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灵研所医疗中心,单人监护病房。
林简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惨白光线——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机械式的安宁,却压不住他脑海里翻涌的画面。
暗红色的天空,焦黑的骸骨,崩裂的石碑,还有最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以及,沈晏消失的背影。
病房门滑开,苏见雪走进来。她今天穿着研究所的白色制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透露出连续工作的疲惫。她手里拿着一个电子平板,走到床边,调出一份报告。
“身体检查结果出来了。”苏见雪的声音平静,“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肩骨裂,轻微脑震荡,外加精神过载导致的部分神经损伤。建议至少休息两周。”
“我没时间休息。”林简撑着想坐起来,左肩传来的刺痛让他动作一滞。
苏见雪按住他:“这是医嘱。而且,在你休息期间,有些事需要弄清楚。”
她拖过椅子坐下,将平板放在膝盖上。“葬星谷任务报告,我已经看了陈诺、苏小雨和阿飞提交的版本。三份报告在细节上有出入,但整体脉络一致:遭遇未知屏障,用玉佩突破,发现古战场遗迹和石碑,遭遇不明身份的高阶能力者袭击,石碑爆炸导致区域时空崩塌,沈晏失踪。”
她抬眼看向林简:“你的报告呢?”
林简沉默。他的报告还躺在终端草稿箱里,只有简短的几句话,避开了所有关键信息——比如玉佩里湮灭印记的共鸣,比如晏庭辰的警告信息,比如他最后看到的绿光。
“我在等记忆更清晰些。”他最终说。
“记忆不清晰?”苏见雪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林简,我不是第一天带外勤队。我知道什么是战斗导致的记忆模糊,什么是……选择性遗忘。”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在隐瞒什么?”苏见雪直接问,“从你带回那半块玉佩开始,整个事件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危险。现在葬星谷核心区从现实层面被抹除了,一个三级以上的高阶能力者疑似死亡,归一会的重要合作者失踪,混沌俱乐部在北方活动频繁——而这些,都和你有关。”
她将平板转向林简,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图像。葬星谷的位置,现在是一个醒目的黑色凹陷,周围地表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纹路,像被巨兽抓挠过的伤口。
“时空崩塌的余波还在扩散。”苏见雪指着图像边缘的红色标记,“崩塌边缘产生了十七个新的小型裂隙,其中三个已经达到二级威胁度。周边五十公里内的地脉能量全部紊乱,预计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自然稳定。”
她关掉图像,看向林简:“这已经不止是‘调查任务’了。这是一起严重的安全事件,可能引发区域性灾难。作为所长,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不是报告里那些修饰过的官方措辞,是真相。”
林简闭上眼睛。他知道苏见雪说得对,但他不能说实话。晏庭辰的警告还在耳边:“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而沈晏——如果他就是顾听澜——他的失踪绝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湮灭标记还埋在他胸口。那个黑色的符文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旦他泄露不该泄露的信息……
“石碑上的符文,和玉佩上的云纹,是同一种技术体系。”林简选择性地开口,“那个男人——守护石碑的人——称呼石碑为‘阵眼’。他说他在那里守了一百年,等待‘仪式’完成。”
“什么仪式?”
“打开‘时墟之门’。”林简回忆起男人吟唱时空中浮现的阵图,“他打算用我们的生命和灵魂作为祭品,强行开门。但石碑本身有缺陷——底部有旧伤,我攻击了那里,导致阵法反噬,石碑爆炸。”
“旧伤?”苏见雪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什么样的旧伤?”
“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过,留下了永久性的裂纹。”林简斟酌用词,“可能是百年前那场战斗留下的。”
“百年前……”苏见雪若有所思,“也就是说,葬星谷的那个阵法,至少存在了一百年。而那个男人,守护了一百年。他在等什么?等祭品?等时机?还是等……别的什么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林简。“沈晏在爆炸前逃走了。陈诺的报告里说,他看到沈晏往‘另一个方向’跑,速度极快,不像受伤。你认为,他是提前知道会发生崩塌,还是有别的目的?”
“我不知道。”林简实话实说,“但他的失踪很可疑。”
苏见雪转过身,眼神锐利:“林简,我调阅了沈晏——或者说顾听澜——在归一会的全部公开资料。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林简摇头。
“他的资料,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的。”苏见雪说,“十五年前,他第一次以‘沈晏’的名字出现,创立归一会。在那之前,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教育背景,没有能力觉醒记录——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是十五年前凭空冒出来的。”
她走回床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主动接近研究所,提供关键技术协助,引导你们前往葬星谷,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失踪。这整个过程,你不觉得太‘顺理成章’了吗?”
