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我穿着凤冠霞帔,满心欢喜。
拜堂前,他突然让丫鬟搬来一块牌位。
上面写着他一年前病逝的表妹的名字。
他说:"先给她敬茶,她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宾客们窃窃私语,我爹在堂下铁青着脸。
我突然明白了,我不过是个替身。
我笑了,摘下盖头,直接盖在了牌位上。
"既然夫君这么爱她,那就和她拜堂吧。"
我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
大红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
眼前只有一片喜庆的红。
耳边是宾客们的喧闹和祝福声。
我叫柳如霜,是吏部尚书柳承志的独女。
今天,是我和镇北侯顾明轩大喜的日子。
我满心欢喜,指尖都带着一丝期待的轻颤。
顾明轩,京城里所有女子的梦中情人。
他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又生得一副俊朗无双的好皮囊。
能嫁与他为妻,我曾以为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唱着拜堂的礼词。
“吉时已到!”
“新人就位!”
我由喜娘扶着,莲步轻移,走到了大堂中央。
隔着盖头,我能感觉到身旁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清冷,又让人安心。
我攥紧了手中的喜扇,心脏砰砰直跳。
就要拜堂了。
从今往后,我便是他的妻。
可就在司仪准备高喊“一拜天地”时,顾明轩突然出声了。
他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等等。”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有些疑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向他。
他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越过我,投向了堂外。
“墨言,把东西搬进来。”
一个叫墨言的黑衣护卫应声而入。
他的手上,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东西。
方方正正,像是一块……牌位。
我的心,咯噔一下。
墨言走到我们身侧,将东西稳稳放下,然后揭开了红布。
一块黑漆木的灵位,赫然立在堂中。
上面用白漆写着一行字。
“亡妻沈清婉之位”。
沈清婉。
顾明轩那位一年前病逝的青梅竹马,他的心头血,朱砂痣。
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镇北侯曾为了这位表妹,拒了多少贵女的示好。
若不是她红颜薄命,今日站在这里的,或许就该是她了。
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即是窃窃私语。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同情、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我的父亲柳承志,此刻就站在堂下。
我能想象得到,他那张一向严肃的脸,此刻定是铁青一片。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欢喜,期待,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取代。
我终于听清了顾明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温情脉脉的许诺,而是冰冷刺骨的命令。
“柳如霜。”
“这是清婉的牌位。”
“拜堂前,你先给她敬一杯茶。”
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若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我们,也能全了这份情谊。”
我没有动。
喜娘在一旁急得小声催促:“少夫人,侯爷等着呢……”
我像是没听见。
我只觉得荒唐,可笑。
大婚之日,夫君让我给另一个女人的牌位敬茶。
一个死人。
一个他心心念念的亡妻。
他把我当什么了?
一个填房?一个延续香火的工具?
还是……一个替身?
是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人曾无意中说过,我的眉眼,有三分像那位沈清婉。
原来如此。
我不过是个影子。
一个因为长得像,而被娶进门的可怜虫。
所有对这场婚事的憧憬和喜悦,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心底那点微弱的爱慕,也化为了漫天的冰雪。
我突然笑了。
隔着盖头,笑声清脆,却带着说不出的凉意。
顾明轩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向我。
“你笑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
我缓缓抬起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红盖头。
满堂宾客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确实俊美得如同画中人。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新婚妻子的柔情,只有对故人的缅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不是在娶我。
他是在通过娶我,来祭奠他死去的爱情。
我将手中的盖头,轻轻抚平。
然后,我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到那块牌位前。
顾明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如霜,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理他。
我看着牌位上“沈清婉”三个字,笑意更深。
“侯爷说得对。”
“总要全了这份情谊。”
然后,我扬起手,将那方鲜红的盖头,稳稳地、温柔地,盖在了那块冰冷的牌位上。
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仿佛这盖头,本就该属于它。
“既然夫君这么爱她,情深不悔。”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安静的大堂。
“那便成全你们。”
“你这么爱她,就和她拜堂吧!”
