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刚过,毒辣的日头将土坯墙烤得滚烫。
陆家小院那扇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都在屋里别动!”
一声暴喝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有人举报你们搞投机倒把,私藏违禁物资!”
领头的是治安队的王队长,他身后跟着三个臂戴红袖章的壮汉,满脸横肉地闯了进来。
沈梅像条毒蛇般跟在最后,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毒笑。
正在院里水井边洗衣服的陆秀莲,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
她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肥皂水溅了一地。
“冤枉啊!同志,我们家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搞那些东西?”
“少废话!给我搜!”
王队长不耐烦地大手一挥,三个壮汉便如狼似虎地要往屋里冲。
昏暗的屋里,沈清秋正拧开药膏的盖子,准备给陆长风腿上的伤口换药。
听到院里的动静,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冷如冰棱。
桌上还放着吃剩的半罐红烧肉,油光锃亮。
罐子旁边,是昨天卖药换来的两百多块钱,厚厚一叠。
在这个年代,这两样东西要是被搜出来,罪名足以压垮这个家。
陆长风的津贴会被停掉,而钱的来源更是无法解释。
“别慌。”
陆长风的声音低沉,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向枕头底下。
那里藏着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匕首,他的眼神里,杀气一闪而过。
“不用。”
沈清秋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蓄势待发的手臂。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就在第一个壮汉的脚踏进门槛的那一刹那。
沈清秋的心念疾速转动。
桌上那罐喷香的红烧肉,那叠扎眼的钞票,还有柜子里剩下的几盒药膏。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凭空消失,被她悉数收入了医疗空间。
几乎是同一时刻,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只豁了口的破碗。
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旁边还滚着几个干瘪得起了皱的红薯。
“搜!给我仔仔细细地搜!连耗子洞都别给我放过!”
沈梅迫不及待地冲到门口,用尖利的声音指挥着。
“钱就在桌子上!还有肉!我闻得真真的,一大碗红烧肉!”
几个大汉立刻在屋里翻箱倒柜,动静大得像是要拆房。
他们把破旧的衣柜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积了灰的破鞋都掏了出来。
可是,这间屋子除了家徒四壁的穷酸气,什么都没有。
别说红烧肉了,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
王队长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沈梅。
“这就是你说的巨款?这就是你说的大鱼大肉?”
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指着桌上那碗寒酸到可怜的咸菜,唾沫星子几乎喷了沈梅一脸。
“这……这不可能啊!”
沈梅彻底慌了神,她像疯了一样冲进屋里,徒手在冰冷的土炕上乱摸乱翻。
“我明明闻到了!就在这儿!沈清秋你是不是会妖法?你把东西藏到哪里去了?”
“够了!”
一声沉喝,如同平地惊雷,在狭小的屋子里轰然炸响。
一直沉默的陆长风,缓缓靠着床头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金光灿灿的军功章。
他明明只是坐在床上,一双腿还动弹不得。
可那股仿佛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是因伤退役的特等功臣,这是我的军功章。”
他掀起眼皮,那双阴鸷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听信小人谗言,私闯军属住宅。”
“还意图污蔑战斗英雄。”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
“王队长,破坏军婚和污蔑现役军人、战斗英雄是什么罪名,需要我一条一条背给你听吗?”
王队长在看到那枚军功章的瞬间,腿肚子就开始发软。
特等功臣!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冷汗,“唰”地一下就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这可是真正拿命换来的功勋,是国家的英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往下查了。
“误会!陆同志,这全都是误会!”
王队长为了平息陆长风的怒火,想也不想地转过身,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狠狠抽在了还在发疯的沈梅脸上。
沈梅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一屁股墩在地上。
她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渗出了血丝。
“谎报军情!你个臭婆娘敢消遣老子!给我带走!”
王队长怒吼着,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
沈清秋看准时机,柔弱地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抽动,眼泪说来就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后怕。
“堂妹,我知道你一直嫉妒我嫁给了长风哥这样的英雄,可你……你也不能拿这种要命的事情来害他啊……”
门外围观的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对着地上的沈梅指指点点。
无数鄙夷的目光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她淹死。
沈梅捂着火辣辣的脸,在众人毫不掩饰的哄笑和咒骂声中,羞愤欲死,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闹剧终于散场,夜幕悄然降临。
陆家的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草丛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沈清秋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准备给陆长风擦洗身子。
白天那场翻身仗虽然打得漂亮解气,但她的心里,却压着一块石头,有些忐忑。
凭空变走东西,又变出东西。
那一手“大变活物”,虽然做得极为隐蔽迅速,可陆长风就坐在她身边。
他不可能什么都没看见。
还有昨晚那场匪夷所思的手术……
他那样精明锐利的一个人,真的会不起疑心吗?
沈清秋拧干了毛巾,小心翼翼地绕过他腿上的伤,刚想去擦他的脸。
她的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抓住。
陆长风的手劲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抓得她骨头生疼。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亮得吓人,死死地锁住她的脸。
“媳妇。”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昨晚那个……穿着一身白衣服,在我梦里救我的人……是你吧?”
沈清秋的心,猛地“咯噔”一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旋转,正想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别骗我。”
陆长风打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谎言。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将她拉向自己。
在那极近的距离下,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
“还有今天白天,桌子上的东西。”
“我虽然腿废了,但眼睛没瞎,脑子也没坏。”
沈清秋彻底沉默了。
在这个宣扬科学,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她的秘密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着陆长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有探究,有审视,却没有她害怕的厌恶和恐惧。
可她的眼神里,还是下意识地闪过了一丝戒备和疏离。
如果他非要追根究底……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时,那只钳制着她的手,突然松开了力道。
转而,他用粗糙温热的掌心,轻轻地将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了进去。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眼神里那股逼人的锐利褪去,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一种近乎宠溺的情绪。
“不管你是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神仙,”
“还是山里成了精,跑出来报恩的妖精。”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既然落到了我陆长风的炕上,那就是我陆长风的媳妇。”
他抬起另一只手,带着薄茧的粗糙指腹,极其轻柔地摩挲着她光洁的脸颊。
“以后,这种能‘变没东西’的戏法,除了在我面前,不许在任何人面前再变。”
“哪怕是我姑姑,也不能让她知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说着最温柔的叮嘱。
“听懂了吗?”
沈清秋彻底愣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他们相触的指尖开始,瞬间涌遍了四肢百骸。
她的眼眶莫名地有些发酸,鼻子也跟着一酸。
原来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糙汉子,其实什么都猜到了。
可他没有恐惧,没有贪婪,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追问。
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帮她守住这个惊天的秘密,是保护她的安全。
“听懂了。”
沈清秋乖巧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反手握紧了他温热的大手。
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好,一种名为暧昧的情愫正在悄然升温。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紧接着,两道刺眼的车灯光柱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直直地扫了过来。
在这连自行车都罕见的穷山沟里,汽车的声音不亚于平地惊雷,惊动了整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