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终于成熟。
这是一个周末的夜晚,窗外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和喧嚣的雨声中,这完美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安博心情似乎不错,他甚至亲自下厨,做了几道简单的、却是盛思宇小时候最喜欢的菜。餐厅里灯光温暖,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蜡烛,气氛罕见地带着一丝温馨。
盛思宇安静地坐在餐桌旁,看着安博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一刻的安宁,像偷来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却也更加反衬出接下来的决绝。
“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安博将一块排骨夹到盛思宇碗里,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盛思宇低下头,默默地咬了一小口。味道其实很好,和他记忆中的味道相差无几。但他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怎么样?”安博问。
“……还好。”盛思宇轻声道。
这个简单的回应,却让安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思宇这里得到关于“喜好”的反馈了。
这顿晚餐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氛围中进行着。盛思宇吃得比平时多了一些,甚至主动喝完了安博给他盛的一小碗汤。
安博看着他乖巧顺从的模样,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安,似乎也被这温馨的假象驱散了些。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等到他解决了所有的外部威胁,扫平了一切障碍,他就可以向思宇解释一切,祈求他的原谅……
他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没有注意到盛思宇垂下的眼帘中,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光芒。
晚餐后,安博接到了一个来自海外的视频会议邀请,必须立刻处理。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盛思宇一眼:“我去书房,你早点休息。”
盛思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安博离开后,盛思宇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听着书房隐约传来的、安博低沉而严谨的会议发言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
距离计划行动的时间,还有五个小时。
他起身,像往常一样,先去浴室洗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将早就准备好的、磨成粉末的安眠药,倒进了安博每晚睡前会喝的那杯水里,轻轻摇晃均匀。
然后,他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自己的心跳,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凌晨两点左右,书房的声音停了。他听到安博走出书房,来到客厅,大概是喝了那杯水,然后又去了别的房间洗漱。
凌晨三点,整栋公寓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雨声依旧喧嚣。
盛思宇悄无声息地起床,换上一身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运动服。他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门口的两个保镖似乎也有些疲惫,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便没了声音。凌晨四点,是人最容易放松和困倦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看到其中一个保镖靠在墙上,似乎在小憩,另一个则低着头看着手机,精神也不算集中。
机会!
盛思宇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雨声的掩护,迅速而敏捷地穿过客厅,来到了那个紧急通道的侧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微微颤抖着,按下了那串熟悉的数字——他和安博初遇的日期。
“嘀——”绿灯亮起。
门锁开了。
盛思宇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闪身进入黑暗、冰冷的楼梯间,然后轻轻将门带上。
自由!冰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解脱的悲怆。
他没有停留,沿着楼梯,拼命向下奔跑。脚步声被厚重的雨声完美掩盖。
他早就计划好了路线。他不能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也不能去任何需要身份证明的地方。他要去城郊的那处断崖。那里人迹罕至,崖下是汹涌冰冷的海水。他调查过,那里的海水流速和礁石分布,足以让一具“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衣服,冰冷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内心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所充斥。
盛思宇跑出了公寓大楼,融入了磅礴的雨夜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拦下了一辆恰好经过的、没有牌照的黑车——这是他提前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联系好的。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收了钱,什么也不问,按照他指定的方向,朝着城郊断崖疾驰而去。
车上,盛思宇回头望去。那栋囚禁了他数月、如同巨大墓碑般的公寓楼,在雨幕中越来越远,最终模糊成一个黑暗的轮廓。
安博,再见了。
不,是永别了。
当车子在距离断崖还有一段距离的偏僻路段停下时,盛思宇下了车。他付了钱,看着黑车迅速消失在雨夜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独自一人,沿着泥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他为自己选定的终点。
风雨更大了,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走到断崖边。崖下,漆黑的海水在暴风雨中疯狂地咆哮着,卷起白色的浪花,撞击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遗物”——一只他穿过的鞋,和一件被撕裂的外套碎片,将它们扔在崖边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城市的方向,那里有他曾经的家,有他逝去的亲人,也有那个他爱过、也恨之入骨的人。
他闭上眼,纵身向前一跃!
