个隘口前面。”阿飞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冷汗,“强度很高,而且……有恶意。它在排斥一切外来意识。”
墨鸦走到队伍最前,抬手虚按向前方空气。他的掌心泛起黑色的波纹,像是墨水滴入清水。“实体屏障也有。是‘空间固化’的痕迹,手法很老,至少百年以上。”
“能破开吗?”林简问。
“可以,但会触发警报。”墨鸦收回手,“设下屏障的人,肯定留了后手。强行突破,里面的人——或者东西——会知道我们来了。”
沈晏走上前,取出银色仪器扫描。“屏障的能量频率……和玉佩记忆加密的频率有相似之处。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这个谐波峰的位置,几乎完全一致。”
林简皱眉:“你的意思是,设下屏障的人和给记忆加密的人是同一个?”
“或者至少,用的是同一套技术体系。”沈晏收起仪器,“如果是这样,那破解方法可能也类似——需要对应的‘密钥’。”
所有人都看向林简。
他沉默了几秒,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半块玉佩。自仓库会面后,他就一直随身携带。
“试试这个。”
墨鸦接过布袋,取出玉佩。当玉佩暴露在空气中时,它开始散发微弱的淡绿色光晕。墨鸦将玉佩举到屏障前,慢慢靠近。
在距离屏障约半米时,玉佩的光芒突然增强!表面的云纹脱离玉体,在空中展开,形成一个小型的符文阵列。阵列缓缓旋转,与屏障接触的瞬间,空气中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薄膜——那就是屏障的实体形态。
薄膜与符文阵列接触的地方,开始出现涟漪。涟漪扩散,薄膜中央逐渐变薄、透明,最后裂开一个勉强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金色光芒不稳定地闪烁,像随时会重新闭合。
“快进!”墨鸦低喝,“洞口维持不了多久!”
他第一个穿过洞口。林简紧随其后,然后是苏小雨、陈诺、阿飞。沈晏最后一个进入,在他穿过洞口的瞬间,薄膜剧烈震动,洞口迅速缩小、消失。
屏障恢复如初。
但屏障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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隘口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液。没有太阳,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光源,将整个山谷映照成一种病态的橙黄色。地面是焦黑色的,布满龟裂的纹路,裂缝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动,像是地底有岩浆在奔涌。
空气黏稠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胶质。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闷热、压抑,带着浓重的硫磺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东西”。
山谷里到处散落着巨大的骸骨。有些像人类,但尺寸大得离谱,高度超过五米;有些是四足兽类,头骨上长着扭曲的角;还有些根本辨认不出形态,只是一堆杂乱堆叠的骨头,表面布满啃噬和腐蚀的痕迹。
所有的骸骨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像是被高温瞬间碳化,却又保留了完整的结构。
“这是……战场?”苏小雨的声音在颤抖。
“是屠宰场。”墨鸦蹲下身,检查一具人类骸骨。骸骨的胸腔位置有个巨大的空洞,边缘光滑,像是被某种力量瞬间掏空。“看这里,致命伤都是一击毙命,而且手段极其高效——要么掏心,要么碎颅,要么直接湮灭整个上半身。”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些死者生前至少都是中阶能力者,但面对攻击,连像样的抵抗痕迹都没有。对手的实力……碾压级的。”
林简想起晏庭辰。一级能力者,面对中阶,确实是碾压。但这里骸骨的数量,粗略估计超过两百具。如果都是晏庭辰杀的……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晏庭辰或许强大,但不可能无缘无故屠杀这么多人。而且如果是他杀的,晏晨希不可能毫无反应。
“那边。”阿飞指向山谷深处,“精神波动的源头……在那边。很强,而且……很悲伤。”
队伍继续前进,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骨灰,飘散在黏稠的空气中。
走了大约五百米后,他们看到了那个“源头”。
那是一座石碑。
高约三米,宽一米,厚度半米。材质是某种黑色的岩石,表面布满裂纹,但主体结构完整。石碑正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雕刻上去的,而是以某种方式“烙印”在石头里,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像还在缓慢流动的血。
石碑周围,是更加密集的骸骨。这些骸骨的姿态很奇怪——不是战斗中的倒地,而是跪拜。全都面朝石碑,双手合十,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而在石碑正前方,跪着一具特别高大的骸骨。这具骸骨保持着完整的跪姿,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向上,像是在奉献什么。它的头颅低垂,下颌骨张开,形成一个永恒的、无声的呐喊。
墨鸦走到那具骸骨前,仔细观察。“这具……不一样。骨骼表面有淡金色的残留,像是神性灌注过的痕迹。生前至少是三级巅峰,甚至可能是二级。”
“他手里……”苏小雨指着骸骨高举的双手,“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墨鸦小心地拨开骸骨指间的灰尘和碎骨。一枚菱形的黑色晶体露了出来,约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光点在游动。
“别碰!”沈晏突然喊道。
但已经晚了。墨鸦的手指碰到了晶体。
瞬间,晶体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红光像液体一样从晶体中涌出,顺着骸骨的手臂向上蔓延,爬满整具骸骨。骸骨开始震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嗡鸣。周围所有的骸骨,像是受到召唤,也开始同步震动!