林简感到后背发冷。苏见雪已经怀疑到这种程度了。
“你怀疑沈晏是故意的?他引导我们去葬星谷,就是为了……毁掉石碑?”
“或者,是为了得到石碑里的什么东西。”苏见雪说,“陈诺在最后时刻的分析仪记录显示,石碑爆炸前,有高强度的能量脉冲从石碑内部释放,方向是沈晏逃跑的方向。虽然数据残缺,但基本可以确定——有东西被‘抽走’了。”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图。屏幕上,一条尖锐的能量峰值曲线,在石碑爆炸前一秒达到顶点,然后骤然归零。
“这是什么?”林简问。
“不知道。但能量特征和玉佩里的‘命运’属性残留,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度。”苏见雪关掉平板,“林简,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全部真相,包括你和那个‘辰’接触的细节,包括玉佩的真实作用,包括你对沈晏的怀疑——所有一切。我会动用研究所的全部资源,把这件事查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第二,你继续隐瞒。但我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将你列入内部审查名单,并对你进行强制性的精神扫描和记忆提取。你知道的,研究所有这个权限,尤其是在涉及重大安全事件时。”
林简握紧了床单。强制精神扫描——那是针对重犯和叛徒的手段,会严重损伤被扫描者的精神,甚至可能导致永久性认知障碍。
苏见雪不是在吓唬他。她是认真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简最终说。
“多久?”
“一天。”
苏见雪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好。明天这个时候,我等你答复。”
她转身离开病房。门关上的瞬间,林简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苏见雪已经逼近真相边缘。一旦她启动强制扫描,晏庭辰的存在、时墟计划、顾听澜的真实身份——所有这些秘密都会曝光。而后果……不堪设想。
但说实话呢?把一切告诉苏见雪,让她介入?
晏庭辰会第一时间引爆湮灭标记。而且就算苏见雪相信了,她能对抗一个潜伏了百年的欺诈者吗?能对抗一个一级巅峰的能力者吗?
两边都是死路。
林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静,必须冷静。
一定有第三条路。
他抬手摸向胸口。透过病号服,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个微小的、冰冷的“空洞”——湮灭标记。晏庭辰说这东西能监控他是否泄密,但或许……
林简突然想起仓库会面时,晏庭辰说过的一句话:“如果你背叛我,或者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所长——这个标记会引爆。”
“包括你的所长”。
这说明,晏庭辰预见到了苏见雪可能会追问,预见到了林简可能面临的压力。所以他特意强调了“包括所长”。
但如果……不是“告诉”,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流呢?
林简睁开眼睛,看向床头的呼叫按钮。那是连接护士站的通讯器。
一个想法,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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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归一会总部地下三层,隐秘研究室。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吸光的黑色材质,天花板上镶嵌着柔和的冷光源。房间中央是一个复杂的能量稳定阵列,阵列中心悬浮着一枚菱形的黑色晶体——正是葬星谷石碑前,那具骸骨手中捧着的那枚。
沈晏——或者说,顾听澜——站在阵列旁,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换下了那身沾满尘土的衣服,穿着白色的研究服,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后的金色瞳孔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晶体表面,暗红色的光点正在缓慢游动,像被困住的萤火虫。每游动一圈,晶体就会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共鸣频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七,还在缓慢上升。”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汇报,“预计二十四小时后可以达到激活阈值。但先生,我不确定这是否安全——这枚‘血魂晶’的能量特征极其不稳定,而且内部有明显的意识残留。”
“意识残留才是关键。”顾听澜放下数据板,走到阵列边缘,伸手虚按向晶体。他的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与晶体表面的暗红色光点产生微弱的共鸣。
“百年前,万象楼三百精锐在葬星谷血祭自身,将生命、灵魂、还有他们掌握的‘知识’,全部灌注进这枚晶体,作为血魂阵的能量核心。”顾听澜轻声说,“那个守碑人——他叫莫衍,是当年血祭的主持者之一。他自愿留下,成为阵眼的守护者,等了一百年,就为了等仪式完成的那一天。”
“什么仪式?”
