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后备箱“哐当”一声弹开。
院门口围着的村民们,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
“我的老天爷!那金灿灿的铁罐是啥?”
一个识货的后生压着嗓子尖叫:“是麦乳精!城里都买不到的麦乳精!”
“还有那个!天哪,全是肉!是部队的军用罐头!”
虎子和大牛面无表情,像两座沉默的山,开始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动作,不像是在搬运物资,更像是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任务。
一箱印着红星的猪肉罐头被搬了出来,沉甸甸地落在地上。
接着是一箱,又一箱。
两袋雪白得晃眼的面粉,鼓鼓囊囊,像是两个胖娃娃。
一袋晶莹剔透的精米,在昏暗的光线下都泛着诱人的光泽。
足足两大桶豆油,铁皮桶擦得锃亮。
最后,是两件崭新的军大衣,厚实挺括,叠得方方正正。
这些东西堆在陆家院子中央,简直像一座小山,一座闪着金光的山。
沈梅就躲在人群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座“金山”。
她手心里还紧紧攥着半个冰冷干硬的窝头,那是她今天的早饭。
窝头硌得她掌心生疼,可她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都被眼前那堆东西带来的巨大冲击给占据了。
凭什么?
凭什么沈清秋那个贱人,能拥有这么多好东西!
一股酸到发苦的嫉妒从她心底冒出来,让她忍不住开了口。
“这么多东西,都是给陆长风的?”
她的声音尖利又刻薄,划破了众人贪婪的寂静。
“他一个残废,腿都断了,国家给的抚恤金吧?”
虎子耳朵尖,正扛着一袋面粉,听到这话猛地顿住脚步。
他转过头,一双虎目狠狠瞪向沈梅,目光像刀子一样。
“嘴巴放干净点!什么抚恤金?”
他把面粉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人心一颤。
“这是我们队长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功勋!是奖励!”
虎子说着,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双手捧着,像捧着最珍贵的宝贝,郑重地递到陆长风面前。
“队长,这是你这几年的津贴,还有这次受伤的特别补助,一共是两千块。”
“组织上说了,这些钱你先用着,要是不够,随时再打报告!”
两千块!
整个院子,连同院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二三十块的年代,两千块是一个足以让人疯掉的天文数字。
这笔钱,能在县城里买下两套宽敞的大院子。
这笔钱,能在村里盖起一栋谁家都比不上的气派小洋楼!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贪婪、羡慕、嫉妒、灼热,全都聚焦在了那个平平无奇的牛皮纸信封上。
陆母陆秀莲就站在旁边,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这辈子,连一百块钱都没完整地见过一次。
然而,身为这笔巨款主人的陆长风,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
他只是转动轮椅,面向了他的妻子。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从虎子手中接过信封,直接塞进了沈清秋的手里。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媳妇,拿着。”
沈清秋微微一愣,手心一沉,感受到了信封厚实的质感。
“给我?”
陆长风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足以让门口伸长脖子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家,你当家。”
“这钱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想着给我省。”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以后我的津贴,也都直接寄给你。”
沈清秋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
这已经不仅仅是钱了。
这是这个男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在所有人面前,给她撑起来的、最足的底气。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收起了信封。
她冲着陆长风甜甜一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俏皮。
“好,那从今天起,这个家我可就管了。”
“以后不许背着我藏私房钱。”
陆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回应。
“不藏,命都给你。”
门口的沈梅,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用淬了冰的铁锤狠狠砸了一下,剧痛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原本以为陆长风残废了,陆家就彻底完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抢走了李浩,是抢到了一个金饭碗。
可现在看来,她拼了命扔掉的那个“残废”,才是真正的、镶了金边的白玉!
两千块啊!
还有那堆成小山的物资!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毁掉婚约……
那么现在站在陆长风身边,被他捧在手心里,掌管着那笔巨款的人,就是她沈梅!
一股要将她吞噬的悔恨和嫉妒,疯狂地冲击着沈梅的大脑。
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作孽啊……”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一股浓重的腥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虎子凑到陆长风身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
“队长,还有个事儿,是关于老首长的……”
送走了虎子一行人,吉普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院子里终于彻底清静了下来。
陆母看着满屋子的东西,高兴得像个孩子,一会摸摸这袋面粉,一会看看那桶豆油。
最后,她抱着那两袋雪白的面粉,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熬出头了,咱家……总算是熬出头了啊……”
沈清秋将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收好,仔细抽出两百块钱递给陆母,让她当作家用。
剩下的,她准备等夜深人静时,再悄悄存进自己的医疗空间里。
她安顿好一切,一转头,却发现陆长风正独自坐在桌边。
他没有看那些喜人的物资,而是手里拿着一份虎子临走时留下的旧报纸,一动不动地在发呆。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神色比刚才听到“内鬼”消息时,还要凝重几分。
“怎么了?”
沈清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长风像是被惊醒一般,抬起头,用手指着报纸角落里一则毫不起眼的“寻医启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这是老首长发的。”
“当年在战场上,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是他,硬生生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在我心里,他就像我的亲生父亲一样。”
“虎子刚才说,老首长得了一种很怪的病,全身开始溃烂,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省城所有的大医院都看过了,没有一个医生有办法。”
“他们说,老首长他……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陆长风的拳头在桌上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泛白。
他恨。
恨自己这条废了的腿,让他连去床前尽一份孝心都做不到,甚至连去省城看他最后一眼,都成了奢望。
沈清秋凑过去,目光落在那则小小的启事上。
她仔细地看着上面对症状的描述。
“下肢静脉曲张并发严重坏疽,伴随持续性高热和间歇性神志不清……”
她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眼睛眯了起来。
脑海中,无数相似的病例和治疗方案飞速闪过。
这症状描述得虽然恐怖,但在她的医疗空间知识库里,解决起来并不算复杂。
几针特效抗生素控制感染,再配合一次精细的清创引流手术,就能保住性命。
更重要的是,沈清秋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陆长风现在虽然有津贴和补助,但要想在那个代号“毒蛇”的内鬼眼皮子底下展开反击,光有钱是不够的。
他必须要有更强大、更可靠的靠山。
如果能治好这位对陆长风恩重如山的老首长,不仅能还了这份天大的人情,更能让他们在情况复杂的省城,瞬间站稳脚跟!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长风。”
沈清秋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因为愤怒和无力而攥紧的拳头。
她的眼神亮得惊人,像黑夜里最璀璨的星辰。
“这病,我能治。”
陆长风猛地抬起头,几乎是震惊地看着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清秋?你说真的?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
沈清秋自信地扬起了下巴,语气里是绝对的笃定。
“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我就有把握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不过,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去一趟省城。”
“而且,我需要准备一些……特殊的工具。”
陆长风看着妻子坚定而自信的眼神,心中所有的阴霾和绝望,仿佛瞬间被这道光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反手握紧她的手,那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眼中,满是死而后生的决绝。
“好,我们去省城。”
“不管最后能不能治好,我都陪你闯这一遭。”
“只是……”
陆长风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通往村外的路。
“这一路上,怕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