“后退!”林简吼道。
队伍迅速后退。但红光已经扩散开来,以石碑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五十米的红色光环。光环内的地面开始龟裂,更多的暗红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在空中汇聚、扭曲,逐渐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没有实体,由纯粹的红光构成,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古代战士的模样——甲胄、兵器、旗帜。它们悬浮在空中,面朝石碑,开始做出统一的动作:单膝跪地,低头,右手按在左胸口。
像是在朝拜。
又像是在……等待命令。
“这是……残影军队?”陈诺声音发紧。
“不是残影。”沈晏盯着那些人形,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是‘血魂阵’的守卫灵。以战死者的鲜血和灵魂为材料,用禁忌仪式炼制,固化在特定地点,永世守护阵眼。”
他指向石碑:“那石碑就是阵眼。而这个跪着的骸骨,是阵眼的‘祭品’——他自愿献祭了自己,用生命和灵魂激活了整个大阵。”
红光人形完成了朝拜动作,缓缓站起身。它们整齐地转向队伍的方向,空洞的“面部”位置,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
锁定。
攻击意图。
“准备战斗!”林简拔枪。
但墨鸦的动作更快。他已经退到队伍前方,短刃出鞘,刀刃上的黑色波纹剧烈震荡。“别用能量攻击!这些守卫灵可以吸收能量自我强化!用物理手段,或者——”
他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低沉的笑声打断了。
笑声不是从守卫灵那边传来的。
是从石碑后面。
一个人影,从石碑后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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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男人。
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高超过一米九,骨架宽大,但异常消瘦,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色长袍,长袍的样式很古老,袖口和下摆都有暗金色的符文刺绣,但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但那双眼睛——瞳孔是纯粹的金色,像两颗燃烧的小太阳,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男人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他走到石碑旁,伸手抚摸着碑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一百零九年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终于……又有人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落在林简身上。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灵研所的人?还是……万象楼的余孽?”
林简握紧枪,没有回答。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扯动干枯的脸皮,显得格外诡异。“不说话?没关系。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这里的守卫……很久没有新鲜的血肉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红光守卫灵动了。
它们没有冲锋,而是整齐地抬起右手。每只手的掌心都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符文亮起,射出一道血色的能量光束!
数十道光束汇聚成一张网,罩向队伍!
“散开!”墨鸦厉喝,短刃斩出一道黑色的刀芒,试图撕裂光束网。刀芒与光束碰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黑色与红色交织,互相侵蚀。
但光束网太密集了。刀芒只撕开了一个小口子,瞬间就被后续的光束补上。
沈晏突然上前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印。他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阵列成型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弯曲,那些血色光束在接近阵列时,轨迹发生了偏折,大部分射偏,只有少数几道擦着队伍边缘掠过。
“时空偏折?”男人挑眉,看向沈晏,“有点意思。你用的手法……很眼熟。”
沈晏没有回应,维持着符文阵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撑不了多久……这些光束的能量层级太高……”
林简抓住机会,连开三枪。灵能干扰弹射向离得最近的几个守卫灵,子弹命中目标,爆开银白色的能量波纹。守卫灵的身形一阵模糊,但很快稳定下来,光束攻击没有丝毫减弱。
“我说了,能量攻击没用!”墨鸦吼道,“它们的核心在石碑里!不破坏石碑,它们就是不死的!”
“那就破坏石碑!”林简调转枪口,瞄准石碑。
但男人挡在了石碑前。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林简。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符文闪烁,但林简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窒息感瞬间涌来。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血液奔流的轰鸣。
“林简!”苏小雨惊叫,抬手释放治疗光晕,但光晕触碰到那股无形力量时,像撞上墙壁般溃散。
墨鸦想冲过去,但被几个守卫灵拦住。黑色短刃与血色光束激烈碰撞,火星四溅。
就在林简意识即将陷入黑暗时,阿飞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某种……精神冲击的释放。
无形的精神波纹以阿飞为中心爆发,扫过整个战场。那些红光守卫灵的动作瞬间停滞,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扼住林简的无形力量也松了一瞬。
林简摔在地上,大口喘息。
男人皱眉,看向阿飞:“精神能力者?而且天赋不错……可惜,级别太低了。”
他抬手,指尖对着阿飞一点。
阿飞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丝。
“阿飞!”苏小雨冲过去,治疗光晕全力释放。
男人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石碑。他抚摸着碑面,低声自语:“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百年的等待,不能毁在几个小虫子手里……”
他突然转身,面向队伍,金色瞳孔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既然来了,就为这伟大的仪式,献上你们的血肉和灵魂吧!”