“打开时墟之门的预备仪式。”顾听澜收回手,“晏晨希当年在时间与命运的双重预见中,看到了三种未来。其中一种,需要以‘百人之血、百人之魂、百人之知’为祭,在特定时空节点上制造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就是血魂阵。”
他看向晶体:“莫衍和他的同伴们完成了前两步——献出血肉和灵魂。但第三步,‘百人之知’,需要时间沉淀。那些战死者的记忆、经验、对能力的理解,需要在时空乱流中磨砺百年,才能彻底提纯、融合,变成打开时墟之门的‘钥匙’之一。”
技术员脸色发白:“所以那三百人……是自愿被献祭的?”
“自愿?”顾听澜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或许吧。在狂热的信仰和绝望的战争里,‘自愿’和‘被迫’的界限,本来就模糊不清。重要的是,他们留下了钥匙。”
他按下一个按钮。能量稳定阵列的光束增强,晶体悬浮的高度缓缓下降,最终落入一个提前准备好的银色容器中。容器盖子自动闭合,表面亮起复杂的封印符文。
“通知我们在灵研所的人。”顾听澜转身走向研究室出口,“林简应该已经回到研究所了。密切监控他的状态,尤其是他和苏见雪的接触。如果有任何异常——比如苏见雪启动强制审查——立刻汇报。”
“是。”技术员迟疑了一下,“先生,还有件事……混沌俱乐部那边,冥主在葬星谷外围损失了八个人,现在很恼火,要求我们给出解释。”
“解释?”顾听澜停下脚步,回头,“告诉他,葬星谷的‘时之沙漏’碎片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是灵研所的林简。如果想拿回来,就去城市里找。”
“这……冥主会信吗?”
“他不需要信,只需要一个发泄怒火的目标。”顾听澜说,“而且,我说的是事实——林简确实带走了一样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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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一点,灵研所医疗中心。
走廊的灯光调暗了一半,值班护士在护士站里打盹。林简的病房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闪了进来。
墨鸦。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看着林简:“主人让我来取玉佩。”
林简从枕头下取出那半块玉佩。在病房的灯光下,玉佩表面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些云纹的纹路更加清晰,而且隐约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细密分支,像是某种符文在缓慢生长。
“它变了。”林简说。
墨鸦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共鸣的后续效应。玉佩和血魂阵的阵眼产生了深度交互,吸收了一部分阵法的‘知识’。这些新纹路……是血魂阵的部分结构。”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特制的铅盒,将玉佩放进去,合上盖子。“主人说,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血魂阵的阵法知识,对后续计划有帮助。”
“后续计划是什么?”林简问。
墨鸦没有回答,而是从背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片,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细微的接口。“这是‘意识中转器’。主人让你在明天苏见雪来之前,把它贴在太阳穴上。”
林简接过金属片,触感冰凉。“做什么用的?”
“它会制造一次虚假的精神冲击,让你的大脑活动出现短暂紊乱,模拟出‘记忆受损’的症状。”墨鸦说,“配合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小瓶,里面是几颗透明的胶囊。“精神抑制剂,吞服后三小时起效,效果持续十二小时。期间你的精神波动会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强制精神扫描无法提取有效信息。”
林简盯着手里的东西:“晏庭辰早就料到我会被逼到这一步?”
“主人预见了多种可能。”墨鸦说,“苏见雪是个聪明人,而且有原则。她不会轻易动用强制手段,但如果你明显在隐瞒重大秘密,她会。所以你需要给她一个‘合理’的理由——记忆因战斗创伤而受损,暂时无法提供完整信息。”
“这能拖多久?”
“足够主人进行下一步。”墨鸦收起背包,“另外,主人让我转告你:沈晏没死,他拿走了血魂阵的核心结晶。那个结晶里,封存着百年前三百名万象楼精锐的‘知识’。顾听澜集齐三把钥匙中的第二把了。”
“三把钥匙?”林简想起葬星谷石碑上的阵图,“血魂结晶是第二把,玉佩是第三把?那第一把是什么?”
“第一把是‘地点’。”墨鸦说,“葬星谷本身就是钥匙的一部分。它的地脉结构、时空特性、还有那三百人的血祭,共同构成了第一个条件。现在这个条件已经被激活了——虽然我们毁了阵眼,但‘锚点’已经打下。时墟的‘门’,现在有了第一个固定坐标。”
他走向门口:“明天之后,苏见雪可能会暂时搁置对你的审查,但监控不会少。你要表现得配合但无力,争取恢复期。主人会在合适的时候联系你。”
“等等。”林简叫住他,“晏庭辰……他妹妹的灵魂,现在怎么样?”