说完,我不再看顾明轩那张瞬间错愕、震惊、不敢置信的脸。
也不再看我父亲那惊怒交加的神情。
更不再理会满堂宾客那掉了一地的下巴。
我提起繁复的裙摆,转过身。
头上的凤冠很重,压得我脖子生疼。
可我的脚步,却从未有过的轻快。
我挺直了背脊,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让我沦为笑柄的镇北侯府大堂。
我走出大堂的那一刻,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
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天啊!柳家小姐她……她竟然走了?”
“这……这是当众悔婚啊!”
“镇北侯的脸,这下可丢尽了。”
“何止是镇北侯,柳尚书的脸也挂不住了!”
那些声音像是潮水,拍打着我的后背。
但我一步都没有停。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我的凤冠霞帔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我觉得讽刺。
这身我曾无比珍视的嫁衣,此刻却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我只想快点脱掉它。
刚走到庭院中央,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站住!”
是顾明轩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被当众拂逆的薄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是那身喜服,衬得他愈发挺拔。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再无之前的平静,而是布满了阴云。
“柳如霜,你闹够了没有?”
“立刻跟我回去,把堂拜完!”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到了现在,他依然觉得是“我”在胡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错的人是他。
“闹?”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侯爷,我没有闹。”
“我只是在成全你。”
“成全你对沈姑娘的一片深情。”
“你该感谢我才对。”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越是这样,顾明轩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
毕竟,成婚前我们见过的几次,我都是一副温婉柔顺、对他满是仰慕的模样。
他以为,我已经是他掌中的物件,可以任由他拿捏。
“柳如霜!”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出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整个镇北侯府的脸!”
“更是把你父亲的脸,放在地上踩!”
我还没说话,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明轩,让她说。”
是我父亲,柳承志。
他从大堂里走了出来,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盯着顾明轩。
“顾明轩,老夫也想问问你。”
“你今日此举,又是将我柳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我爹虽是文官,但一身风骨,从不畏惧权贵。
顾明轩是镇北侯,手握兵权,但他今日的做法,确实是欺人太甚。
顾明轩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我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理亏,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柳尚书,这只是晚辈的一点私心。”
“我只想求个心安,并无羞辱柳小姐和柳府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柳小姐的性子如此刚烈。”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性子刚烈”上。
我爹冷笑一声。
“侯爷此言差矣。”
“小女性子如何,老夫最清楚。”
“她一向温顺知礼,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做出今日这等事情。”
“老夫只问你一句,这场婚事,你到底想怎样?”
父亲的话,像一把剑,直直刺向顾明轩。
是啊,你想怎样?
是想娶一个牌位,再搭上一个活人当摆设吗?
顾明轩沉默了。
他看向我,眼神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大堂里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是顾明轩的母亲,许兰心。
她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亲家,明轩,如霜,有话好好说,别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她先是打了个圆场,然后转向我,脸上带着一丝责备。
“如霜,我知道你委屈。”
“明轩这孩子,做事是欠考虑了些。”
“但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我们关起门来再说,好不好?”
“你先跟明轩回去把堂拜了,别让你爹和我们侯府难堪。”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顾明轩有错,又把责任归结于“欠考虑”。
同时,还在暗示我,如果我不回去,就是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若是从前的柳如霜,或许就被她这番话给说动了。
为了家族脸面,咽下这口委屈。
可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
我看着许兰心,福了福身子,语气却不卑不亢。
“侯夫人,不是如霜不懂事。”
“只是这堂,我拜不了。”
“侯爷心里装着沈姑娘,敬的是沈姑娘。”
“我柳如霜,虽然只是一个尚书之女,配不上战功赫赫的镇北侯。”
“但也绝不做他人的替身,更不会与一个牌位争风吃醋。”
“这桩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说完,现场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连“算了”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悔婚,这是要退婚!
许兰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我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诧。
他大概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顾明轩的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柳如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退婚?”
“你以为镇北侯府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他猛地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来人!”
他厉喝一声。
“把少夫人‘请’回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