冰冷的、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瞬间包裹了他,失重感袭来……
但他并没有坠入冰冷的海水。
在距离崖顶下方不远、一块被茂密藤蔓遮掩的、极其隐蔽的岩石平台上,一双有力的手,准确地接住了他!平台下面,是一艘没有任何灯光、在风雨和海浪中静静等待的小艇。
接住他的人,是陆风安排的心腹。而陆风本人,正站在小艇上,穿着雨衣,神情凝重而关切地看着他。
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假死”。断崖、海水、遗物,都是为了制造他死亡的假象,骗过安博,骗过所有人。
盛思宇落在平台上,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新生的希望。
他成功了。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吞噬了“盛思宇”的断崖,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在陆风手下的帮助下,敏捷地滑下了小艇。
小艇的马达发出低沉的轰鸣,调转方向,如同离弦之箭,撕裂雨幕和浪涛,朝着远离这座城市、通往未知自由的方向,疾驰而去。
雨,还在下。
冲刷着崖边的“遗物”,也冲刷着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迹。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雨势渐小。安博药效过后醒来,会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会发现侧门被打开过。
他会发疯一样地寻找。
然后,他会找到这片断崖,找到那只鞋和那片外套碎片……
但那时,真正的盛思宇,早已在陆风的庇护下,踏上了前往异国他乡的船只,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上。
属于“盛思宇”的故事,在这一刻,看似已经终结。
而属于安博的,漫长而疯狂的寻找与悔恨,才刚刚开始。
安眠药的药效像退潮的海水,缓缓从安博的大脑中抽离。他是在一种莫名的心悸中醒来的,仿佛心脏在睡梦中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光未亮,世界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蓝色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边——空的。
冰冷的,平整的,没有一丝余温。
一瞬间,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安博猛地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宽敞的卧室,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只有他自己睡过的痕迹。
“思宇?”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应。
一种冰冷的恐惧感,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并且迅速收紧。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向浴室。
空的。
客厅,空的。
书房,空的……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偌大的公寓里疯狂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呼唤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比一次恐慌。
“盛思宇!”
“思宇!你出来!”
“别玩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虚掩着的、通往紧急通道的侧门上。那扇门,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咧开了黑暗的嘴。
安博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他冲过去,看着那被打开的门锁,看着空荡荡的、向下延伸的黑暗楼梯间,大脑一片空白。
他跑了。
他又一次,从他身边逃走了!
而且,是在他以为他终于认命、终于乖顺的时候!是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
巨大的被背叛感和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吞没!
“啊——!!!”安博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找!!!!”他猛地转身,对着闻声赶来的、脸色煞白的陈深和保镖们,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给我把他找回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回来!!!”
整个安家的力量,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全部调动起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撒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交通枢纽、医院、酒店、甚至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所有的地方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监控录像被反复查看,最终锁定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消失在通往城郊的方向。
安博亲自驾车,如同疯了一样冲向城郊。陈深带着大批人手紧随其后。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空气冰冷潮湿。安博的车几乎是以失控的速度在行驶,车轮溅起混浊的泥水。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当车队接近那处著名的、以险峻和风浪闻名的断崖时,安博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推开车门,甚至来不及站稳,就踉跄着冲向崖边。雨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在那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崖边岩石上,一只他无比熟悉的、盛思宇穿过的白色运动鞋,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旁边,还有一片被撕裂的、属于盛思宇那件睡衣的布料碎片!
它们像两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安博的脚步猛地顿住,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栽倒在地。陈深及时扶住了他。
“安先生……”
安博甩开他的手,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缓慢而艰难地走到那“遗物”旁边。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只已经被雨水浸透、冰冷无比的鞋子。
那么小,那么轻,仿佛还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温度和气息。
他记得这双鞋,是他前几天刚让人送来的,思宇还默默地穿上了……他当时还以为,那是顺从的开始……
假的!全都是假的!那所谓的顺从,所谓的认命,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逃离!甚至……是赴死!
他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灵魂上,带来毁灭性的剧痛。
安博紧紧攥着那只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抬起头,望向崖下那依旧在咆哮翻滚的、灰黑色的海水。巨大的浪头拍打着礁石,溅起惨白的泡沫,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他的思宇……就是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了下去?
在那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海水里……
他无法想象他最后一刻有多么绝望,多么害怕,又有多么……恨他。
“啊——!!!!!”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嚎,撕裂了清晨潮湿的空气。安博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像是要将那颗剧痛到无法呼吸的心脏挖出来!
他像一头失去幼崽的母兽,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呜咽和嘶吼。眼泪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或许是汗水),疯狂地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岩石和那只鞋上。
他错了。
他彻底错了。
他用自以为是的保护,铸成了最坚固的牢笼。
他用偏执疯狂的爱,将他最爱的人,逼上了绝路。
他失去了他。
永远地失去了他。
陈深和所有手下都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人敢上前。他们从未见过安博如此失控、如此崩溃的模样。这个一向冷静、强大、甚至冷酷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安博在那里跪了多久,没有人知道。直到天色大亮,初升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崖边,却无法温暖他分毫。
他终于停止了嘶吼,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鞋和那片布料碎片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却已然碎裂的珍宝。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那双曾经锐利深邃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个黑洞,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的平静,“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活,他要把他的思宇找回来,用尽余生去忏悔、去弥补。
死,他也要找到他的骸骨,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从这一天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安博,似乎也随着盛思宇一起,“死”在了这个雨后的清晨。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悔恨和执念填充的、名为“安博”的空壳。