墨鸦的背影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你该问的事。”他的声音很冷。
“但如果时墟计划是为了复活晏晨希,我需要知道进展。”林简坚持,“你们在找三把钥匙,顾听澜也在找。现在他领先一步。如果让他先集齐钥匙,打开时墟,会发生什么?”
墨鸦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主人说,顾听澜要的不是复活,也不是成神。他要的是‘重置’。”
“重置什么?”
“规则,历史,一切。”墨鸦转过头,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极深的忌惮,“他认为现有的世界规则是‘错误’的,能力者的短命诅咒、超凡力量的限制、甚至历史的发展轨迹——全都是错误。他要打开时墟,回到百年前的关键节点,修改那个‘初始设定’,让世界按照他想要的规则重来。”
林简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回到百年前……修改历史?那我们现在的一切……”
“可能会消失。”墨鸦说,“或者被覆盖。就像用新文件覆盖旧文件。在新的历史里,晏晨希可能根本不会死,万象楼可能不会覆灭,顾听澜的母亲可能不会遇害——但代价是,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会被‘修正’掉。”
他拉开门:“所以主人必须阻止他。不是为了拯救世界,只是为了保住他和晏晨希存在的‘现在’。这是他们唯一在乎的。”
门关上了。
林简独自坐在病房里,手里握着冰冷的金属片和药瓶。
重置历史。覆盖现实。
顾听澜要做的,比他想象的更疯狂。
而晏庭辰要对抗的,是一个试图改写整个世界的疯子。
他自己呢?被夹在中间,胸口埋着炸弹,手里捏着虚假的救命稻草。
他低头看着药瓶。透明的胶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眼泪。
没有选择了。
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和水吞下。
然后将金属片贴在右侧太阳穴上。
微弱的电流感传来,像被蚊子叮了一下。紧接着,大脑深处传来一阵晕眩,视野边缘出现细小的黑点。
药效和仪器开始工作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在意识彻底沉入混乱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如果历史真的被重置,现在这个时间线上的林简,会怎么样?
会消失吗?
还是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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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墟月阁二楼。
晏庭辰坐在窗边的摇椅上,手里拿着刚从墨鸦那里取回的半块玉佩。玉佩在他掌心微微发烫,那些新生的纹路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与他的湮灭能量产生细微共鸣。
他能“听”到,玉佩里多了一些声音。
不是晏晨希的声音,是更嘈杂、更混乱的呓语——那是百年前战死者的记忆碎片,被血魂阵炼化、提纯,最后融入玉佩的知识残留。
“……守住阵眼……为了楼主的计划……”
“……血祭是荣耀……我们的牺牲……会有意义……”
“……晨希小姐……我们相信你……”
那些声音重叠交织,像一首残缺的安魂曲。
晏庭辰握紧玉佩,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妹妹的灵魂在体内深处微微悸动——她在沉睡中感应到了这些声音,那些属于她当年部下的声音。
“晨希。”他在灵魂链接中低语,“第二把钥匙,被顾听澜拿走了。但玉佩吸收了阵法的知识,我们还有机会。”
没有回应。晏晨希的灵魂还在深度沉睡,之前在葬星谷外围的短暂苏醒消耗了她太多力量。
但晏庭辰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比之前更清晰了些。像是那些记忆碎片,在缓慢唤醒她沉睡的部分意识。
他放下玉佩,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一张古老的羊皮纸,边缘焦黄,表面用暗红色的墨水绘制着复杂的地图。地图中央标记着三个符号:一个血色的漩涡(葬星谷),一块断裂的玉佩,还有……一个沙漏的轮廓。
陆寻当年留下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三把钥匙的位置。
葬星谷的血魂阵,是第一个。
玉佩是第二个。
而第三个……沙漏的符号旁,标注着一行小字:
“时之沙漏,藏于影中。光暗交替,方见真容。”
晏庭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影中。光暗交替。
他大概猜到在哪里了。
但那里……很危险。比葬星谷更危险。
而且顾听澜一定也知道。他拿到血魂结晶后,下一步就是去那里。
时间不多了。
晏庭辰收起地图,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面全身镜前。镜中映出他的身影:黑袍,银白面具,深灰色的眼睛像蒙尘的刀刃。
他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白、瘦削、但线条冷硬的脸。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眼神里的沧桑感远超这个年纪。左脸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颜色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受的伤。
他已经很久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了。自从百年前假死脱身,他就一直戴着面具,活在阴影里。
但接下来的路,可能需要他“露面”了。
至少在某些人面前。
他重新戴上面具,走回窗边,看向夜色中的城市。
林简……那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更有韧性。在葬星谷,他能想到用玉佩里的湮灭印记攻击石碑旧伤,这不仅仅是运气,还有敏锐的观察力和决断力。
或许,他真的能成为一枚有用的棋子。
不只是棋子。
晏庭辰想起妹妹在灵魂留言里的话:“哥哥,林简是‘变数’。顾听澜的算计里没有他,我们的计划里也没有他。但有时候,计划外的变数,才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变数吗?
