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大堂的那一刻,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声。
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天啊!柳家小姐她……她竟然走了?”
“这……这是当众悔婚啊!”
“镇北侯的脸,这下可丢尽了。”
“何止是镇北侯,柳尚书的脸也挂不住了!”
那些声音像是潮水,拍打着我的后背。
但我一步都没有停。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我的凤冠霞帔上,反射出炫目的光。
我觉得讽刺。
这身我曾无比珍视的嫁衣,此刻却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我只想快点脱掉它。
刚走到庭院中央,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站住!”
是顾明轩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被当众拂逆的薄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被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是那身喜服,衬得他愈发挺拔。
只是那张俊美的脸上,再无之前的平静,而是布满了阴云。
“柳如霜,你闹够了没有?”
“立刻跟我回去,把堂拜完!”
他的语气,依旧是命令。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到了现在,他依然觉得是“我”在胡闹。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错的人是他。
“闹?”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得发红的手腕。
“侯爷,我没有闹。”
“我只是在成全你。”
“成全你对沈姑娘的一片深情。”
“你该感谢我才对。”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可越是这样,顾明轩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他大概从未见过我这样。
毕竟,成婚前我们见过的几次,我都是一副温婉柔顺、对他满是仰慕的模样。
他以为,我已经是他掌中的物件,可以任由他拿捏。
“柳如霜!”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出我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做什么?”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整个镇北侯府的脸!”
“更是把你父亲的脸,放在地上踩!”
我还没说话,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明轩,让她说。”
是我父亲,柳承志。
他从大堂里走了出来,脸色铁青,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他没有看我,而是直直地盯着顾明轩。
“顾明轩,老夫也想问问你。”
“你今日此举,又是将我柳家的脸面,置于何地?”
我爹虽是文官,但一身风骨,从不畏惧权贵。
顾明轩是镇北侯,手握兵权,但他今日的做法,确实是欺人太甚。
顾明轩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他看着我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有理亏,但更多的是不耐烦。
“柳尚书,这只是晚辈的一点私心。”
“我只想求个心安,并无羞辱柳小姐和柳府的意思。”
“只是没想到,柳小姐的性子如此刚烈。”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我的“性子刚烈”上。
我爹冷笑一声。
“侯爷此言差矣。”
“小女性子如何,老夫最清楚。”
“她一向温顺知礼,若非被逼到绝境,绝不会做出今日这等事情。”
“老夫只问你一句,这场婚事,你到底想怎样?”
父亲的话,像一把剑,直直刺向顾明轩。
是啊,你想怎样?
是想娶一个牌位,再搭上一个活人当摆设吗?
顾明轩沉默了。
他看向我,眼神深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里面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大堂里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是顾明轩的母亲,许兰心。
她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一幕,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来。
“哎呀,这是怎么了?”
“亲家,明轩,如霜,有话好好说,别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她先是打了个圆场,然后转向我,脸上带着一丝责备。
“如霜,我知道你委屈。”
“明轩这孩子,做事是欠考虑了些。”
“但今天是你们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我们关起门来再说,好不好?”
“你先跟明轩回去把堂拜了,别让你爹和我们侯府难堪。”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顾明轩有错,又把责任归结于“欠考虑”。
同时,还在暗示我,如果我不回去,就是不懂事,不顾全大局。
若是从前的柳如霜,或许就被她这番话给说动了。
为了家族脸面,咽下这口委屈。
可现在,我的心已经冷了。
我看着许兰心,福了福身子,语气却不卑不亢。
“侯夫人,不是如霜不懂事。”
“只是这堂,我拜不了。”
“侯爷心里装着沈姑娘,敬的是沈姑娘。”
“我柳如霜,虽然只是一个尚书之女,配不上战功赫赫的镇北侯。”
“但也绝不做他人的替身,更不会与一个牌位争风吃醋。”
“这桩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说完,现场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连“算了”两个字都说出来了。
这已经不是悔婚,这是要退婚!
许兰心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我爹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诧。
他大概也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顾明轩的眼神,更是冷得像冰。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盯出两个窟窿。
“柳如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退婚?”
“你以为镇北侯府的门,是你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
他猛地向前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
“来人!”
他厉喝一声。
“把少夫人‘请’回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