他双手高举,口中开始吟唱古老的咒文。咒文的音节古怪拗口,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感,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随着吟唱,石碑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流动的岩浆,顺着符文的纹路流淌、汇聚。石碑周围的骸骨,那些跪拜的、高举双手的骸骨,开始同步发光!
整个山谷的地面开始震动。裂缝扩大,更多的暗红色光芒从地底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粗大的光柱,直冲暗红色的天空。
光柱中央,石碑前方,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图开始在空中勾勒成型。
那是林简从未见过的阵图——无数符文交织,层层叠叠,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见某个……门一样的轮廓。
“时墟之门……”沈晏盯着阵图,喃喃道,“他在强行打开时墟之门!”
“阻止他!”林简爬起来,举枪瞄准男人。
但守卫灵再次动了。它们放弃了光束攻击,而是直接扑了上来!红光凝聚的身体有了半实体,爪子、兵器、甚至牙齿,都是致命的武器。
墨鸦被三个守卫灵缠住,短刃舞成一片黑光,但短时间内无法脱身。苏小雨在保护受伤的阿飞,治疗光晕撑起一个小小的防护罩。陈诺用便携分析仪发射干扰脉冲,效果甚微。
沈晏……还在维持时空偏折阵列,但阵列的光芒在快速黯淡,显然支撑到了极限。
林简连续开枪,子弹射向吟唱中的男人。但子弹在距离男人三米处就凭空停滞,然后扭曲、熔化,化作一滩金属液滴落下。
等级差距太大了。
这个男人,至少是三级,甚至可能是二级。而他们这边,最强的墨鸦也才五级巅峰。
怎么办?
林简大脑飞速运转。玉佩?玉佩在墨鸦那里,而且刚才已经用来开屏障了,现在恐怕能量不足。湮灭标记?那是晏庭辰种下的,他不知道怎么用,而且用了可能先把自己炸死。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石碑上。
石碑在发光,符文在流动。但林简注意到,石碑底部的几个符文,光芒比其他的黯淡一些,而且有细微的裂纹。
那些裂纹……不像是自然老化,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破坏过。
破坏。
他想起晏庭辰的湮灭能力。如果晏庭辰当年在这里战斗过,如果他试图破坏这个阵眼……
那这些裂纹,可能就是湮灭之力留下的痕迹!
虽然过去了百年,痕迹已经很微弱,但如果能再次用湮灭之力攻击同一个位置……
林简看向墨鸦:“墨鸦!把玉佩给我!”
墨鸦一愣,但没多问,在战斗中抽空将玉佩掷了过来。林简接住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还有些温热,表面的云纹缓慢流转。他闭上眼,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玉佩上,试图感应那种“共鸣”。
仓库里,两块玉佩共鸣时,他感受到了那种奇特的链接感。现在虽然只有半块,但也许……
他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很微弱,像遥远的回声。玉佩深处,残留着某种“印记”——不是晏晨希的,是另一种更冰冷、更锐利的印记。湮灭的印记。
晏庭辰曾经长期佩戴这半块玉佩,他的力量,在玉佩里留下了痕迹。
林简睁开眼睛,握紧玉佩,冲向石碑。
“拦住他!”男人察觉到了林简的意图,吟唱不停,但分出一只手对着林简虚抓。
无形的力量再次袭来。但这次林简有了准备,他在奔跑中侧身翻滚,躲开了大部分力量,只是肩膀被擦到,一阵剧痛,骨头可能裂了。
他咬牙爬起来,继续前冲。
守卫灵扑过来。林简没有躲闪,举起玉佩,将全部精神灌注进去。
“湮灭……共鸣!”
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淡绿色,是纯粹的黑色!黑色的光芒像潮水般涌出,扫过扑来的守卫灵。被黑光扫到的守卫灵,身形瞬间模糊、溃散,化作红色光点消散。
有效!
但代价巨大。林简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在快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玉佩在抽取他的生命能量,转化为湮灭之力。
他冲到石碑前,举起玉佩,狠狠砸向底部那些有裂纹的符文!