那就看看,这个变数能走多远。
晏庭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灵魂深处。
在那里,晏晨希的灵魂像一颗沉睡的银色星辰,散发着微弱但温暖的光芒。他靠近那颗星辰,在周围的黑暗中刻下新的留言:
“晨希,第二把钥匙丢了,但玉佩有收获。第三把钥匙的位置已经确定,在‘影渊’。我需要你醒来,用‘命运’看看那里的可能。”
银色星辰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但还不够。她的灵魂力太虚弱,无法长时间苏醒。
晏庭辰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一缕淡黑色的能量从他指尖渗出,那是他的湮灭本源——最精纯的生命力和神性。
他将那缕本源注入银色星辰。
星辰的光芒骤然亮起!温暖的光晕扩散,照亮了灵魂深处的黑暗。在光芒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逐渐凝聚——晏晨希的虚影。
她睁开眼睛,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晏庭辰的意识投影。
“哥哥……”她的声音直接在灵魂链接中响起,虚弱但清晰,“你又在消耗自己。”
“需要你看一些东西。”晏庭辰将羊皮纸地图的信息传递过去。
晏晨希的虚影接收信息,沉默了片刻。
“影渊……那里是‘时间暗面’的入口,物理规则很混乱,而且有‘守夜人’世代看守。”她说,“硬闯的话,损失会很大。”
“顾听澜会去。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晏晨希闭上眼睛,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她在调动残存的“命运”之力,窥探未来的可能片段。
几分钟后,她重新睁眼,脸色更加苍白。
“我看到三条路。”她说,“第一条,我们提前进入,拿到时之沙漏,但会遭遇守夜人的围攻,你重伤,我被迫提前苏醒战斗,灵魂再次受损。”
“第二条呢?”
“我们等顾听澜先进,在他和守夜人两败俱伤时介入。成功率高,但沙漏可能会在混战中损坏。”
“第三条?”
晏晨希停顿了一下,银白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带林简去。”她说,“我看到了……某种‘共鸣’。他的存在,能和守夜人产生某种联系。具体是什么,我看不清,但那是唯一一条没有人重伤、沙漏也完好的路。”
林简?
晏庭辰皱眉:“他只是个六级能力者,而且身上有我的湮灭标记。带他去,风险太大。”
“但那是‘变数’。”晏晨希坚持,“哥哥,我的‘命运’感知虽然残缺,但从未出过错。林简是关键——不只是对于影渊,对于整个时墟计划,他都是我们和顾听澜都没算到的那张牌。”
她看向晏庭辰,虚影的脸上露出恳求的表情:“信我一次,哥哥。就像百年前,你答应无论我做什么都信我一样。”
晏庭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点头:“好。我安排墨鸦去接他。但你也要答应我——在影渊,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强行苏醒。你的灵魂不能再受损了。”
“我答应。”晏晨希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力量即将耗尽,“哥哥……小心。顾听澜已经拿到了血魂结晶,他的‘欺诈’会更难对付。而且我感觉到……他身边,多了个‘帮手’。”
“帮手?谁?”
“不知道。但气息……很熟悉。”晏晨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是……从过去回来的……”
虚影彻底消散。
银色星辰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陷入沉睡。
晏庭辰退出灵魂空间,睁开眼睛。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黎明将至。
他拿起通讯器,输入一条加密信息,发送给墨鸦:
“三天后,准备进入影渊。带林简一起。”
发送完毕,他收起通讯器,重新坐回摇椅,闭上眼睛。
在晨光彻底照亮城市之前,他需要休息。
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但一百年都走过来了,还差这最后几步吗?
他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玉佩里,那些战死者的呓语还在继续,像遥远的回声。
而在那些回声深处,他仿佛听到了妹妹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哥哥,我们会赢的。”
“因为这次,我们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