接触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黑色的光芒与石碑的暗红色光芒激烈对冲,形成一道黑白交织的冲击波。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守卫灵成片溃散,骸骨化为齑粉,地面龟裂,空气扭曲。
男人吟唱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喷出一口鲜血,金色瞳孔里满是惊怒。
“不——!”
石碑开始崩裂。
从底部开始,裂纹像蛛网般向上蔓延。那些流淌的暗红色光芒变得紊乱、失控,从裂纹中喷涌而出,像垂死巨兽的鲜血。
空中的阵图开始扭曲、碎裂。那个门一样的轮廓剧烈晃动,然后轰然崩塌,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整个山谷开始震动,山体滑坡,巨石滚落。
“走!”墨鸦冲到林简身边,一把抓住他,“石碑要炸了!”
队伍开始向隘口方向狂奔。沈晏收起濒临崩溃的时空偏折阵列,和苏小雨一起搀扶阿飞。陈诺跑在最前面开路。
男人跪在石碑前,双手按在崩裂的碑面上,试图用自身能量稳定它。但无济于事。裂纹已经遍布整个石碑,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裂缝中喷射而出,照亮他绝望的脸。
“百年布局……毁于一旦……陆寻……你算计我……”
他最后看向队伍逃离的方向,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怨毒。
然后,石碑彻底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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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冲击波追上了狂奔的队伍。
林简感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力,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视野一片模糊。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耳朵和鼻子里流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
但他还活着。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爆炸中心。
那里已经变成一个直径百米的巨坑。坑底是熔岩般的暗红色物质,还在缓慢流动、冷却。石碑、骸骨、守卫灵,全都消失了,连灰烬都没剩下。
男人……大概也灰飞烟灭了。
隘口的屏障,因为石碑的毁灭,也彻底消散了。外面的天光透进来,虽然还是暗红色,但至少能看到正常的天空。
“清点人数……”林简声音嘶哑。
墨鸦走过来,身上多处擦伤,但行动无碍。“我没事。”
苏小雨搀着阿飞走来。阿飞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我还行……就是头很痛。”
陈诺从前面跑回来:“沈先生……沈先生不见了!”
林简心里一沉,环顾四周。确实,没有沈晏的身影。
“爆炸前一刻,我看到他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墨鸦皱眉,“速度很快,不像受伤的样子。”
“他……”
林简话没说完,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爆炸余波。是更深层次的、来自地底的震动。整个山谷都在摇晃,山体开裂,巨石滚落,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暗红色光芒,而是纯粹的、漆黑的虚空能量。
“时空结构……开始崩塌了!”陈诺盯着分析仪,声音发颤,“石碑是稳定这片区域的阵眼,阵眼毁了,这里的时空失去支撑,要彻底崩坏了!”
“跑!往外跑!”林简吼道。
队伍再次开始逃亡。这次不需要保持队形,所有人都拼尽全力向隘口外冲。
身后的山谷在崩解。地面塌陷,空间扭曲,黑色的虚空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吞噬一切。那些焦黑的骸骨、扭曲的树木、暗红色的天空,全都被裂缝吞没,消失在绝对的黑暗中。
林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崩塌的山谷深处,那个熔岩巨坑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暗红色,是淡淡的、温润的绿色。
像玉。
但他没有时间细看。一块巨石从上方滚落,差点砸中他。墨鸦拉了他一把,两人继续狂奔。
终于,他们冲出了隘口。
在踏出隘口的瞬间,身后的崩塌声戛然而止。林简回头,看见隘口内部已经完全被黑色的虚空裂缝填满,像一张巨大的嘴,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时,整个葬星谷核心区,从现实层面,被彻底抹除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光滑的半球形凹陷,凹陷底部是纯粹的黑色,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暗红色的天空。
屏障重新生成——不是淡金色的薄膜,而是一层更加厚重的、半透明的黑色能量壁,彻底封死了入口。
队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彻底冲散。
良久,陈诺才开口:“通讯……恢复了。”
他手腕上的终端,信号指示灯在稳定闪烁。
林简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终端屏幕。上面有十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苏见雪发来的,询问状况。
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
“做得好。但你们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三天内,离开北方,回城市。我会再联系你。——辰”
消息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
在他破坏石碑之前。
林简握紧终端,看向那片被黑色能量壁封锁的山谷。
晏庭辰一直看着。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沈晏呢?他提前逃走,是预料到了崩塌,还是……另有目的?
还有山谷深处最后看到的那点绿光……
林简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这次任务,他们得到了什么?
一堆谜团,和一个被彻底毁灭的遗迹。
而失去的……可能远比得到的多。
远处,暗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逐渐恢复正常的天蓝。
但林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